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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钟煌曾经逃离阴间,毗沙王便派黑白无常追索,他两个自然畏惧钟大爷威名,软硬兼施顾及彼此,费了万般周折才将对方带回去,哪知钟煌怀恨在心,回到地府倒打一耙,闹得毗沙王罚他两个守城门,如今对着钟煌的弟弟钟二郎,这二鬼难免不想法子借机迁怒。黑无常阴着面孔戴顶高高黑帽子,向来不比白无常好性,强压怨气抢先道:“上一次兄弟们领命迎接二爷,大爷却自作主张将您放走,阎王陛下勃然大怒,将他囚入深牢面壁反省,这会儿怕不能出来替您解围。钟二爷此次赶来阴间投胎,奈何您乃是因故横死,阳寿未尽尘缘不了,需得在黄泉等候历练,待熬到时辰再受发落,委屈您先随我们去轮转王殿等侯。”钟二郎曾在阴间住过一阵子,知道毗沙王不敢当真难为钟煌,听得如此倒也不气恼,只是撇过头略朝湛华瞟一眼。黑无常立在一旁冷笑道:“活人应照命数寿终正寝,才能归入阴司再回六道,阳寿未尽者须得在黄泉待至寿终,您身后那个鬼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尚不及那群等候命终的游魂,咱们虽有心瞧您的面子网开一面,却不敢违背阎王陛下如山铁命。今日不但让您白跑一趟不能投胎,那个鬼魂也不能转入轮回。”
龙游浅弯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眼看计划即要落空,钟二郎踌躇好半晌,终究觉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有强把冲到脑门的怒气压下来,面上留一付笑模样,和蔼可亲对黑白无常道:“你他妈胆大包天给老子难堪,老子将你俩生吞活剥!”他抚摸拳头双目如铃,皮笑肉不笑抖动着腮颊,黑白无常默默流出一身汗,心道钟大爷已在城内闹得不可开交,钟二爷若也大发雷霆施展拳脚,兄弟两个里应外合大打出手,怕是要将阎王殿拆掉半边,自己不过图一时痛快,刚才不阴不阳将狠话说尽,这会儿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钟二郎偷偷瞧他俩一眼,少不得拿出些豁达态度,牵着湛华的手微笑道:“你们本是跑腿卖力的小角色,老子原也不愿故意难为,大不了随尔等往阴司大牢里住一阵,只可怜我这兄弟孑然一身,从此孤苦伶仃再无庇护,必要花费心思安排妥当。我本有心从这儿杀出一条路,舍下面子狠狠闹一场,又担忧他的去向,辗转愁思不得排解,不知你们欲意何如?”
这一般言语威胁通透明白,黑白无常哪有不懂的道理,两兄弟商议权衡以目示意,终究以为那湛华不过是个寻常的鬼魂,或究或赦都没什么论道,没来由为了细枝末节与钟二郎拼命,佯作为难相互商量一番,转过头对钟二道:“二爷莫怪咱们公事公办,只是上面执意炮制您,哪个又敢往枪口撞,然而咱们毕竟还有老交情,不看僧面也需看佛面,不过帮个鬼投胎,这点面子还能卖给您。”钟二郎不动声色回过头,看见湛华躲在自己身后抖瑟如糠,可怜这鬼平日最畏惧阴间差役,如今被一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团团围住,好像个耗子落进猫窝里,几乎唬得背过气。他抿起嘴对湛华道:“庙小妖风盛,池浅王八多,这地方最不缺阴兵鬼差,你刚走到黄泉便吓成如此,待会儿路过阎王殿该成什么样?”原来湛华战战兢兢并非完全因为惧怕无常,这计划本是钟二郎心血来潮突发奇想,此时败露功亏一篑,纵使彼此能够先后脱身,也无法依照原先打算重返人间,百般踌躇万分担忧,满心烦愁郁结于胸。钟二郎见湛华缩着肩膀仍然不动弹,伸手将对方从身后揪出,顺势又往他屁股上拧两把,不待对方疼得哼出声,挨下身子悄声道:“你胆子总是这样小,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第 102 章
钟二郎将湛华推搡到身前,大模厮样对无常道:“莫在路上耽搁了,速速带他寻一户人家投胎,也不必费心投进钟鸣鼎食门户里,只要生做寻常百姓便可以。”他想一想,又凝神正色叮嘱说:“进了城,带着湛华走小路,绕过奈何桥,万万不可叫他照上三生石。”湛华听了愣一愣,心想那奈何桥上艰难坎坷,恶者坠入血池要受虫吃蛇咬之苦,自己也曾害人性命作恶多端,自然该远远避开奈河免受苦头,然而在三生石前能照出前世今生,缘何又要特意绕行?他满心惊疑正待发问,钟二郎转过身轻声道:“我与你说些体己话,莫叫别人听去了。”湛华怔怔贴到钟二郎身上,对方弯起眼睛笑一笑,埋下头往他面颊印下一吻,动作又轻又快好似落花飘坠,嘴唇烫得湛华面红耳热,下巴上的胡渣子蹭得脸蛋发麻,钟二的脸孔虽然抬起来,一双手依然不住往湛华身上胡乱揉搓,生机勃勃兴致高昂,哪里像是失却性命的死人。
湛华任由钟二郎轻薄足够,又听他和颜悦色低声道:“你且搁下心,踏踏实实投胎做人,我在阴司还有哥哥帮助走动,不多时便能撵上去。因你并非通过阴司审判转入人世的,到下一世无法被认出,我刚才在你脸上留下印子,除却我谁也瞧不见,那记号是咱们日后相认的唯一凭证,千般谨慎万分小心,切切不可弄丢了。”他平心静气柔声如腻,一项一项交代清楚,手臂紧紧环在湛华腰间,好像转瞬便要将对方托到天上去。湛华受着安慰渐渐沉着下来,钟二郎将他交托给白无常,依依不舍再含笑望一眼,转过身未发出道别的话语,趾高气扬被众鬼差押进城里。
湛华呆呆立在原处,一直瞧着钟二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打开的城门缓缓闭合,胸中一窒几乎叫出声,才想起这是他们头一次被隔得如此遥远。白无常头戴高高的白帽子,面若施粉对他淡淡道:“人各有命,钟二爷已有去处了,你再不舍得也无济于事,快些随我上路吧。”湛华仿佛丝毫没听着,心中掀过惊涛骇浪,钟二郎在脸上留下的记号微微酥麻,好像一颗火星子嵌在皮肉里,从皮肤渗透进骨髓,顺着筋脉涌遍全身。他的腿仿佛生根进地里,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白无常等得不耐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湛华怔一怔猛然回过神,终竟不敢违逆钟二的意愿,五内如焚心若刀割,只得将百般苦楚强抑于胸,晕头转向朝无常撵去。
湛华步履蹒跚随白无常从偏门混进城,冥府中不似黄泉光明,整个世界沉魇进昏暗中,放眼望去尽瞧着一片刀山剑岭血海翻滚,一列列鬼差押解着魂魄踏上轮回道路,众亡魂井井有序登上奈何桥,生前为善者能平安过去,为祸作乱者坠入血池为虫蛇争食,尖声惨厉不绝于耳,唬得他面无颜色忙垂下头,噤若寒蝉再不敢张望。话说毗沙王最讲究规矩秩序,地府中一分一毫都需按照他的心意营运,莫有鬼魂胆敢出格造次,如今湛华与无常便偷偷摸摸避讳耳目,一路上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白无常较黑无常和气些,虽然对这趟差事不甚情愿,却也兢兢业业带领湛华在阴曹地府里穿行。他两个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生怕行错一步路,惹出一声响,远远绕开阴森森轮转阎王殿,时而看准机会飞奔疾跑,时而窝在刀山之后好半天不动弹,起起停停仿佛惊弓之鸟,各殿魂魄受刑的惨叫尽在耳边,好似裂缺霹雳砸上天灵,电流沿着脊柱蔓延全身。白无常依照钟二郎叮嘱,东躲西藏钻小路,远远避开能知过去的三生石,可怜这无常鬼担惊受怕折寿几千年,白袍子染成一团烂抹布,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湛华送到酉区忘台。
阴曹地府内分十个阎王殿,由毗沙王亲随镇守,各殿之间由忘川河连接,按照惩处内容各司其职,活人阳寿终了归依地府,追究生前为恶积孽分至前九殿领罚受难,待到涤尽铅华偿清罪孽,最终抵达第十轮转阎王殿,责其善恶核定等级,分类分处返送六道。西酉区忘台立于轮转阎王殿之后,众鬼魂已在各殿依次领受业果,下一世福祸寿命载入籍册,被鬼差押至此处耐心等待,饮过迷汤忘却前世,焕然一新重回人间。湛华躲在暗处向前张望,忘台前面已经排出长长的队伍,无常压低声音对他道:“我跟前后打好了招呼,已为你安排好下一世的命途,你趁乱混进鬼群里,排进队伍速速投胎去。”湛华痴痴点点头,身体却依然蜷缩着不动,无常连拖带拽将他推至忘台,自己胆战心惊观其左右,终究不敢在此久留,望见湛华已如木头一般挤进队伍中,事先打点的鬼差假装没看着,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一溜小跑逃回去交差。
刚才眼瞧着钟二郎头也不回从自己身边匆匆擦过,湛华好像失足坠进深深迷雾中,脑袋里灌满挥之不去的混沌,到这时候依然不清醒。他懵懵懂懂站在队尾,前面的鬼魂摩肩接踵,好半天不曾挪动一步,隔着遥远的距离能看到忘台旁边立着一个老妇人,从桶中舀一碗汤水,温言软语分发给走到前面的魂魄。湛华胸前剧烈震动,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站在转生的入口,苦苦等待几百年,尝尽无数辛酸的痛楚,如今果真又能再世为人,却失魂落魄心若枯槁,担忧记挂钟二的下落。他轻轻抚上面颊,脸上的记号仿佛在皮肤上跳动,心中不由渐渐宽慰,暗忖钟二郎必定有了万全的布置,自己喝过迷汤投入人间道,少不得糊里糊涂等待一阵子,兴许费不了太长时候,钟二郎就能寻踪觅迹追上来。他心安理得如此忖度,不多时渐渐转忧为喜,胸膛里仿佛揣进个雀子,活蹦乱跳欢天喜地,不提防便要展翅飞出去。湛华喜形于色暗笑出声,惊动了一个前面排队的鬼,对方隔着几个魂魄望向他,也不顾自己占据的位置,忽然转身大步走过来。
湛华不由微微惊疑,朝着对方定睛打量,却见迎面来的是个陌生魂魄,面容姣好、身量单薄,想来死前还是个少年,大眼睛好像初春的湖水忽闪忽闪,宛若含羞瞧着他,似喜似嗔轻声问:“历经两世恩怨波折,咱们终究又聚到一起,我作出过去的面目,殿下见了还能否记起?”湛华心中暗想,听着对方的口气,这孩子生前必定与自己有一番渊源,奈何他死去实在太长久,脑子里糊里糊涂不剩下多少,朝着对方从头到脚看了又看,终究未认出是哪一个,只得满怀歉疚摇摇头。少年见他仍然不认识自己,大失所望垂下头,遭人遗弃一般沮丧非常。湛华于心不忍正待出言宽慰,对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仿佛有泪光闪动,扬起手朝他甩出一耳光。这一掌猝不及防打得颇重,湛华被掴得偏过脸,大惊失色目瞪口呆,手扶着面孔说不出话。少年面上再没有露出悲伤,目若平湖含笑道:“殿下亏欠的债就此偿清了,我如此便安心投胎去,日后再不会记挂您。”
话音刚落地,前面的队伍中忽然探出另一个魂魄,观其形态是位贵妇人,衣着华丽面目端庄,眼开眉展朝着少年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