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祌一左耳疼,心想着什么时候全聋就完美了。手边是卓官泡的茶。入口正好的茶,就像卓官的人一样,不近不远的。他的管家不提萧索的鬼,不问疏离的举止,若没有二,就沿着一走下去。冷漠跟冷漠的相处,温情才凸显韵味。
“这周末我要跟严樾看电影,不回来吃晚饭了。”申屠言诀咬着筷子,傻笑。热恋期的小羞涩并不针对特定对象而言。女孩儿说起学校,她们班的女生都知道她交往了一个贵族学校的男生,眼红得不得了,申屠言诀如无意外的被孤立了:“——我才不在乎!这些肤浅的笨蛋!”
王祌一心不在焉,句子都是断断续续的,靠逻辑拼凑整齐。卓官问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男人愣过一刻才摇头。
“喂!祌一!你也听听我说话啊!啊!对了!你是不是没有跟吴叔打电话?每次我打给他他都问你,拜托!也关心一下我好不好!吴叔真的好偏心!连卓官都不问!只问你……”
女孩儿的唠叨童稚极了,男人被话喂饱了:“你们慢慢吃,我上楼了。”
卓官慢他一步上楼:“需不需要重新给您准备吃食?”王祌一摇头,打开了笔电。卓官又看了他一阵:“你最近不对劲儿——”王祌一没抬头,没听见。“你不对劲儿。”卓官抓住了男人的胳膊,迫近。
男人一滞,笑了:“给我一杯茶。”
“我说——你不对劲儿。”卓官看着王祌一。男人瞳孔里倒映出的他的样子是变形的,失了分寸。
王祌一笃眉,把卓官的嘴型跟汉字对到一起,慢条斯理:“没什么不对劲儿的,我写字的时候就这样。你担心得过分了我会心烦。”
“我不止担心你,还有我姑父。我以为你会给他打电话。”
王祌一即刻讨厌超过五个字的句子,他得花很大的力气思考要能明白别人跟他讲的话。“是吗?”男人轻笑,不落下文。他是想给吴叔打电话的,想了,没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叙述自己的生活,感情更是。他跟吴叔在一起的生活,才是生活,现在他一个人了,似乎又不是一个人,他无法描述其中的矛盾和渴望。他害怕跟吴叔通电话,那样只会让他想要逃避——如果只有他跟吴叔就好了,他给他养老送终,墓碑上写父名儿敬启。王祌一是这样想的,想法宣不出口。
“王祌一——”
王祌一盯着卓官的唇看,自己的名字存于别人的口中是这样的。卓官断了语气,吻。侵略的吻比言语有力,可惜不能做。爱。“别对我发火,我应付不了。”写字的时候,男人是笨拙的,应付不了任何想象以外的事情。
最终,卓官只是吁了一口气,下楼,泡茶。
王祌一熬了夜,赶小说的结尾。可能,吻是灵感;也可能,问是灵感。卓官是灵感。
三天后,邱婉玲收到了初稿:“你疯了!”她看了一半儿,看不下去了。“你在写谁?你?还是慕若谷?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他是这个样子的?而你!又是那个样子的?”稳重的M是个阴郁自私可怜又可爱的小人,睿智的W放空了自己跟白痴似的跟在M身后,寻求弱者的庇佑。他们分享彼此的罪恶,嘲笑被骗的人群。
“我只是想写一本小说——”
“悬疑?哪儿悬疑了?M做的恶都摊在纸面上!Ms。Quit是我对不对?M厌恶Ms。Quit?慕若谷厌恶我?他凭什么厌恶我!老子帮他申请贫困生奖学金又帮他拿特困生补助!你反倒说我把他暴露在阳光底下!使他崇高的人格受到践踏和蔑视!蔑视个毛线!谁会多看他一眼!跳两级了不起啊!如果他不在你身边绕根本没人鸟他——”
“你不用跟我聊读后感,只是小说——”
“锤子读后感!锤子小说!一溜儿法国梧桐不就特么是校门口那块儿地嘛!性。爱圣地不就是图书馆拐角的啪啪啪密室么!宿舍窗子对着篮球操场是吧!男生楼和女生楼隔了一个人工水池!你特么还能写得再详细一点儿吗!啊!M偷窥历史系的学姐跟建工系的学长亲热!这个老子还是头一回听说!丫的还能在两面一点儿吗!老子根本想不到慕若谷是这样的畜生!原先我只以为他就是有点儿小聪明想舔着你帮他写小说出个名让他的学生履历上好看一点儿!我去特么的一点点儿!这左一点儿右一点儿的!简直变态!还有你!你们家那点儿破事儿就让你茫然不能自持了!不知道怎么活了!要这么个人渣指挥你吃饭睡觉拉屎放屁了!王祌一!你能不能不得病啊!你特么这个心理病态这劲儿什么时候才到头!有没有人治得了你!狗屁小说!你丫就是在写自己!写你跟慕若谷!顺带捎上我们这些个炮灰!我活着就是陪衬你们的!老子前半辈子就陪衬你了你丫觉得没够还让我陪衬慕若谷!我呸!什么玩意儿!老子就是死也绝壁不给这个死了都不认自己是同性恋的狗。日吊丝当垫脚石!这小说不能出!老子不会给你出!你就等着被封杀吧!老子封杀你一万年!勾了个B的!你给老子玩蛋去!再见!”
王祌一被邱婉玲悠悠的骂了半小时,完了,松气儿。不给出就算了,男人删掉了E盘里的文档。名为《M&W》的文档,无聊透顶。
立夏那天,王敏傲敲开了景铜街29号的门。“喏?”她打量了一晌卓官,笑道:“吴叔呢?”
“吴叔退休了。”卓官领王敏傲上了二楼起居室。“我去请少爷,还请您稍等片刻。”
“好。”王敏傲点了根烟,悠哉的等。
王祌一缩在三楼的桌球室里看电影。黑暗的房间被光影占满了,红酒香。卓官靠在门边望着王祌一,英俊的男人平添影片的文艺气质。王祌一好一会儿才发现卓官:“要一起看吗?”
“您的母亲来了。”卓官说着,想要拉开遮光的窗帘。
“别动。”王祌一搂过卓官。“跟我一起看电影。”
“您母亲——”
“看电影。”王祌一抱着卓官赖在沙发里,看电影。《穆赫兰道》,装逼式的剪接手法,把片子推成了艺术神。男人单纯欣赏两个女人做。爱时的表情,娜奥米?沃茨把青涩的贝蒂变成了随本能而行的魔鬼。这是演员的魅力。而王敏傲的魅力始于生活,生活就是她的舞台,表演太小儿科了。“我的母亲是圣洁的卡米娜。”
卓官偏过头,没明白王祌一的话。“你——”
“别说话,看电影。”王祌一亲吻了卓官的耳垂,silencio。
一小时二十六分钟三十七秒,王敏傲抽掉了三分之一盒香烟,看了一百页的《心理学史导论》。“我还以为你和你的管家私奔了。”女人讪笑,并不抬头看男人。
王祌一散着长发,一身酒气,慵懒:“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我以为你至少也会来洛杉矶一次,Ian很失望——”
“我累了,下次再聊好吗?”王祌一困倦。生活没有规律,规律是次要的,没有重心。
“下次?哪个下次?你还要生多久的气?一切都是你父亲的错——”
王祌一没听完就走了,根本就没听。耳鸣的频率几乎跟清醒的时间一样长,头疼,还有废掉的右耳,和时而不见的鬼,每一样都够他心烦的,没必要再加一项血缘了。邱婉玲质问他是不是他们家那点儿破事儿就让他茫然不能自持了,王祌一很难回答是与否,答案是个长期积累的过程,他还在过程中,奢望安稳。
☆、第 56 章
偶尔,申屠言诀会尝试着请严樾来家里做客,她想把她的男朋友正式的介绍给王祌一,可男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四楼。他把自己关起来,活在世界之外。
“祌一不下来吃饭吗?”申屠言诀咬着筷子,担心。
“少爷说没胃口——”
“别少爷小姐的了,我听着变扭,你又不是吴叔,而且你还和祌一睡了,现在做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给谁看!”申屠言诀耍着小姐的脾气,不要“小姐”的称呼。“我不高兴你跟祌一一起,可我不高兴也没办法,宁愿你跟祌一一起。”女孩儿咬着唇,自来卷儿跟着语气跳,可爱。“卓官,你得保护祌一,他老是不听我的话,不然我自己就能保护他。”
卓官没抬眼,也没应“是”,端正的坐在女孩儿的对面,用餐。
申屠言诀恼火于管家的态度,趁着身子爬上了餐桌:“你听明白了吗?”
卓官皱眉,缓道:“明白。”
“明白就好,你一定得保护好他——”
“申屠言诀,坐好。”卓官打断了女孩儿,礼仪之事疏忽不得。
“你叫我什么!还有下人的规矩没——”申屠言诀拧着眉毛,恼火变恼怒了。
“是您叫我不要称呼您为‘大小姐’的,如果您不高兴,便言我一个称呼,以后我都照着做。”卓官说着,没有表情。情绪随了表情。
申屠言诀哽了,好半天才气呼道:“吴叔真是养了一头狼!还牙尖嘴利的。”
卓官不接蠢话,拣一块鱼到女孩儿的盘子里:“上好的黄鱼,南郊那边差人送过来的,下顿热过就不如这会儿的口感了。”
申屠言诀被美食逼得没了脾气,囫囵一气儿又道:“你最近给吴叔打电话了吗?我怎么打过去都没人接?他的手机也关了——”
“姑父选了处养老的地方,这几天忙着搬家,许是没顾得上。”
“哦,那你知道他现在用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他是用公共电话打给我的。”
申屠言诀愣了一晌,叹了口气:“要是祌一能给吴叔打个电话就好了,说不定吴叔挨不过祌一就回来了。”
卓官是管家,代替不了吴叔,不晓得王祌一又是哪番思量。他们都有各自的顾虑和坚持,都是暗忧。
申屠言诀吃饱了饭,塞给卓官一根黑绳。“你去把祌一的头绳换了,以后都用这根。”
卓官瞧着手里的黑绳,挑眉:“这是?”
“这根绳子下过咒的,避阴——”申屠言诀挠着自来卷儿,纠结。“照理说手镯应该够用的,怎么慕若谷还会来?你要常在祌一身边,你命硬阳气又重,估计比我的符咒好使——”
“我不是工具。”
“你不是工具!是管家!”申屠言诀对卓官做一鬼脸,微笑无碍:“管家就得对主人负责——”
“王祌一似乎不在乎鬼神。”卓官只做王祌一在乎的事。
“他不在乎是因为鬼是慕若谷,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人鬼殊途,慕若谷起了坏心我就不能留他——”女孩儿顿了,抬头看卓官,不掩好奇。“喂,你都不好奇慕若谷是谁吗?”她好奇卓官的态度。
“慕若谷是鬼。”卓官没见过鬼,倒是顺从申屠言诀。这个世界只有人会思考就太无趣了。
“你就不好奇鬼跟王祌一的关系?”
“需要好奇吗?”
女孩儿被问倒了:“是不需要,但人总是好奇别人——”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好奇别人,我的职业也不允许我这么做——”
“可是你一点儿也不敬业!你和祌一——”
“想揪着上床这件事说一辈子吗?”卓官扬起唇角,笑容莫测。“其实做。爱跟吃饭是一样的,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申屠言诀落一大红脸:“谁谁谁说你们上床做,做。爱什么的,你很不知羞嘢!”
“羞怯带不来任何好处。”卓官起身,打内线电话让一楼的保姆上来收拾餐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