慕容天低头,「前辈不用再医我了,求前辈改医马车中之人。」
那人不悦,「医谁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何况你都医了一半了,怎么能半路换人。」
慕容天态度谦卑却是坚决,「晚辈无德无能,只能压着身家性命来求前辈,盼前辈能念在之前相处的情分施以援手。或者前辈愿意,就毁了我全身武功也行,只求换了医他。」
只听屋内人冷笑,「毁了你的功力,也不医他。」
慕容天倒吸了口凉气,马车旁三人不由都怒了,均想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摩拳擦掌地冲了上来,叫嚷着要杀了进去。
慕容天猛然回头,怒道,「你们不要动!!」目光极是犀利,剑一般划过每个人的脸。似乎看到了他们,又似乎没看到。那三人自见面来,没见过他这番神情,不约而同都停了喧嚣。
慕容天回转头,看向那草屋,停了片刻,双手及地,深深叩首,每一下都砰然见声,那三人均呆住了。慕容天拜完方道:「前辈,晚辈此番前来,只有一个请求,求前辈救他一命。」
见他如此行径,那屋中人的声音却仍是波澜不惊,「不敢。」
这句话一出,五人都静了。
话说到此,已是绝路。
◇◆◇
慕容天静默半晌,缓缓起身,垂手把上剑柄,紧紧握了握,用力,那雪亮的剑锋一寸寸从鞘内滑了出来。
阿落等人都静了,齐声道:「师傅。」
之前慕容天一直对屋中人恭敬不已,且道自己武功远不及该人,一贯沉稳的师傅,居然也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屋中那人似乎也看到他的举动,道:「慕容天,你觉得自己打得过我吗?」
慕容天道,「打不过,即使我武功全复,也抵不过你一百招。」他表情自然,似乎这是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那三人倒没想到所求之人武功居然这么高,不禁咋舌,阿落想到之前自己莽撞,更是有几分后怕。
「可你却抽剑?」
慕容天的手腕低沉,剑尖微挑,轻声道:「人这一生,总有一两件豁出命来也不得不做的事情,请恕晚辈无礼,还请前辈赐教。」
屋中却沉默了,隔了片刻,「你为了他连命也可以不要么?」
慕容天迟疑片刻,「我不知道……,但他为了我和我的家人,已经死过一次。恩至于此,怎能不报。」
风萧萧而过,他剑指屋门,肃然而立。两鬓发稍微乱,偶尔滑了几根出来,在嘴鼻舞弄,他也不动。远处连鸡鸣狗叫也不见一声,应景般的悄无声息。风终于弱了,慢慢停歇下来,直至一切都精致。
阿落几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师傅。
只听那人「吱」的一声轻响,却是悄然大开。
「难得你也犯倔了,有点意思,抱他进来吧。」邪神医在屋内道。
车旁那三人雀跃不已,低声道,「……我自己来。」
举步猫腰进入,凝目看那躺在车中的那人,窗帘被自己闯入的风带起,光从那个间隙照了进来。那张面庞,两颊消瘦,双眼深陷,脸色发黑,若不是还有缓慢的呼吸,简直已是具形销骨立的活骷髅,哪里还看得出一个月前,那个丰神俊朗的同钦王的半点风采。
慕容天伸手,掀开他衣领,十多日前,自己斩的那道伤痕,不但半点没愈合,反腐烂化脓了,被眉儿每日清洗,再用白布层层包裹着。
慕容天微微有些颤抖,不觉松手。
他便这么躺着,两眼紧闭,毫无生气,似乎是个死人。这怎么会是那个跳脱不羁的李宣呢?那个总是带着调笑般的神情的同钦王爷,他不是永远盛气凌人、阴谋满腹的吗?这个人哪里像他?
茫然盯了李宣半晌,才隐约听到外头有人在叫师傅,慕容天一省,弯身将李宣横抱了起来,却是一怔,手中的躯体竟然轻的出人意料,慕容天猛然一惊,不由恍惚。
隔了片刻,方强定心神,躬身钻进车身。
邪神医还是分别时那般少年人的样子,长袍宽袖,长发披散,不过脸上多了几道伤痕。他医术通天,这种小伤原该轻易不留疤才对,却不知为何不给自己医治。
慕容天还记得这伤是他在公孙比武前夜留下的,想起来不过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却已经仿若隔生,自己祖传山庄也拱手送了人,当时不过是敌人的李宣,此时却为了自己,几欲丧命,即使邪神医出手,这命也不知道救不救得回,心中不由有些黯淡。
眉儿三人见了邪神医,眼都直了。虽然有几道伤痕,但那出尘的容颜姿态却仍是让生人惊艳。隔了半晌,才窃窃私语道,「眉儿,这人比你长得还好看。」
眉儿身为女儿家,自然听不得这赞人贬己的话,但铁铮铮的事实摆在眼前,却也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言,冷冷直哼。
那两个呆人却还又加了句,「不过他再好看,我们也只喜欢你一个。」
只听「啪」「啪」两声,终于一人脸上挨了一个巴掌,眉儿怒气冲冲,「不要那我跟男人比!!」
邪神医号完脉,脸上还是一贯的无甚表情,看不出悲喜。
「前辈?」
邪神医看了慕容天一眼,「我门中有个规矩,需患者自愿求生,方可医治。」
慕容天大惑,「什么?」
邪神医道,「人若是自己要死,没了活下去的欲望,那药下下去,就是有十分效力也变了只剩三分。一来是废了药,二来也是浪费了我们医者的精力,所以我祖师父便立了这调律,门下弟子不得违反。这门规十分的有道理。」
四人面面相觑,慕容天道:「可……,他这般昏迷不醒,怎么问呢?」
邪神医充耳不闻,继续道:「他体内有两股毒,一种是宫中的『酒散』,另一种则是我师弟的独门之宝,『九死轮回丹』……也不知道你么怎么会得罪了他……」
慕容天苦笑,「我们本来和他素不相识……」
邪神医摆手,「不用说了,跟我没关系。本来这两种毒每一种都该让这王爷到这里之前便咽气,可巧的是,他吃了两种,更巧的是,这两种毒大部分的药物还相生相克,反各自牵制住彼此的毒性,以至他能够拖到今时今日。」
慕容天不禁双手发凉,当日如果李绪给李宣喂的是另一种毒,又或者他不用药用其他手段,那么即使自己找到李宣,却也已经是具尸体了。
「这么说,他是有救了?」
邪神医看了他一眼,「有救是有救,但也要看他愿不愿被救。」
慕容天怔住,心中隐隐不安,眼角往床上飘了一下。那人静静的躺着,光线从窗子照到他身旁,尘埃在他周围舞动,似乎它们才是活物,床上躺着的这个却不是。
慕容天转头,「你们先出去。」
眉儿道,「师傅……」女子本来好奇心最盛,怎么肯听了一半就罢休。那两人见慕容天脸色不善,一人一手将女孩子拖了出去。
慕容天听那门合上,对着邪神医道:「前辈,你直说无妨。」
「他此刻虽然看似昏迷,其实我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无比,只是他不能动弹,这便如老人中风了一般。要救不是不行,可那两种毒在他体内纠集太久,毒气早入了五脏六俯和全身脉络中,就是救活了,也是个废人了。」
慕容天如噬雷击,不进退了两步,「你是说,你是说就算救了他,他这一生也只能这么躺着了?」
「那倒也不一定。调理的好的话,也能行走自理,但四肢无力,就是重点的东西也搬不起,恐怕一生都得有人照顾。像从前那般习武骑射、四处奔走之类,是不可能了。而且他此番经脉大损,或者也是体弱多病,一生都会是个药罐子,将来恐怕寿命难长。对了,救的时候也不会舒服,要遭罪的。」邪神医一生见多了病老生死,说起来平平淡淡,微波不兴,慕容天却听得面色苍白,满心茫然。
内屋无门,仅挂着一块长布,邪神医转身掀帘。
「你却问问他,还要不要救。」说完,进去了。
慕容天呆立原地,怔了半晌。慢慢退后,突然脚被什么挡住了,再退不了。回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床边,身后就是紧合着眼的那个人,慕容天这才清醒过来,吞了口唾沫,侧身坐到床沿边,不觉握了李宣的一只手,盯着他,轻声道,「你若愿意,便不要动,若不愿意,就抬抬眼……」
李宣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了骨头,无力的直往下坠,慕容天轻轻牵着他,慢慢纠起了眉头,眼中不觉湿了,张张嘴,却哪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得闭了口,死死盯着他。
隔了半晌,一直不见李宣有动静,慕容天微微有些欣喜,低声道,「你……」
却突然见李宣极轻极缓的抬了抬眼皮,若不是他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就要看不见这个动作。慕容天呼吸一窒,不禁手中猛然一紧,「你……」
「怎么样,他治还是不治?」
慕容天一惊抬头,邪神医掀帘走了出来。
「他……,他当然要治。人活着比什么都好。」后半句却是说给李宣听的。
「哦。」邪神医看了他一眼。
慕容天低头,感到李宣的手在掌中轻轻挣了一挣,他合拢五指,轻轻握紧了那只手。
这举动,你曾经求而不得,此刻便换了我来做吧。
第十五章
「你把他扶起来,脱去上衣,盘膝坐正。」邪神医道。
慕容天依言将李宣的衣除去,但那个身体一直无力地重重靠在他手臂上,何谈正坐。最终只能自己也上了床,双手撑住李宣的两个肩头,才完成那个极其简单的打坐姿势。邪神医一直静静看着他俩,若有所思。
「前辈?」
慕容天转头时,正看到他仍在出神,忍不住出声。
邪神医看了他一眼,打开桌上的布包,手一晃,指间已是一排亮晃晃的银针,「你扶好了别动。」
数道白光一闪而过,慕容天只觉手中身躯随之一震。李宣猛然咳了几声,居然吐了口黑血出来,落了满身。见淤血吐出,慕容天心中一喜,正要探身为他擦拭,却听邪神医厉喝一声,「别动,还没完。」
慕容天抬头,邪神医正盯着李宣,目光凌厉,脸上是慕容天从没见过的严峻紧张,额间已微微见汗。手中竖起的,赫然又是一排银针,以他武功如此之高,居然只发了一次针便落汗,显见这番施针必然不同寻常,慕容天哪里还敢再有举动。
又是几道极细的光线从空中滑过,李宣这次却只低垂着头,无甚反应,却听邪神医道:「你不要碰那针,慢慢移动他,让他背朝我。」
慕容天照做了。邪神医如刚刚那般,再施了一次针,这才长吁了口气,退了几步闭目坐下,慕容天看着不禁吃惊,邪神医这几步脚下虚浮,全然不似平常那般步履飘逸,似乎元气大伤。再看李宣身上,前后各扎了十数针,或正或斜,高低深浅各不相同。慕容天心中暗惊,邪神医一把针出,居然能有方向之分,还要讲究每一针的进针深浅,简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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