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凶手?
「他唯一一次的说谎,让我不得不杀他。」武则天的指尖回到上官婉儿的脸颊,大拇指细抚着娇巧细致的唇形。「现在,我再问妳一遍,妳与义阳公主是否情谊深重、长年交好?」
上官婉儿连忙离开武后的大腿,在她跟前一口气重重地跪下。「回皇后娘娘,婉儿与义阳相识不深,惟重其才智学识,心有敬意。」
来自掖庭的少女额头谦卑低垂,语气诚惶诚恐,而悠然端座的摄政皇后仍是雍容大度,波澜不惊。
武则天一辈子看惯了这样的表演,显然,上官婉儿的态度并未让她印象深刻。
「起来吧,不过是随口问问。」
「婉儿谢过皇后娘娘。」
短短几句话,武则天主要是对情报旁敲侧击,但也大方地教了上官婉儿一课:谁该杀,以及为何而杀。这名站在皇帝顶端的女人,她果断的性格、处理政事的作风,甚至是那几乎带着艺术哲学的心狠手辣,全都深深地影响上官婉儿日后的命运,让她即便是鞠躬尽瘁、绝色的花容被印上了罪人标签也毫无怨言。
「这些奏折看久了实在心烦。」武曌把一份摊开的奏书丢往地上,正巧落在上官婉儿的脚边。「妳来写首诗吧,好好利用这写满胡言乱语的纸张。」
上官婉儿点头领命,身段轻盈地捡起脚边的奏折,部分未挽起的秀发便自肩前流丽滑下,透着深夜禀烛的残光,营造出介于青涩与柔媚的醉人风韵。现在她已没有稍早之前的紧张不安,全然是一派悠闲平静、稳重自信的文人风范,彷佛她不经意间泄漏而出的稚嫩应对,只是场处心积虑、计划良久的独角戏。
武则天静静地笑了。本来,今晚她唇边的笑容一直未有稍减,此时更不由得增添心旌摇曳的意涵。
上官婉儿瞄了书写者的名字一眼,便向武后讨枝毛笔。即使现在朝廷上全为武则天的心腹,仍有几位大臣是长孙无忌的余孽,然则凡夫俗子岂能遮挡日月当空?就连自己都明白这些人的消失不过是时间问题,更何况是独揽朝纲的摄政皇后。今夜武曌的心烦意乱,恐怕是别有玄机──如果,连这份心情也是真实的话。
「 叶下洞庭秋,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惆怅久离居。 」
绮丽浮艳的文字让武则天惊叹连连,一改今夜以前那对上官婉儿的所有思想了如指掌的模样,此时反倒像是寻获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密宝,双眼发出了赞赏有加的光。这已不单只是先天禀赋特异便可成,更需后天勤奋非凡地日渐造诣,武则天几乎能想象出,当年几个皇子围在埋头苦读的少女身边、却只得到一个烦躁漠视的景象。
「婉儿果真是文采斐然……」头一次。上官婉儿的名字头一次出于武曌之口,她终于还是承认了某种存在,而上官婉儿必须花费此后一生去证明这样的存在。
「谢皇后娘娘谬赞。」盈盈欠身,秀美的少女展现出与温婉名字不合的风流神采。
人的名声会被孤臣罪奴这些制式标记所定位,但骨子里传承自先祖的气节是不灭的──她乃上官家的后人,流着那愿以死明鉴的血。
武则天站起身,绢丝长袍如流水般垂下铺着西域红毯的地面。上官婉儿这才发现原来皇后娘娘在寝宫里是赤足的,又是一个有违礼教的爱好。没有平日那高耸累重的发髻与屏,反而任凭一头柔雅长发飘扬于身后,姿态实是娉婷窈窕;那脂粉未施的面容秀丽清雅,却像是一幅壮阔绚烂的四海图,令人望而怯步,亦自卑于己身的渺小。
武氏媚娘的一颦一笑,确实是风情万种。上官婉儿能想象出、当年已是臃肥之相的太宗是如何可笑地迷恋年仅十四岁的年幼才人,还有当今忠厚老实却瘦弱多病的皇帝,又是怎么对自己从尼姑庵救出的武昭仪恩宠弥笃。
她让年迈的李世民觉得自己又像个壮年男人,让性格软弱的李治有机会当一个拯救红颜的英雄。
她让这些人喜欢上她,然后一个一个地毁了他们。
「妳走吧,把这首诗送给义阳公主,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武则天依依不舍地看了娟秀工整的文字一眼,便将其完好折迭,递给上官婉儿。「明日,妳搬到明熙宫别苑来。」
「──婉儿明白,谢皇后娘娘。」
※※※
「书中无别意,惆怅久离居……惆怅久离居……」
离开掖庭之时,上官婉儿把写了诗的奏书送给前来送别的义阳。她神色凝重地看着多年好友低低发笑,和缓的笑声穿透耳膜,让人直想如惊弓之鸟般四处躲藏。
「曾几何时,婉儿学会嘲笑公卿以为乐了?」
「义阳,妳知我是不得不为。」是她要我这么做的。上官婉儿低喃地辩驳着,在左右逢源之时,她其实比所有人更懂何谓道德良知。
「我知道。」义阳淡淡地望着她,却是透过上官婉儿正直视其它人的身影。「她灭了上官家一门,让妳尚未出生就成了宫奴,但她也开设文学馆,让妳能跟官宦之后一起读书习经──她真真正正地毁了妳又造就了妳。而我呢?我不过成了妳飞奔到她身边的阻碍。」
「义阳,为什么妳要说这种话?我永远都会尊敬妳、会一直喜欢着妳,我侍奉她并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啊!」
「婉儿还不懂吗?」义阳叹息了,她将要教她最后一课。「她做事不需要理由,只有我们这些人能给她一个理由──别让我成为她第二度毁灭妳的理由。」
多保重,婉儿。
义阳道别时,还是这样的三言两语,还是这样的不染纤尘。
此后多年,上官婉儿总能牢记今日掖庭的残阳,衬托着无法被任何奸险算计所剥夺的天生威仪。
纵使是下嫁卑俗的皇家禁卒那天,义阳公主也未曾为悲剧的一生流过半滴泪水。
第三章
明熙宫书房内,位于正中深处的伟岸长桌旁,细心地摆放着稍小一些的桌椅,一名绿衣少女便端坐在那里,手持毛笔对着一份又一份的奏章利落挥毫。她是如此专心于手上的书写任务,以致于疏忽了砚台墨汁极待研磨的干涸。
站在桌前的官员,机灵地主动向前磨墨。单看官袍上一品的爵位图腾,想必平日是连喝茶都不用自己动手的身分,现在却像个学徒般为少女磨起墨来,此情此景可谓离奇滑稽至极──然而,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此处的事件,他也并非是从事相同行为的唯一一人。
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内,审阅奏书完毕的少女,总算抬起头来注视等待已久的官员,她甚至没发现对方还在替自己磨墨。那有违于谨慎性格的粗心大意,倒有种格外惹人爱怜的年少纯真。
「大人,判刑罪犯终生不得回家园,难道会比一死了之还算是从轻发落吗?不如命他们到北疆垦伐为大唐尽力,您意下如何?」
「本官受皇后娘娘指示,打算着手大修唐律,如今上官姑娘一番建言确实受用……不过,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吗?」
「婉儿不敢揣测上意,仅是一抒拙见。」
「原来如此。」在政治上的客套话总是别有深意,判断对方没有说出口的涵义正是为官之道。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长须,这名对武后心愿抱持从善如流哲学的一品官,朝毫无官衔的少女拱手行礼。「那么,有劳上官姑娘修改奏章文字,替本官代奏皇后娘娘。」
「婉儿会妥善斟酌的,请大人放心。」
官员满意地离开了,上官婉儿马不停蹄地打开另一份奏折,继续完成她被武则天交托的责任。最初,日理万机的摄政皇后只是要她修饰诏书的文句,偶尔也会命她草拟典礼宣词或对朝廷百官的演说讲稿;最近,随着李治病重难愈,武后该处理的事务也愈发繁多,从琐事内政开始,到现在的刑律修撰、赋税调整、水利工程等的内容,也全都放心地交给她一一审核过滤。
能行的、有益的、不能遗漏的便送到武则天手中,能补足的、不完善的、尚待时机的便由上官婉儿私下向上奏的官员“请益建言”,修改一些其中的文字运用以达成双方皆能妥协的共识。至于那些定被武曌当成胡言乱语、食古不化的奏书,贴心聪慧的跟前新红人也不让主子有机会烦心,全都打发了回去,重新写过!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光景是上官婉儿搬入明熙宫别苑时始料未及的。那夜听到武则天要自己就近伺候的命令,她还无法确定对方究竟从她那边在期望着什么,是这些日子以来、无间断暧昧暗示中的肉体情欲?是想培养心腹和扩张政权势力?还是单纯要一个闲暇之际能以诗添兴的玩乐道具?
上官婉儿脑中思绪万千,手头却仍振笔疾书。
武则天是一尊高耸的铁塔,她在人世间叱咤风云、顾盼神飞,但她同时也是个女人,比任何女子都要具有美艳女色──所以即便是未经人事的上官婉儿,也不可能天真到认为武则天对自己的抚摸细触仅是纯粹惜才爱才,但她又从未更进一步地发出命令,只是不断拨搔戏弄着,简直像是刺探品味某种未曾尝过的醇酒。
上官婉儿甚至在想,她宁愿就这样咬牙一口气上了武后的床,好让这事儿快些尘埃落定,更可免去两人之间浅尝辄止的意犹未尽,越过这一道道显然还无法完全深受信赖的测验关卡。
武曌对她的喜爱是蕴含情欲的,原本上官婉儿相当确信,但时间一久,眼见一个又一个体面俊秀的男子进进出出,听着传闻那些“采阳补阴”、又妒又羡的调侃,她越来越无法肯定了。事实上,如果照着理论思考,曾在尼姑庵备受折磨的武后,又深怀对萧淑妃的痛恨,最合理的解释应是武则天极为厌恶女人。
无论如何──上官婉儿望着残留墨汁的砚台,分神猜想怎么这次墨水还剩了不少,一边叹了口气,无奈地拨开肩前的发──无论如何,只希望当皇后娘娘毫不避讳地跟那群男子耳鬓厮磨时,能至少把她斥退而不是让她呆呆站在一旁观摩学习,毕竟她的时间能拿来做些比这个更有意义的事。
本来,在那种情况下她大可移开视线,但武则天总是望着她的一举一动,毫不掩饰的赤裸眼神、媚惑柔哑的低笑,让上官婉儿有种错觉,觉得她亲吻抚触的对象不是那些可轻易取代的男子,而是立于一旁、才名冠绝的年轻少女。
好几个夜晚,上官婉儿会因回忆起那样的轻笑而从梦里醒来。
那名妩媚丰仪的皇后娘娘,就是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让人想入非非。
「在想什么,婉儿?」柔缓的嗓音,掷地有声。
上官婉儿飞快地拉开思绪,回答的语气不见迟疑。「回皇后娘娘,婉儿正在看韩大人的奏书。」
「嗯……」翩然走入书房的武则天,熟稔地坐往桌前,她看来一如往常的淡定自若,令人联想起夏季晴空的流云。「那小老儿又有什么意见了?」
「皇后娘娘日前曾提议增兵吐番,韩大人以“边疆连年征战、百姓无能休养生息”等语,方才向皇上直谏反对了。」
「他怎么不告诉我边疆有几时不征战?」听了上官婉儿的转述,武则天只是斥之以鼻。「大唐对这些化外之民遣使通好,我还亲自接见外国使者,连他们的路费都设想周到。就算是叛乱传言不断的吐番,我亦采取扶持政策赠他们以农具、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