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秀成双作者:顾白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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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秀成双作者:顾白蛋-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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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八一三晚上,传出了第一声炮响,林北雪和御怀远在客厅里坐着,电话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都是各路朋友通报消息的。
  两人默默坐了一晚上,心情忐忑。
  第二日报章上刊出消息,国军几千军队首先从闸北攻打虹口日本海军司令部,但久攻不下,双方均有损伤,第二路从“虹镇”出击,一路高歌猛进,打到了汇山码头。中午的时候又传来消息说国军空军出动,轰炸黄浦江中的日本军舰,日舰“出云号”虽然没有被击中,但别的军舰受到了很大损失。租界上闻讯欢欣鼓舞,一致要求清算甲午以来的旧账,各方也立即联络而动组织起实质性的后援工作,御怀远长期活跃于慈善机构,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而林北雪素来名声不好,这时节出去也是自取其辱,索性就托病不出。
  到了十五日,御怀远不得不停掉了下午的诊务,他是仁济善堂的董事,这几日难民突增,整个仁济善堂难以应付,尤其是仁济善堂的育婴堂收容了几百号弃婴,本来奶妈就不太够,现下一下进入了困境,育婴堂的张堂长连打了三个电话来催,待御怀远到时,已经忙出了一头大汗。
  育婴堂的大堂中一个个排满了弃婴,秽味冲鼻。
  “这可如何是好?本来有几十号奶妈,一打起仗来人都跑光了,总不能看着饿死。”张堂长搓着手,御怀远随便看了几处,满坑满谷全是孩子,而前来帮忙照顾的俱是十多岁的童子军,经验也不足,一个个手忙脚乱。
  “先去熬粥,没有奶妈,用粥先喂,我刚从难民营过来,那边满满都是人,你立即找人写份东西到难民营去招募,每人每日现结一元钱,奶妈是不愁的。”御怀远迅速分派着活,张堂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不抓瞎了,下午时分就招募到几十位正在发奶期的奶妈。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
  “一是房子的事,你也看到了,压根住不下,二是尿布衣服远远不够,就连孩子睡的铁床都不够,三是现在要接济很多人,育婴堂一下就陷入了财务困难——”
  “我手上有笔款子先填给你,你先救急,但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来想办法——”御怀远将育婴堂目下琐事分类安置妥当之后,乘着车立即回到了林宅,雕花的大铁门进去依旧是鸟语花香,和外面乱哄哄的凄惨世界完全两样。
  御怀远在心中叹了口气,问:“北雪呢?”
  “二少在书房。”
  林北雪也在算账,自从开战以来,交易行里瞬息万变,就连他也摸不清局势,御怀远进来的时候,正靠在书桌上冥思苦想。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嗯?”林北雪挑眉,“什么事?”
  “你认识租界捕房的弗兰臣吗?”
  林北雪点点头,不由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日本人盯上你了?”
  御怀远看他紧张兮兮,不由笑开了,“瞧你那傻劲——”
  林北雪看着他,这阵子以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怪异而别扭,但今日倏然看到他久违的笑脸,仿佛是消散坚冰的艳阳,顿感心情大好,也跟着笑起来,自嘲道:“现在这么混乱,当然要把心提到嗓子眼过活了,到底是出什么事?赶紧说吧!”
  “育婴堂一夜之间收了两百多名婴儿,现在就连住都住不下,旁边六栋房屋本是仁济善堂的自有产业,但现在被租户霸住不走……”
  “这事简单,我去找弗兰臣就行。”
  “哎,现在又缺钱又缺人,真是……”
  “这个也简单。”林北雪笑道,“我看你是忙昏了头才是,你写一份稿子,然后我找人送出去,在电台,报纸的显要位置一发,捐助自然会有的。”
  御怀远一拍头,“我果然是忙疯了。”
  林北雪一敲御怀远的脑袋,“忙得日子还在后头。”
  果如林北雪所言,御怀远没完没了地这么忙了下去,恨不得要生出三头六臂来。
  仁济善堂是上海首屈一指的慈善组织,董事多是年老的乡绅,御怀远是最年轻的一个,所以操作事务都落在了御怀远肩上,而租界对一涌而入的难民束手无策,只得依赖各方面出主意安置,御怀远为了这件事整日奔走,三天内选择了寺庙、剧院等地建立了一百多个难民安置所,统一档案,分配米粮,连续几日下来不休不眠。
  林北雪实在看不过眼,将御怀远的工作担了过来,好说歹说去劝了他睡觉,没成想刚睡了三个小时就又被电话叫醒了,原来是仁济善堂召集所有董事开会。
  林北雪要厨子下了一碗面,硬拉着御怀远吃完,“也不差这么点时间。”
  不得已,御怀远风卷残云地将面尽数倒在了胃里,一抹嘴就要出门。忽然被林北雪拉住了,他拿了个帕子,仔细地帮御怀远拭了下嘴角,顺口问了句:“去哪开会?”
  “大世界——”御怀远急匆匆推开林北雪,“下午我还要去趟育婴堂,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嗯。”
  林北雪看着御怀远快步而出,他的身影在门前七彩阳光里掠了一下就消失了,林北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沉甸甸的,这个时候若是能同他在一起并肩而立,多好!
  中午时分,徐明飞打来电话:大世界门口落了一枚炸弹,死了一千多人。
  林北雪手中的听筒一下落了地,头脑空白了数秒,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地下,林北雪攀着柜子站起来,颤巍巍地从衣帽钩上取下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烈日当空,阳光白花花的落下来,刺得人眼晕,林北雪木然地摸了下脸,湿漉漉的,他拉开车门发动汽车,极快地奔着外面就冲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御怀远不能死,无论如何不能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六章

  林北雪出了门反倒冷静了,他在大门外停车停了约莫一分钟,御怀远是去大世界开会,照时间推算人不是在大世界里面就在仁济善堂,至于那种意外中的意外,林北雪反倒一点也不敢想了,他执着而武断的认定,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车子开到了跑马厅就无路可行,冲天的硝烟味里夹杂了烧焦的味道。
  明明是不敢想的,但脑子木木的,忍不住总是要拐到那个方向去,也许御怀远就站在大世界前一脸严肃地和谁说着话,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比手势,表情沉静,语调缓慢,然后这时候炮弹就炸开了花,也许是被四处飞射着的玻璃划到了脸,也许……站立的地方成了黑色的坑,连灰都没有剩下……
  林北雪的后背汗涔涔的,太阳下只是觉得彻骨的寒冷,他机械地在茫茫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只记得御怀远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长衫,于是一双眼来来回回的,到处找米色的东西,灰蒙蒙中竟没有一点白。
  爆炸是一个小时前发生的,地点正好是英法租界的交通中心,平日里就拥挤不堪,现下更是堵的水泄不通,逃出来的人面色苍白,神情惊悸,个个衣衫带血瑟瑟发抖,周围围了一圈人打听着爆炸的现况,而警备车、救护车被堵在路边,喇叭声叫的惊心动魄,乱哄哄地仿佛嚷进了人脑子里,林北雪望着满眼的残肢断臂,像是站在大幕布前,难以相信这样的场景竟然发生了。
  大世界前,死的人多伤的人少,部分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排了六排,每一个都是残缺不全,黑得像半截焦炭,闻讯赶来认尸的家人哭作了一团,趴在尸体上哭天抢地,这是一种混杂了各种人声的哭喊,尖锐地像一把来自千里之外的利斧,直直劈开了林北雪的脑袋。
  林北雪木然地穿梭在一排排尸体之间,这么些人,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在第五排,林北雪停下了脚步,那么扎眼的白,静静地躺在倒数第二个位置上,双手抱在胸前,缺了一条腿,一张脸也炸坏了,血肉模糊的。
  林北雪踉跄了一下,倏然之间所有感观都被抽离。
  他无法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具尸体面前的,甚至没有勇气去看那只剩下半张的脸。林北雪摸摸索索地摸遍了尸体,出门的时候塞了些钱在他兜里的……兜呢,怎么会没有兜呢?
  林北雪跌坐在地上,又觉得有希望又觉得很绝望。
  “二少……林二少!”
  林北雪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心神集中起来,他看到弗兰臣那张大脸在眼前不停地晃着,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稻草,他跳起来,狠狠掐住弗兰臣的肩膀,摇着他问:“看到御怀远没有?没看到他没有?”反反复复地问,狂躁地要把弗兰臣撕成两半。
  弗兰臣被吓到了,叽叽咕咕地讲着英文,然后镇定下来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御医生在仁济善堂,受了轻伤。”
  刷一下,林北雪落下泪来。
  说起来,御怀远也是侥幸,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散会,御怀远忽然想起仁济善堂育婴堂有许多人要求领、养孩子的事,于是拖着大家多说了几句,没说多久就听轰然一声巨响,玻璃被炸的粉碎,高速在室内崩飞开来,清脆地叮叮当当落了满地,御怀远第一时间拥着身旁的人蹲下来,接着就听到尖利的哭喊声,待爆炸过去,硝烟味涌进来,满目飞沙走石,御怀远便知道立即出了事,他第一时间赶了出去,停在大世界门口的汽车已经被炸的粉碎,车上的司机更是无迹可寻,对面的书店被炸飞了一半,残余的灰尘沸沸扬扬地飞在空中,像因风而起的柳絮。
  御怀远颤抖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简直如入人间地狱,到处都是飞溅出来斑斑点点的血迹、被炸飞的窗户铁片、断手残肢,在刺鼻的焦糊味中,在天旋地转中,御怀远无力地扶住墙上,只觉得入手滑滑溜溜,捻了一下才发现也不知是谁身上的一片肉……
  “御医生,你没事吧,啊——”站在御怀远身边的一位乡绅道:“你流了好多血,去看一看。”
  “我没事——”御怀远推开了对方,指挥着身边的人,“把能走的动的人都带到仁济善堂……”再后来的事,他就顾不上了,忙着安置伤员,忙着联络各方取药,只觉得脖子里粘稠的血液一直没有干过,缠在头上的布条总是湿漉漉的,大家看他的表情也越来越担心。
  御怀远想,把手上这个病人处理完就去看看自己的伤口吧……陡然间,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再醒来的时候,如泥委地,只剩下一只眼能勉强看得清,林北雪出现在视野里,面色蜡黄铁青,薄唇上结了一层褐色的疤,像是脱了相。
  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林北雪扛起了御怀远,将人扔进车里,大肆地按着喇叭,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来直奔虹桥疗养院而去,那里有全上海最先进的设备和精良的西医。
  御怀远这一晕,主要还是因为失血过多,爆炸的时候飞溅的玻璃划伤了头,很大一个口子藏在浓密的黑发中,他没注意到,别人也没有注意到,放任自流。
  御怀远醒来已是暮色沉沉时分,林北雪坐在床边,御怀远勉强笑笑,嘴硬着:“你看,我不是没什么大事——”
  “怀远。”林北雪忽然开了腔,刚叫了一句眼圈就发红了,那种可怜兮兮的神色是御怀远从未见过的,他简直实在哀求他,“跟我走吧,离开上海吧,也不知道要打多久的仗,我们随便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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