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
张:我跟很多人聊天,南方人逛颐和园、北海,回来说没劲,嘈嘈杂杂,一点意思没有。我跟他说:内行人知道,无论南方园林还是北方园林都是为少数人设计的,不是给一下进几万人情况设计的。
海:有的时候,它这一个园子就是一段白墙,三根竹子,两棵石笋,你会感觉这是个读书静养的地方。要是呼啦一下挤满了人,哪里还有意境?有的窗户本来透着景,如果都塞着人,哪里还有美感?总之,因宗教不同、历史不同、文化不同、生产方式不同甚至自然环境不同而形成建筑的不同,是东西方建筑差别的根源,更注重世俗生活和人生享乐的中国人,把自己作为建筑的主宰,而西方古典建筑则是让建筑作为神的化身来主宰人类。任何人走进魏峨的哥特式建筑以后,都会发觉自己的渺小,从而完成忏悔和崇拜的心理转换。而在中国,逛庙的人说,我们家要是住在这里该有多好啊!中国宅院建筑和园林建筑所渲染的那种生活的舒适,更是突出了实用的功能,和对安逸的向往。
由于宗教的庄严,西方建筑一向讲究严格规整的空间关系,此柱与彼柱之间,此檐和彼檐之间,距离和尺寸都有特定的比例,必须互相照应,不能互相侵犯。中国建筑则更随心所欲一些,故宫算是经典建筑了,虽然也有严格的布局对称,但从单个建筑的廊柱屋檐的关系看,还是有点乱。就是说,我盖这个房子的时候以我为中心,我这个檐可以随意伸展;盖那个房子又以那个房子为中心,它的结构又伸到你这边来,撞上之后彼此楞搭。日本建筑受中国建筑影响,此情此景,大同小异。一条街肆,檐瓦高低错落,不成比例,你的我的,互相摞着,也成一景。我们设计的日本餐厅,就强调这个,屋瓦交错、檐角乱插,甚至直接插到墙里,飞檐半截,屋架半露,无所谓的。中国建筑一方面很讲借景,我这个景既是独立的又是你的一部分,但另一方面又太自说自话,不管其他。就像中国的绘画一样,不讲透视,一幅画里的不同东西,大小尺寸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要的就是散点视线,在比例上各不相关。
张:中国画讲究“重神似不重形似”,根本不去研究人体结构和透视关系。什么都是模糊处理,只注重主观意象,不屑于客观再现。所以中国文化在理论上早就是个弱势地位,缺少世界承认的艺术大师。
海:在建筑艺术方面,中国古代的建筑是没有建筑师的,你说故宫是谁盖的?没有记载。但卢浮宫、凡尔赛宫,都有建筑师的。古典音乐也是同样的现象,中国历史上好多曲子不知是谁写的。
戏剧和文学也有这种现象,说施耐庵写《水浒》,罗贯中写《三国》,其实他们不过是民间长期传说的一个搜集汇总者和加工整理者。宋江、武松、周瑜、曹操不是他们两个人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经过几百年口头文学的去粗取精、反复锤炼,人物已经大致成形,他们不过是做理顺结构和文字润色的工作。中国小说的前身就是“话本”,“话本”就是说书人的脚本,在《水浒》产生之前,许多梁山好汉的故事早被民间的说书人编排得丰富传神,而且为了吸引听众,说到一壶茶喝完,便放下扇子,且听下回分解了,自然形成了章回小说的模式。
中国的雕刻也是这样,西方有罗丹、米开朗基罗等等名家巨匠,都是有名有姓的。但中国庙里很多伟大的作品,却不知出自谁手。
中国的历史记载,大都是皇权官方的记载,艺术家属于匠人,归类于布衣百姓之流,一般难登煌煌史册。艺术家在中国的地位是很低的。我们看到的那些留下文字遗产的大词人大诗人,不完全因为他词好诗好,更因为他同时是官僚或者是皇上的弄臣,是为皇上作诗,作歌功颂德辞赋的人,或是在政治斗争中跌宕起伏,才被历史关注,流传下来。中国历史是官本位的历史,野史不多,地位也低,民间的艺术不管多么伟大,都很少见于正式记载。
所以中国艺术的理论体系就弱,而且中国的艺术理论太独特,和西方主流的理论体系,和西方发达国家彼此都能讨论交流的理论体系不是一个体系,不能直接对话,没有相同的概念对接。好比西医说细菌感染导致软组织变化造成发炎,中医就说上火有毒,需要败毒去火。火为何物,毒为何物,在西方生理学里没有完全相同的概念。还有经络,西医的理论是在实验的基础上建立的,是可重复可用别的方式再现的,而中医说的经络如果用仪器测不出来,西方人就不信了。和中医一样,中国的很多艺术都是师徒间口传心授,不传外人,也阻碍了理论的形成,阻碍了庞大学科体系的形成。所以在西方人眼里,中国的艺术理论落后于实践。说中国的艺术理论比西方的差,我们中国人当然不同意,一个“神似大于形似”,多么高深的理论啊!阴阳互变、金木水火土,多么高深!但这些理论不太适合教育、不太适合普及,只有达到某种境界,才能体会它的博大精深。也因为中国的艺术理论太讲究模糊,讲究辨证,一样东西看它很弱,但放在某种情境下又会变得很强。比如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什么东西都不绝对,都没有既定标准。又比如中国人讲中庸,中庸就是适度,度就必须模糊。领导找我谈话,让我坐在这条长凳上,那我坐在什么位置为中庸呢,中央为中庸?不一定。要做到中庸,首先要判断你和他的关系,再看他坐在什么位置,然后再选择你在长凳上坐什么位置跟他的距离跟他的关系最为合适,这才是中庸。这种文化心理和思维境界,西方人很难透彻理解。
七、装饰设计(下)
比如说,计白当黑,你要是不到一定境界,看到白的就是白的,白的没东西就没东西,留白留多大合适,也没有黄金比。全靠个人的内心把握。
其实从春秋战国时代起,中国诸子百家的很多理论,就已领先于世界,进入了很高的领域。比如“坚白石三”,我们的前人早就认识到,坚固的白石头根本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三个东西:坚固是一个东西,白是一个东西,石头是一个东西。还有“白马非马”,白马不是马,白马是白马。这是几千年前中国哲学就已提出的命题,我们后人还以为是一种诡辩术,实际上是西方哲学界在很久以后才说出的共性、个性问题。但是现在国外学术界都公认古希腊的形式逻辑才是最早的经典理论,谁承认几千年前的中国有一个名叫公孙龙的人早有如此高明的思辨,他提出这个命题说明他早已试图用哲学思考来解释物质世界,才提出了“白马非马”、“坚白石三”这些足以划时代的理论概念。所以,你要是说中国理论不行,很多人会站出来骂你。问题是中国的理论太形而上了,它的系统性有缺陷,它的传播性有缺陷,它和现代人普遍的思维体系不接轨,一个人只有到了相当开悟的境界,才能攀上中国古代哲学和中国艺术理论的高深之处,奥妙之巅。
作为中国本土的设计者,我们当然更理解东方文化,特别是作为设计者而不是消费者,越是在文化趋同的时代,越是在强势文化侵染覆盖的时代,我们越有责任光大自己的本民族文化,越要表现本民族文化独特的风采。我和两位著名的美国设计师作过交流,他们是上海金茂大厦和利兹酒店的装潢设计者,他们看了我们的设计,最喜欢的是上海餐厅一楼、广东餐厅和日本餐厅,对我说了很多溢美之词,我想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喜欢呢?是做工还是材料?其实都不是,应该说,是东方文化本身的魅力。他们也看过中国的园林,也逛了中国的故宫,也了解中国的古典艺术品,为什么看了我们这几个作品仍然被它吸引?我想最重要的是我们始终站在一个兼顾到东、西方人欣赏习惯的角度来构筑我们的设计,是用一种相对国际化和时尚化的沟通语言,来表达中国的传统装饰风格和住屋理想,这才是我们获得西方人理解和喜爱的原因。
流行与品位
张:你认为酒店怎样装饰才符合潮流,同时又兼具品位?
海:装饰风格都是受当时当地的群体文化意识影响产生的,很难说哪一种潮流能风靡世界,经久不衰。潮流也是互相借鉴的,我们现在借鉴西方的一些流行因素,而西方现在流行的反倒是中式的。最近我看到一位朋友拿来的意大利家具展最新的资料,一些著名家具厂商推出的2002年新款家具样式中,鲜明地借鉴了中国明清家具的风格。前一段国内也流行西式的沙发配一个中式的茶几,或者在西式的房间里摆一个中式的柜子,或者西式沙发搭配两个中式的圈椅,这种中西搭配流行得很广。我设计东西的时候,很关注现在流行什么、时尚什么。我关注流行不是为了紧跟,而是为了规避!什么叫流行?流行就是明天一定不再这样。
如果总结我们的追求,我想想实际上就是“品位”二字。虽然“品位”是一个玄虚的东西,但纵观国内外的几乎所有的设计,优劣的差别主要在于“品位”的高低。同样几种材料,有的搭配得很傻,有的就是绝配!同样一条曲线,有的就生硬,有的就鲜活;同样一个造型,你大一点,他小一点,你这个就不舒服。品位不像短跑,100米破十秒就是顶级成绩,很少有人能与比肩。艺术不是这个概念。无论作画还是作文,还是做一个建筑装饰设计,一旦进入到艺术创作的层面,成功的基础就不应仅仅限于那些专业规范,而是要有更全面的文化营养,才能对众多的信息都有足够的敏感,才能对传统和时尚的素材都能加以判断和区别。
现在出了一本书名叫《品位》,我认为这本书可能在立论上有些吃亏,因为它把什么是有品位什么是没品位规定得太具体了,比如,把自己画的画挂在墙上就是没品位,沙发带穗也是没品位,这就不一定了,现在某款流行的沙发又带穗了。早已过时的东西突然又流行了,是常见的现象。品位这种东西千变万化,只能靠个人的文化趣味和经验积累,才能得到既有规律又无规律的感受,更不是靠学校老师告诉你,这样就有品位,那样就没品位。我们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最熟悉的一句话叫“文无定法”,怎么写都行。但文无定法并不是没有规矩,装饰设计的品位高低也都是有规矩有规律的,只是这种规矩规律没有具体界线。比如摆一组沙发,现在流行不同样式的随意组合,甚至反差组合,流行无设计的设计。其实无设计也是一种设计,如同文学家推崇无技巧一样,无技巧即是高技巧。无设计和无技巧都不是走笔龙蛇,任意泼墨,好像拿几样东西随便一摆就是好的设计。好的设计还是有很多共通的规则,比如说,我们如果用镜面材料做一个墙壁,那这个墙壁旁边的家具面料就应当用软性的和不反光的东西,如麻、绒、毛之类的织物,才显得舒适,因为它对人的视觉是一种调和。舒适在设计上的含义包括了身体舒适、心理舒适和感官舒适。人的心理是随时代而变的,心理的变化又把感观舒适的标准进行了改造,所以现在也有反其道行之的,故意在硬的亮的物体前再加配同类的家具,搭配得好,也不是不可以,文无定法嘛。但也有搭配不好的。像我这种远远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