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柳烟凝被惠贵妃派人刺杀未遂,自己非但没有半句安慰,还亲手给了他一顿鞭子;
他想起柳烟凝在失去弟弟的巨大痛楚之时,还要被自己雪上加霜;
他想起柳烟凝不仅因为自己又被迫与另一个弟弟分开,自己还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别人打;
他当然更不会忘记,这次,柳烟凝因为自己心血来潮的一个想法,就在宁嫔那里被活活折磨了那么久,直至疯狂崩溃……
宇文泫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存在,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柳烟凝而已。哪怕自己今天向他发了誓,保证再也不会伤害他了,向来火爆脾气的自己,说不准哪天一生气又顾不得这些了。他是喜欢柳烟凝的,可是也许并不是爱——他想要去爱,却从来不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直到过了整整大半天的时间,宇文泫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好。朕放他走。”
柳烟凝听了这话仍然没有多少反应,何温却欣喜若狂地跪下帮他谢恩:“多谢皇上恩典!”
“……何太医倒像是比他还高兴许多?”
“微臣自幼与
娘娘交好,自然也担心他的状况……微臣还有一个请求!微臣求皇上也允许微臣辞去御医一职!微臣……微臣只想今后都陪在娘娘的身边,好好照顾娘娘……”
“…………你…………”对何温毫不掩饰的语言,宇文泫心里也明白七□。他又是沉默良久,终于道,“好。只要你真的能治好他,怎样都好。带他走吧。别让朕再看到你们。”
“是!谢皇上!!”何温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后,才终于带着柳烟凝,离开了皇宫这个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地方。
☆、第 25 章
何温和柳烟凝一起坐在一辆马车上。这辆马车正在驶向离皇宫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何温的心里,自然是越远越好。
“烟凝……”柳烟凝现在自然不再是什么娘娘了,何温也终于可以像他入宫之前一样称呼他了,“你还记得吗?你从小就体弱多病,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长大要当大夫,要努力治好你的病。后来,我就真的习读医书,成了一名大夫,也终于真的费劲千辛万苦让你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可是前些年,我只知道怎么治人身体的病,却未曾研究过如何去治人的心病……不过没关系,我才不到三十岁,我还年轻,我还有后半辈子可以研究这个问题……这一次,我也一定可以像上次治好你身体的病一样,治好你心里的病!相信我!”说着,他情难自禁地紧紧握住了柳烟凝的双手。
“……温哥哥,别说了……”柳烟凝忽然哽咽着打断了他的话,“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付出了前半辈子还不够,竟然还想要付出后半辈子?!值得吗?!”
“烟凝?!”何温又惊又喜,“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温哥哥?!”
柳烟凝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真的已经我已经被宁嫔搞得完全崩溃了吗?我……只是面对他的时候,才不得不心如止水罢了……哀莫大于心死……我对他的心,已经死了……”
“所以,你的精神其实没有毛病?!”何温闻言更是欣喜若狂。
“谁说就一定没有呢?”柳烟凝长叹了一口气,“我大概已经病入膏肓,快要死了……”
“不!!我不准你死!!!”何温忙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一定要你活下去!!而且还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温哥哥……”柳烟凝望着他神情的眼眸,半晌,忽猛的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真傻!!我真是个大傻瓜!!我为什么不去珍惜如此爱我的眼前人,却要去想天边月?!要是我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又怎么会把自己弄到现在这般田地?!”
何温一边轻抚着他的脊背,一边柔声道:“烟凝,没关系的。现在还不迟。对我们彼此来说,都还不迟。”
“……嗯……是还不迟……”柳烟凝在何温的怀里不住地抽泣着。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温哥哥,这马车是要去哪里?”
何温温柔地微笑道:“呵,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想先带你远离了京城再说。”
“先别急着离开京城吧……我们先去巧儿家里看看好不好?快一年不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何温脸上的
笑容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酸楚的神情。“她……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柳烟凝乍一闻听故人的噩耗,脸色顿时煞白,“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也是,我在宁嫔那里几乎是与世隔绝,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为了替你求情,被皇上杀死的……”
“……!!!”柳烟凝眼中一时间满是愤恨的神色,“又是他!!怎么又是他?!!他是不是要把我所有亲近的人都杀光才高兴?!!”
“烟凝,你别那么激动,你听我说……”何温心里掠过一阵酸楚——柳烟凝口口声声说对宇文泫心已经死了,可爱若止息,又哪里来的恨?但他还是装作并不在意地柔声道,“其实,这事也不能全算在皇上头上……巧儿早就患了不治之症……她从那时以后还能活那么久,已经是个天大的奇迹了……”
“啊?!巧儿何时患上了不治之症?!”柳烟凝再次骤然闻听了一个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的惊人事实。
“就在她离宫之前不久……那时她就找我诊治过,我告诉她,她最多只能活两个月……”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她那时为何要突然提出离开了……她知道我那时已经为了宇文泫的事操碎了心,所以不想再让我为她伤心,不想让我亲眼目睹她的离去……她想让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才……才……呜……”柳烟凝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何温只得再次想法设法地拼命安抚又开始在自己怀中哭泣的柳烟凝:“烟凝,别难过了……巧儿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高高兴兴的……好在皇上还是下令厚葬了她……”
“厚葬?!”柳烟凝冷笑了一声,“人都已经被他杀了,他倒是假惺惺地装起好人来了?!”
“………………”何温见他每次一听到“皇上”两个字就开始激动,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算了。”柳烟凝也发现自己失态了,忙话锋一转,“何大哥,我想去巧儿家里看看。好歹巧儿也算是为我而死的,我总该给她上柱香,是不是?”
“这是当然。”何温温柔地一笑,“我这次带了不少的银两,我们两个这段时间要用应该是绰绰有余了,也给她的家人一些银子吧。”
“嗯,这也是应该的。”柳烟凝点了点头,“巧儿从小就跟着我做丫环,想来就是家里极穷的缘故,我小时候也去过一两次,见他们的陈述的确简陋。能多少帮他们一些,也是好的。”
“那好……车夫!麻烦你改一下方向!”何温当即便吩咐
马车车夫调转了马头,往巧儿的家里驶去。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巧儿的家门口。
柳烟凝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来了!”屋里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然后,一双颤颤巍巍的手便打开了房门。
柳烟凝见眼前的妇人虽然只有50岁上下,却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衣衫也是褴褛,不由得一阵心酸。“请问……您是巧儿的母亲吗?”
“是啊……你……”老妇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啊!!你就是巧儿的相公吧?!”
柳烟凝听她不是像上次见面那样称自己为“少爷”,叫的竟是“相公”,不禁脸一红。“我……我就是柳烟凝。”
何温的脸上尽是惊诧的神色。“烟凝,你们……?!”
柳烟凝被他这样讶异的目光一看,脸更红了,轻声道:“温哥哥,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何温冲他温柔地笑笑,也轻声道:“我不介意的。”
柳烟凝有些感动。如果是宇文泫,绝不会对自己如此体贴吧——哎呀,打住打住,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巧儿的母亲已经乐呵呵地喊了起来:“老头子~快抱着孩子出来~~孩子的爹终于来了!!”
柳烟凝和何温一听到“孩子”两个字,同时大吃了一惊。
过了片刻,只见一个老人已经笑容满面地抱出了一个婴儿,递到柳烟凝的面前,“呵,你这个爹可真够狠心的,儿子都满月了,你才第一次出现……”
“……儿……儿子?!我的?!”柳烟凝满脸的诧异,只得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软绵绵的小小婴儿。
巧儿的父亲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话啊?巧儿她这辈子可只有你一个男人,自从出了宫回了家,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个男人的面也没见过,怎么可能和别的男人鬼混呢?”
“就是就是!”巧儿的母亲也忙附和道,“我家巧儿别的好处不敢说,却是最守妇道的,既然嫁了你,即使你一直不在她的身边,她也绝对不会找别人啊!”
“……………………”柳烟凝在千头万绪之间,终于理清了思路:巧儿出宫后,本来是想在家平静地度过自己生命的最后两个月,谁知,却意外地发现怀上了自己的骨肉。为了把孩子生下来,她硬是熬完了十月怀胎的过程。这固然是伟大的母性使然,但这同时也是巧儿对自己爱的证明啊!柳烟凝头一次知道巧儿对自己竟然情深至此,不由得感动得红了眼圈。
这时,柳烟凝怀中的男婴忽然伸手抓了抓柳烟凝的长发,依
依呀呀地叫了起来。“……呵呵,真可爱……”柳烟凝的头发虽然被抓得微微有点痛,心中却满是爱怜,“对了,伯父伯母……不是,爹,娘……他叫什么名字?”
巧儿的父母见他终于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了,都松了一口气,态度也重新温和起来。巧儿的父亲笑呵呵地答道:“巧儿那丫头说要等你来给孩子取名字呢!”
“……这样啊……”柳烟凝心中又是一阵感动,“那……就叫他柳忆巧吧……我会永远让他记住,他的母亲,叫巧儿……”他暂时把忆巧递回给了爷爷,“爹,娘,巧儿的坟在哪里?让我为他上柱香吧。”
“嗯……跟我来吧。”巧儿的母亲点了点头,就把柳烟凝领到了巧儿的牌位面前,“其实,你不用太伤心。巧儿离开前跟我们说过,她能够活到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此生已经是心满意足了……那个时候,她是整夜整夜地咳血,也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才干脆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我们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但她曾说过要用她的死换来你的生,你现在既然好端端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就说明,她的死已经有价值了,对不对?”
“……对……您说得太对了……”柳烟凝跪在巧儿的坟前,已是流泪满面,“我的平安是她用她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他又静静地跪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道,“爹,娘,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替她服饰你们……”
何温忽然插嘴:“我也要留下来一起!”
“温哥哥……谢谢你……”柳烟凝心中百感交集,能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简单的“谢谢”。
何温又是温柔的一笑。“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你在哪里,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