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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节去拉萨的途中遇见三拜五叩虔诚的藏族朝圣者,他们手持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身体与额头脏得发黑,他们只为了去大昭寺朝圣,他们的脸充满圣洁,他停下车坐在道路外侧看身边的人行色匆匆,心无旁骛,一直朝前走,有人说这里是最接近天堂的净土,这里有最干净的灵魂,他不是没有来过西藏,他一路寻找,看着四面八方的人跪拜拍照,羡艳或惊叹,形形色se的面容与语言,像小时候沉溺过的万花筒,让自己淹没在它映射的虚像里。
他在大昭寺的铜像前,在燎烈的苍穹下,默默的双手合十,像所有信徒虔诚跪拜,内心一片空白,那些郁郁葱葱的岁月,留下隐隐情动,只剩一副皮囊无从交付。多年以前,他会看着于己无关的电影纵声大笑或暗自心酸,而现在,他只会因某些似曾相识的情节,哭也哭不出来,三十几岁的男人,他依然很年轻,可双鬓已开始隐隐发白,时日很长,时日很短,他已经苍老,在苏安死去的那一刻。
她倒在血泊中,就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气若游丝的拉住他的手说,现在想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苏安求他,别让左亦看我现在的样子,一眼都不要。
她说,看见了,会记得这味道,这景象,在心底生了根,跟她一辈子的噩梦。
他听见身后左亦的脚步声,她走了进来,他转身用手遮住她的眼,把她拖出门外,死死背身抵住门反锁,不许她进来。
江节站在门口看着几步之遥的苏安,血渗进地板不断蔓延,浸湿她的发,她的身,他走过去,踩入血泊,轻轻将她拥入怀里,苏安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四散飘零,怀里的人在颤抖,他按住她的伤口,他的手触摸到汹涌而出的温热血液,以及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她的眼角在缓慢下坠,可是她在笑,直到最后嘴角笑意的都没消失。
他问她,你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他伸手摸她的脸,像触摸干涸而枯萎的夏花,潮湿而冰冷,一如自己的心,说不上哪里疼,只是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安说得对,看见了,便真会生了根,这些年他总会想起她的一切,与爱恨无关,只是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子,他们不曾相爱,她本该是他生命里无关痛痒投入湖水的小石子,惊奇波澜,总要归于平静,可她却化成漫天的血蔷薇,穿越冷暖,穿越四季,永远的停留在凉薄的洪荒里,一掷经年。
她爱过左亦,就是到死,都要保她余世安稳。
他卖了房子,带着简单行囊及所有存折,沿着铁轨线,驾车由北到南,独自穿梭过大大小小的城市,他曾在乌镇遇见一名女子,穿着长及脚裸的印花棉群,不施粉黛,拖着细带凉鞋,一头卷曲的红色长发,桀骜不驯的像吉普赛女郎,她有一张与苏安惊人相似的脸,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做了场悠长惨淡的梦,苏安从来没有死去,她只是换了姓名,躲在小镇开始新的生活。
吉普赛女郎发现自己长久的注视,落落大方的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她的嗓音清脆,不似苏安的寂寥,她说,你好,我叫莉香。
她请他吃一家民宿做的白水鱼,他便请她喝三白酒,两人都有些微醉,他说,莉香你长得很像我熟识的一位故人,莉香抬着胳膊歪着头,暧昧而风情的笑着,笑声很像被风吹响的风铃。
江节说,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两个旅途中寂寞的单身男女,按照剧情,总要发生些故事,莉香想,这种暧昧不清的言语,老套的对白,只不过是一场艳遇的开始。
回去的路上竟发现他们住同一家客栈,中间只隔着几个房间。江节把她安置在床上,温柔脱掉她的鞋子,掖上被角,退出房内,原本醉掉的莉香睁开清明的眼躲藏在阴影里朦胧不清。
隔天江节敲开莉香的房门,送了她一副刻着暗花的银镯,他说很适合你,她慵懒的道谢。在无其它,本就不相干的路人,自是各奔前程。
其实这镯子与他随行了好多年,那年他在丽江寻得它,是要赠与苏安,第一眼便觉着它合该属于她,闪着醉人的光,银光里凸起丝丝蔓蔓,似朝朝暮暮的缱绻,它的气息是冷,怀旧而萧瑟。因为没有名目,一直压在箱底,渐渐忘却,他整理行囊时,它孤伶伶的躺在底层,可再也没有那个让他赠镯子的人。
苏安说,他是她唯一的朋友,其实他不配,他在阴谋里守口如瓶,他始终想当那隔岸观火的人,却忘记,他早已在这场荒诞的浮世绘里变得不在无辜。
他看着这个叫莉香的女子带上它,就像本该多年前,它开在苏安掌心,绚丽如夏花。如今的他,就像当年的苏安、李唯森,他们习惯在人群里,在似曾相识的音容笑貌中寻找永远消逝的记忆。
暮色中残阳如血,一片一片的蓝色倏忽远去,变成一抹微红扑面而来,最终隐于地平线下,江节站在接踵而至的人群里,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地上,呼啸的冷风一去不复,只留下满目荒凉,在西藏,在路上,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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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110)
灰暗的天空飘着雨水,左亦在车上,看雨滴从玻璃上滑落,砸出一道道轨迹,它们短暂,急促,破碎,缓慢,像一个脾气暴躁的人欲言又止,充满压抑。这样的天气,生意很好做,人们总是害怕这些磅礴大雨淋湿自己名贵的衣服与皮鞋,抑或精致的妆容。
左亦面无表情驾着车,急速行驶在宽阔干净的油柏路上,霓虹的广告牌下有人招手,苏安把车开近,车门被打开,有雨水倾斜进打在身上,她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摆动的雨刷器中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城市,在华丽夜色背后的空洞。
左亦听见清脆的声音,女人说了地址,是城外的远郊,深夜恶劣的天气多数司机都会拒绝这种不讨好的生意,左亦想催她下车,就这么看上一眼,便沉默着启动车子,街两旁的林立楼宇像一座座大山向后倒去。
身旁的女子双手在身上摸索着什么,转头问左亦,介意抽烟吗?
左亦摇头,女人试了几次却点不然手里的火,她掏出打火机帮她点上,火苗映着车内的黑暗,在昏暗中浮动如影,左亦的烟瘾犯了,也从口袋里摸出烟,降低自己身侧的车窗,雨势很大,一阵就打湿她半条左胳膊。
身旁的女人开口,很少有女人开夜车。
烟抽一半被雨水打湿,燃不起烟丝,左亦把它扔掉关上车窗,深深看她一眼,说,很少有女人凌晨打车去城外。
女人笑的时候很妖娆,她说,我去投奔一场爱情。
左亦看着这个肆无忌惮的女人,磊落不羁,潦草的卷发披在身上,低声说,你很像一个人。
女人眼神冷淡的说,这么巧。
她很像苏安,自己以为,是鬼魅回来寻自己,可女人身上有倾斜的影子,二十七岁之前,左亦身上那种兽的成分占据了很大部分,如果没有做到伤害,做到破坏,做到摧毁,就不够具有明确的存在感,所以毫不顾忌的去伤害,她过早洞悉了苏安体内的灰暗绝望,太深刻的感情,容易让人逃离。
她看见苏安的身体躺在地板,空气中有着刺鼻的铁锈味,可她想不出苏安的脸上会有着怎样的表情,江节把她锁在门外,她开始失控的哭泣、尖叫、咒骂,用力地拍门,可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她本能的意识到苏安要走了,永远。她感到恐惧而茫然,灵魂焦灼而空虚。
生活里有些东西会突然变得没有依靠,无论多么恢弘壮大的景象,一瞬间便会消失,她想起那日苏安站在阳台挥手的摸样,阳光洒到眼皮上,闪烁点点金光,透着坚定沉默的表情,竟是最后鲜活的记忆。
葬礼上,她见到苏安的母亲,一个漂亮淡漠的女人,不及她父亲显得悲伤,她听见身旁的李唯森喊她母亲,她忽然就懂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斑驳阴影,像潮湿的泥土张出颓靡的杂草。参加葬礼的人少得可怜,除了自己,只有她的两双父母,李唯森与江节,这便是苏安的一生。
奇怪的是,满山苍翠在大风中起伏,如同潮水此起彼伏,风很大,格外湛蓝的天色蔓延在白云朵朵中,那一刻世界格外寂静,他们的脸是空白的,她身体里那些匿藏的野心欲望如水流逝,像条面目全非的鱼。
有陌生的中年男人找上门,说他是苏安的委托人,他拿出一份文件,房子、存折、以及一份保单,受益人左亦。
苏安的父母没有任何争议,他们从来不缺乏金钱,苏安的母亲摸着她的脸,眼神异样的温柔,她说,我们尊重苏安,你像我的小女儿。
左亦有一种荒凉的感觉,那种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疼痛,就像夜晚时去海边,天上的月亮能照亮沙滩,退潮后若大的沙滩上什么都没有,听潮水的声音,坐得冷了,起身离开,感觉周围的沉寂太荒凉了,让人心里苍白无力。
她终于明白,那个在世俗中无条件爱她,一直对她好,一直为她着想,一直不离不弃的那个人,是存在的,一直在她身边,那人不是别人,是苏安。
她曾问江节,苏安最后说了什么,她固执的认为,那些话本该与自己有关。
江节冷笑着否认,他说苏安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留下。
她不信,亦不甘心,疯了似的乞求。
江节说,左亦,我什么都不会说,直到你死。江节离开了,她知道,他这次不会在回来。
身旁有声音从远到近不真切的传过来,她回过神,身旁的女人用一种不解疑惑的眼神注视自己,女人说,你想的太入神,我说话你都没听见,前边的房子停车,我到了。
女人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掏出钱包,她手腕上的银镯发出清冷的光。左亦没有接过钱,她第一次有了表情说,不收钱,为你奔赴的爱情,勇敢的女子值得拥有好运。
女人探过身子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说亲爱的,祝你幸福。
她在女人消失在雨夜之前问,你叫什么。
莉香,我叫莉香。
左亦在这座城里开着夜车,她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在暮色中穿梭在拥挤不堪的人群和车流里,喧嚣的城市是落幕前的戏台,上演最后一幕的热闹景象,她是这座城市的夜行者,独自一人,冷暖自知生之微末。
她见过很多人,贫穷的,纸醉迷金的,落寞的,空洞的,伤心的,高兴的,男人女人年轻的苍老的,她看他们朝酒晚舞,夜夜笙歌,看他们飞行在这城市的陆地,他们的翅膀血肉模糊的粘在灵魂上,她听着他们或欢喜或苦闷的故事,她在她们中寻找苏安的影子。
她学会了煮饭,可怎么也做不出苏安的味道,那盆米兰花,开得旺盛,她学会了修剪枝蔓,她习惯蜷缩着身子睡觉,去嗅苏安遗留的味道,她习惯摆上两双碗筷,为她夹菜的人已不在,她冲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说,苏安,吃饭。
她走在阴暗的门廊里,她感觉到胃里的疼痛。她抵着疼,突然想起一个女人对她说,这辈子很长亦很短,她心里钝痛,但她依然离开了自己,她开始一无所有。
无论爱的还是不爱的,谁都不曾给苏安幸福,爱情,让她们变得宿命了,也老了。夜空里开满绚烂的烟花,她在人群里听到她的声音,她转过身,发现后面空无一人,空留一身疼痛与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