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秀气的脸上出现了与他气质极不合衬的纠结神情。
“徐总你不来上班？”他紧接着询问道。
“不来，我要去约会。”
对方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张黎忍不住呆了两秒。
“约……约会？”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的张黎，小心翼翼的反问。
“嗯，所以今晚就拜托你了。”
“我……”
张黎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干脆的挂了电话。
“约会……该不是和钱小惟吧？”张黎哭笑不得的把手机放到手边的抽屉里。
徐锋和钱小惟在交往的流言在公司里传得很广。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但光是一起吃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两人关系的亲密。而且，大概是公司女员工们孜孜不倦的熏陶所致，张黎和其他大多数男同胞一样，都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厌恶或者惊奇。
徐锋在公司员工们的眼里，一直都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和铁腕上司。
所以，如果他能作为一个普通男人那样去恋爱，也挺好的不是吗？
起码大家都更喜欢现在这个有血有肉，偶尔也能露出微笑的老板。
“总觉得…有点羡慕。”张黎叹着气，对心中陡然生出的陌生情愫感到一阵无奈。
果然，还是要找个伴过日子比较好吧？
张黎想到自己的现状——35岁，大龄未婚。
他以前不是没谈过女朋友，可惜无一例外到最后都会告吹。
他有时候也会反省自己，是自己不够温柔体贴吗？还是对方嫌弃自己父母早亡？
明明每一份恋情他都会认真对待，但结果却总是不尽人意。
——也许我真的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人。
被异性数落过太多遍“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之后，连他自己都跟着迷茫起来。
——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满足对方对“爱”的需要。
于是他终于心灰意冷，不再执着恋爱或者结婚。
虽说单身有单身的好处——很自由，没人管；但每次回家看到冷冰冰的客厅和桌椅，张黎的心情还是会变得很沉重。
“就当转换心情，去参加酒会吧！”
张黎抱着堪称自暴自弃的心情，去了酒会。
酒会本身没什么好说，无非是喝喝酒谈谈生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似笑非笑的诡异笑容。
两个多小时的酒会结束后，已然是晚上九点，外面突然下起大雨。
混杂着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让原本站在饭店大门前发呆的张黎瞬间酒醒。
他看雨势一时半会儿没有变小的趋势，只好硬着头皮找门保借了一把看上去非常不结实的透明雨伞，撑起来就往大雨里跑去。
夏夜里的雨照例来说应当很凉爽，凉爽到想让人就这么痛痛快快淋一场的地步。
但很显然，张黎早已过了会有在雨中漫步这种浪漫想法的年纪，他一心只想快点往家里赶。然而就在他已经跑到自家小区门口时，门边花坛后的一个突兀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黎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不软。
他见那个人似乎抱膝坐在地上，不由放慢脚步，朝那片阴影靠了过去。
“请问……？”
那个人没有打伞，于是张黎好心的把自己伞下小小的空间分了他一半。
“做什么？”对方心情恶劣的抬起头，眼都不眨的瞪着张黎。
是高中生吗？张黎有些狐疑的打量眼前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顶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脚上的球鞋沾满了泥点。
少年乍看之下只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高中生，但他那双如点漆般黝黑，在路灯照射下还会散发出野兽一般凶光的眼眸，却不是他那个年龄该有的。
张黎看着他，一时间有些看呆。
“大叔，你做什么？”少年也在打量张黎，眼中的凶光稍有收敛。
“啊，那个……”
张黎总不能告诉对方，他只是怕有人在这里受伤或者自杀才过来看看的吧。
“大晚上，你怎么不回家？”他故意转移话题问道。
“我不想回家。”少年无所谓的打了个哈欠，把身子又蜷了蜷。
简直像只憨头憨脑的小老虎，张黎不禁想。
“不回家怎么行？”他摆出大人的姿态，“这么大的雨，你父母一定会担心的！回家吧！”
“我回不回家关你什么事？”少年凉凉的瞟了他一眼，“而且我没有家可以回。”
没有家？这几个字牵动了张黎的神经。
小时候的自己也没有家，失去父母的自己只能在不断在亲戚中间辗转过活。
雨依旧像钢豆一般噼噼啪啪不停往下砸，但张黎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着急回家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不能让眼前这个少年就这么呆在雨里，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坐一晚上，第二天绝对要发烧。
“你和你父母吵架了？”他索性蹲在他身前问他。
“我……不告诉你。”面对张黎温柔的询问，少年不自在的撇开视线回答。
“那你晚上吃饭没？”张黎抛出了一个很有杀伤力的问题。
结果少年立刻僵着脖子摇头：“没有。”
张黎莞尔：“大叔我也没吃饭，要不要和大叔一起吃？”
“你到底想做什么？”少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你把我当小猫小狗一样的同情吗？”
“没有。”张黎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湿漉漉的校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良心不安，就当帮大叔一个忙吧。”
“放心，大叔吃不了你的。”他故意开玩笑的补充道。
“怪人。”
少年“切”了一声，抖抖衣服从地上站起来。
张黎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要高上许多。
少年低头看着一脸呆样的大叔，从善如流的从他手里接过伞。
“大叔，要去哪里吃饭？”他不客气的问道。
现在的小孩真够大大咧咧的……
张黎一边如此暗想一边指着小区大门说：“我家就在前面，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做饭给你吃。”
少年闻言打量他的脸：“大叔你一个人住？”
听别人叫自己“大叔”，真够刺耳的。
张黎郁闷的点点头：“我一个人住。”
“没有结婚？”
“没有。”
“女朋友呢？”
“也没有。”
“噗。”少年不厚道的嗤笑起来。
张黎难得的红了脸，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他生气的推着少年往前走：“少罗嗦！雨这么大，跑起来！”
空荡荡的屋子因为少年的到来，总算有了点人气。
张黎找出自己的旧衣服，连人带衣服的把少年塞进浴室。
不出一会儿，浴室里就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
张黎松了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卧室，换了一身干爽的便装。
“我真是自找麻烦……”
重新回到客厅的张黎，一边打开冰箱一边唉声叹气。
“幸好只是个男孩子。要是女孩，可不能就这么带回家。”
“什么带回家？”
“！！”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张黎“啪”地一声合上冰箱的门。
“你这么快就洗好了？”他转身望着能把衬衣都穿出一股流氓味的少年，抚着胸口问道。
“嗯。”少年点点头，好像有话要对他说。
“怎么了？”
“没什么。”少年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会儿，走到饭桌前坐好。
“大叔你多大？”
“35……”
“看上去挺年轻的。”
“谢谢，你呢？”
“我17。”
“哦……”
果然还是有代沟吧，张黎觉得自己和少年之间的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我们晚上吃什么？”少年开口问他。
“没有买菜，只能拿这个凑合了。”张黎从冰箱冷冻柜里取出一袋速冻饺子，朝少年晃了晃。
少年挑眉，没有表态。
张黎只当他默许，独自走到厨房里忙活起来。
没过多久，一盘喷香四溢的饺子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被端上餐桌。
吃饭期间，两人没有交谈。
在张黎眼里，少年只是他一时鬼迷心窍收留下来的陌生人。
虽然他也会担心少年的家人会不会正在到处找他，但他此时所能做的，也就只是给他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仅此而已。
除了在花坛那里下意识的问了一些事情，他没再多打听对方任何一点隐私。
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无家可归？你和父母关系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大晚上一个人淋雨？
很多很多问题，张黎都告诫自己不要问出口，他不想给自己惹上多余的麻烦。
这天夜里，张黎把床让给少年，一个人拿着毯子睡沙发。
而少年对张黎的种种好意，始终回以古怪的神情——但没有拒绝。
第二天一大早，少年从张黎的家中消失了。
而张黎的第一反应就和大多数人的反应一样——从沙发上爬起来，检查手机钱包还在不在。
“不是小偷啊，我真是……”确认财物没有损失的他，站在茶几前嘲笑自己的小人之心。
其实，张黎心里是高兴的。孤身一人的自己，帮助了同是孤身一人的少年，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可恰恰是这件无心插柳的好事，却给他带来了近半个月的烦恼。
因为这半个月——那个在他家住过一夜的少年，都会悄悄跟踪他到公司。
为什么要跟踪我？张黎十分不解。
如果想为那天的事情道谢的话，直接说一声不就好了？
可是少年却只是每天默默跟在张黎身后，既不上来搭话，也不见有什么其他举动。
张黎觉得莫名其妙，同时又有些害怕。
该不是觉得未婚老男人懦弱好欺负，就想趁机勒索钱财吧？
也不怪张黎会这么想，因为少年周身的确散发出这样危险的流氓气息。
所以，他为了尽可能避开少年，主动向徐锋要求加班。
只可惜对方似乎是铁了心要黏着他，每天都风雨无阻的“接送”他上下班。
17岁的高中生都不用上课的吗？天天阴魂不散的跟踪中年大叔很好玩吗？
饶是在公司同仁眼中温柔和气的张黎，也不免有些抓狂。
他不禁感叹如今世风日下，连做好事都没有好报。
“今天……也跟过来了啊……”
周日周一窝在家中补了两天觉的张黎，周二又怀着愁云惨淡的心情来到了公司。
他从办公桌后的落地窗向下望去，勉强能看到少年穿着校服站在公司大门门柱旁的身影。
“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每当忍不住想主动找少年把现状搞清楚的时候，他那种害怕惹麻烦的性子就会把他这种念头活生生扼杀在摇篮里。
张黎为如此摇摆不定的自己，感到苦恼不已。
而好心的李亦看他最近总闷闷不乐，曾多次旁敲侧击他——“有什么烦恼可以去找钱小惟商量哦~”。
但是……钱小惟？
虽然很感激李亦的关心，但她这个提议让张黎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黎平日里和钱小惟几乎没有接触——除了知道他和徐锋关系特别亲密之外，他对他的认知也只剩下“开朗阳光的年轻人”这寥寥几字。
不过俗话说的好：病急乱投医，死马也当活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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