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一杯接一杯,一桌换过一桌,哪里热闹上哪去,只把一屋子人都灌醉才晃荡着离开。
他不看那些人,任他们望眼欲穿垂涎三尺。
安宁脑子不好的传言又传开了。
“趁自己还有姿色的时候早做打算吧,老了就来不及了……”我听见有人这样说。
安宁已经二十五了,比他小四岁的扶桑都喊着自己不如以前了,但他们似乎都忘了。
“人世间肥环燕瘦,就缺安宁这样的。”我想想还真是。
我用了几个月时间慢慢习惯了这样的安宁,他除了精神不济之外其他都好。他偶尔早起,只是一沉不变的教我练字下棋。
这个残冬的夜晚,安宁照例去喝酒。
往常千杯不倒的他今天却喝的烂醉,站都站不起来。我慌忙想扶他,却被拦开,我看着一个健壮的男子抱起安宁往别院去了。我觉得事情不对,拿过安宁喝的那坛酒一闻,烈酒的醇香盖住了须摩提的药味,兰桂坊人人熟悉的味道唯独安宁不知道。须摩提是梵语,我们更喜欢把它叫做极乐。
我慌了,我去找鸨妈妈,呜咽着语不成声。
我跪到他脚边,扯着他衣袖哀求他:“以后我接客……我替你赚钱……我少吃饭……我什么都会做……你别难为安宁……我,我……”我每说一句就抽泣一下。
鸨妈妈趾高气扬的看着我,伸出来五个指头,鄙夷道:“安宁一晚上能给我赚这么多,你行吗?”
我看着那明晃晃的五根手指头,我行吗,就是死在床上也免谈。
我绝望可也不走,我坐在地上就是哭。
鸨妈妈终于心疼了,扶起我道:“他不过是个奴隶瞅你哭的……”说罢就要擦我脸上的泪,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涂了鲜艳的甲油,腕子上的配饰叮当乱响。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推开他,安宁从不带这些的,我不要别人碰我。
我夺路而逃,泪水被冷风一吹凉的刺骨,我拼命擦着也擦不掉脸上的脂粉味。
能有人帮衬着他,又能赚钱的买卖惟利是图的老鸨怎能错过?我真傻,早该想到的,平白让他赚了眼泪。
别院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个侍卫,不是教坊里的人。
房内床板晃动,有男人的喘息声,还有安宁压抑的呻吟。
我是懦弱的人,我躲在墙角偷偷的哭。我的脸埋在膝上,双手压住耳朵,不想听不想看。
清晨门开了,我跑进去,安宁躺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背对着我。
老鸨不止一次的过来警告安宁不许胡闹,安宁听着没有言语。我觉得他整个人是麻木的,没有灵魂。
老鸨走后过了好久我才听见安宁说:“不要可怜我,我这是咎由自取。”
他或许是放弃了,不想再与这世间争辩。大晏的灭亡,竟然对安宁伤害这么大。
老鸨做了他的牌子,玉牌镶金的面上用朱笔写了安宁二字,挂在楼里最抢眼。他还是那样的笑,淡淡的。
安宁不懂迎合人,他只是照着他惯有的姿态陪他们喝酒,或者是他们陪他。安宁总是乐在其中。
萨尔镇有钱的人还就喜欢看安宁装,说他装的浑然天成别有韵味。不仅萨尔镇的人喜欢他的腔调,十里八乡都喜欢他的腔调。渐渐的安宁的玉牌从第三排跑到了第一排,和云烟并列,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云烟了。
安宁艳压群芳。
☆、第6章 堕落 (1428字)
额尔克处在北方,气候寒冷。萨尔镇一年之中有七个月都是冬季,四月份白雪化净,漫长的严冬终于过去了。我却觉得这冬比往年都冷,要把骨血都冻掉。
安宁还在里面喝酒,我看见一个粗壮的手臂搂着他的腰,手上带满戒指。
对于这种接触安宁已经不反对了,只有我看着碍眼。安宁一个踉跄有人比我快一步的扶住了他,那胳膊竟似粘在了他的腰上一样。安宁回头,那人冲他一乐露出了一颗金牙。
随后那金牙端来一杯酒,当着安宁的面撒进去一包粉末,轻微晃动抵到安宁嘴边。
周围的人开始呐喊,兴奋的传呼,“喝!喝!喝!”
不要喝,不要喝,我这样期盼着。
安宁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仰头一饮而尽。
人群开始哄笑,我觉得这冬真冷,冷到了骨血里。
安宁开始站不稳了,左摇右晃的想离开。那金牙拉着他,怎么都不放。
“滚!!”安宁怒道。
金牙被安宁凶了,只当这美人玩的欲拒还迎,凑过来还想拉他。
安宁条件反射般的拉过他胳膊反扣,一用劲那金牙就跪倒在地。
安宁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都是来寻乐子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们脑子都放明白一点!”这后一句话是对着兰桂坊的所有人说的。
很快有人把金牙抬着扔了出去。
安宁是挂牌了,可也别忘了他还是个管事。
经这一闹,安宁好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样,扶着桌子喘息。
“小山。”他叫我。
我拨开人群赶忙跑到他身边。
“扶我回去。”
我架起他,用上全部的力气往回走。
推开门,我跌倒在床上。
安宁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湿气喷薄进我脖子里。他特认真的看着我,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的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还是那个安宁我看不起谁也不会看不起他,我这么告诉他。
他看着我,眼中显出的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等到八月,安宁只进馆一年,却成了兰桂坊里最红的公子,也最捉摸不透,因为他脑子不好。
在萨尔镇,只要提起兰桂坊,就要说道安宁。说他今天给哪家的少爷脸色看了,昨天跟谁谁去游湖了等等。但更多的是谈论一夜春宵。
“兰桂坊的安宁哪天你得去尝尝,后面紧的跟处子一样。”
“听说他都二十五了,瞧他那细皮嫩肉的,说他十八我都信。”
那些客人们都对安宁赞不绝口,这是有代价的。
安宁不是倌儿楼里出来的,后/庭紧致,每每行房事必见血,常常休息三四天。
老鸨曾经拿过些玉势要他带着,安宁看也不看悉数扔了。
我知道那是对他好,上前宽慰他:“这也是为你好,你总这么伤着以后……”
谁知话还未完,安宁却一把挥开我,怒道:“我哪有什么以后!!”他咆哮的声音至今还能在我耳边回荡。
那是安宁第一次冲我发火,一向温和的安宁一下子变了个人。
安宁是不想对我发火的,他转过了头不看我。烛火明灭我看见他眼中星光点点。
“安宁……”
“出去吧,我累了。”
他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我肯定他哭了。我突然发现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国破家亡还不够吗,还拿这些东西来羞辱他。我怎能最后推他一把,此事再不曾提。
我观察他的一言一行,我必须了解他在想些什么。我要安宁回来,兰桂坊是吃人的地方,我希望我还能让他感受到关怀。
☆、第7章 扶桑 (1804字)
扶桑出馆了,过了些日子云烟也出去了,兰桂坊里人来人去换了几拨,唯独安宁还在。
说起扶桑,他可真是好命之人。
以前安宁说过扶桑遇了贵人,他看人不错,那人真是扶桑命里的贵人。
萨尔镇城北有个做烟草生意的,姓渠复,和苏家不同老人家白手起家终于把生意做大成了萨尔镇有名的人。渠复老爷有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成家,唯小儿子花天酒地。一次机缘巧合下这个小儿子逛花街一眼看上了扶桑,硬要娶回去。扶桑怕他只是玩玩,没同意。
那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这日天刚擦黑,兰桂坊外一阵吵闹。
教坊里的龟奴拦着一人不让他进,正是渠复家的小公子。渠复小公子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被他老爹看在眼里,三令五声不许他再去兰桂坊找小倌,不服管束的公子哥依旧我行我素。渠复老爷忍无可忍终于断了他的财路,这小子没钱还想嫖妓一来二去欠了不少账,龟奴们自然就不让他进了。
渠复小公子不管这些,在门外吵吵闹闹,死活要见扶桑,“谁说爷没钱,爷再没钱也是城北渠复家的小公子!你们赶紧让我进去,不然得罪了渠复家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龟奴们都是被威胁惯了,不吃他这一套,没钱就是不让进。
渠复小公子被逼急了,从怀里掏出个玉佩嚷嚷道:“这玉佩看见没,这可是上好的玉……”龟奴们纷纷往他手里看去,不由一笑。那确实是上好的玉,可惜缺了一块,裂缝大的用手捂都捂不住。
美玉无瑕才是价值连城,一点小斑都不能有,何况是这么一块破损的玉。渠复说着也底气不足,干脆不做声了。
安宁却突然出来说道:“那块玉我收了,让渠复公子进来。”
龟奴们得了令,退到一边,渠复拨开众人,拍了拍本不存在的灰尘,上到楼上把玉交到安宁手里,“还是安宁懂我,下次请你喝酒。”渠复拍着安宁的肩膀得意洋洋的去扶桑房里了。
众人探头张望,想把那玉看的清楚些,纷纷暗叹自己不识货让安宁捡了便宜。安宁不是个庸俗之人,对这些古玩玉器不感兴趣,今日真是一反常态,我看到安宁把玉收进怀里就更加不解了。
扶桑开了门,安宁招手把扶桑叫了过来,在他身边耳语道:“有人倾家荡产也要见你,我若是你就跟他去了。”
我暗笑,安宁真是体贴呀。扶桑似是没明白,瞪着双迷茫的眼睛。
安宁微微一笑:“明天给我答复。”
扶桑还是云里雾里,我上前道:“公子是许了你们的事,你们明天就走,赶快收拾东西吧。”说罢,我跟着安宁一溜烟跑掉了。
当初不知道渠复公子的心思,现在渠复身无分文哪有银子赎他,扶桑现在真是追悔莫及。
隔天扶桑就来向安宁请辞,他和渠复公子跪在地上千恩万谢,俨然把安宁当成了再世父母。扶桑拿着个首饰盒,里面是他这辈子的血汗,一文一文攒下的养老钱。他知道安宁放了他鸨妈妈一定为难他,这钱不多却也有个交代。
安宁扶起他,从他头上拔了个簪子,檀木制的簪子平淡无奇十文钱一个,“簪子便宜,可这情谊重……便也足够。”安宁抬头,我深深的看到他眸子里。
扶桑顿时泪流不止,渠复说后半辈子愿给安宁当牛做马任凭差遣。
扶桑真心实意的感激安宁,我原先受的委屈便也原谅他了,他也是被逼无奈。
安宁微笑,我真觉得院子里的花瞬间绽放,不是小倌的风流妖媚,是真正的笑,犹如山泉润喉。这才是安宁,那个温柔细腻的人,没有来兰桂坊之前的安宁才是安宁。
一晃神,安宁已经送他们出去了。远去的马车兰桂坊再也追不到了。
马车刚走,鸨妈妈就闯了进来,怒气冲天。我吓的站在安宁身后,紧紧拉着他的衣袍。
安宁听他骂了一阵,面不改色的指了一下里间的一个箱子。很快有人把箱子抬了出来,箱子打来的时候鸨妈妈眼冒金光,里面奇珍异宝,古玩字画均是上品,见多识广的鸨妈妈都惊的咧开了嘴。当然这都是安宁的。
“想不到那小贱人藏了这么多好东西,为了个小白脸也愿意拿出来……”鸨妈妈念叨着,赏玩够了咳嗽一声,“安宁我就当卖你个面子,没有第二次了!”
鸨妈妈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