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往屋子外头冲,现在也知道心虚,惴惴不安地拿着针线,小心翼翼地打量刘竞的脸色。
“对了,最近忙么?”顾浴洋忽然喊刘理,问道,笑眯眯的,声音温柔地能掐出水来。
刘理被一唤,立刻看向顾浴洋,点头又摇头:“现在不太忙,到过年时会忙一阵子。”
“我倒一直没问过你,你做一件衣服能赚多少呢?”顾浴洋又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被这样问,刘理就有些扭捏了,看起来不太好意思似的,低头去用针戳那个纽扣眼,“赚得不多的……”
顾浴洋还想说什么,刘竞呼啦啦喝了大半杯茶水,抬头毫不客气地打断顾浴洋对着刘理的温和的注视,问道:“顾家少爷,怎么会连裁缝做件衣服要多少钱都不知道?就从没找过裁缝吗?”
被刘竞这样不太客气地问了话,顾浴洋却不会生气似的,把那温和的目光转而投注到刘竞身上:“我从小在国外生活,回国也才几个月,还没来得及找过裁缝做新衣服。”
“这样……”刘竞说道,漫不经心地思索了会,又说:“你从小在国外,国外的小孩做些什么呢?”
等顾浴洋再回答完了,刘竞便借题发挥,把他跟刘理小时候做了什么,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遍,一切细枝末节都不放过,说了快要半个钟头,水杯都空了,末了才轻飘飘加一句:“所以,像我跟刘理这样的交情,他取老婆我是肯定要过问的,他交朋友,我也是要看的,他在外头要是受欺负,我第一个就不会饶过那人。”
他终于说完,吭哧吭哧地定着喘气,刘理也不晓得刘竞前头都说着两人小时候的趣事,结尾的内容怎么就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在外面明明没受过欺负不是,刘竞是怎么了。
顾浴洋听完,则是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先前刘竞说话时,他一直没机会插嘴,只是说到有趣时配合地笑笑,或者虚应两声,等刘竞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倒似乎有了些微感悟一般,低头思索了会,抬头笑道:“其实……”
刘竞立刻把耳朵竖起来。
“你说的这些事,刘理也全跟我说过的。”顾浴洋笑:“不过再听一次,也挺好玩,刘理还跟我说过他爸爸冬天去捉麻雀呢,真好玩,在国外确实没这些可玩。”
说完,喝一口茶,继续温柔地注视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刘理。
刘竞简直毛都快要气炸了。
一是气他的威胁没被顾浴洋放在眼里,二是气刘理这个傻子什么都往外兜,顾浴洋算什么,刘理简直不拿他当外人看么。
因为刘竞了解刘理,他知道刘理虽然看着很好处,但刘理这个人其实并不很会和人聊自己事情的人,他不会抱怨什么,也不会感慨什么,一门心思地过他的小日子,何况比起倾诉者,刘理通常充当的是倾听者的角色,他算是个很乖却很闷的人,也只有在刘竞跟前,才会显露出该有的活泼来。
而刘理却跟顾浴洋说了一堆有的没的,那些往事,刘理怕是在他父母面前都不会说吧。
被顾浴洋盯着看的刘理,这个时候却不合时宜地显出些少年羞涩来,脸蛋红扑扑的,也不说话,就抿着手的茶水,看起来似乎是又沉闷下去,只有刘竞才晓得他这正是在高兴,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看着看着,刘竞就觉得火大,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才是外人一样,他跟顾浴洋好像掉换了立场一般。
刘竞不是在吃醋,刘理这辈子,总会和别人也变得亲近的,而且刘理总要讨老婆,刘竞只是气刘理选了个顾浴洋。
多讨厌的一个小孩啊。
但刘竞又不能把话说明白了,他不想让刘理不开心,于是他火冒三丈地垂下脑袋去思考下面的话,这个时候顾浴洋似乎看够了刘理,终于打破了空气里的寂静,说话了。
“我家新开了工厂,是做服装加工,你有兴趣来么?”
不等刘理有反应,刘竞一个手伸出去拼命晃:“不去不去!”
顾浴洋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杯子,望了望刘竞,眼神看起来有些不屑,几乎是不把刘竞放在眼里。
刘竞一愣,只觉得一口气直冲胸口,噎得他话都说不来。
刘理还是没有表态,顾浴洋浅浅地笑着,天空里一把清爽温暖的风一般,轻松又自在地对刘理说道:“你要是来厂里,做得轻松些,工资你定,好不好?”
“工资随刘理定?!你说了算的吗?!”刘竞气愤道。
“恩,那个厂,是给我管人事了,我想找刘理去做个样板师傅,厂里有人帮手,总不会比裁缝铺子累,就是不知道工人的工资和这铺子里赚的钱,哪个多哪个少了。”顾浴洋一派自然,说得轻轻松松,好像真的就是好心在给刘理出主意一样,“而且厂里管饭,伙食还不错的。”他又补充。
刘竞的心动了动,他知道以前刘理在家乡时就想进一家服装厂,考试都通过了,只是最后又被人走后门挤掉名额。
在工厂做事,稳定点,刘理是个没有经济头脑的,绝对不适合自己独门独户地做生意。刘竞猜刘理现在开铺子,肯定是一顿饱一顿饥的,进了工厂,工资先不谈,好歹管饭,怎样都不会饿肚子。
但刘竞又觉得顾浴洋绝对不会那么好心,在顾浴洋说着这些看似道貌岸然的提议时,刘竞都能在他眼睛里看出算计。
刘理则被这个消息砸得有点懵头懵脑,他来X城倒没有什么大的抱负,只是憧憬加上找口饭吃的希望,自己开铺子刚好够一个温饱,每段时间往家寄去的钱其实并不太多,刘理又是个贪吃鬼,许多时候都会入不敷出,只好靠邻里接济。
过的确实是有些苦的。
如果拿工资,也许确实会好一些。
“要来吗?”顾浴洋又问,口气并不着急,体贴地给刘理留了拒绝的退路。
“我……我……”刘理张口结巴道,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在自己人生道路上进行的抉择一直都很快速,这次会犹豫,也只是因为舍不得这个铺子。
“还有住的地方也会提供,到时你可以退了这边的店面住去宿舍,不过服装厂的宿舍和五金厂的是一块的,很多人一起住,可能会有些乱……”顾浴洋又说。
条件听起来那相当好。
退了铺子的店面,刘理又能省下一笔钱。
钱是市侩的,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饶是刘理也不排斥钱,裁缝铺子的店面租金不算很便宜,刘理还欠了杨教授一笔钱没有还,能攒钱当然是好事。
刘理自然心动了。
“我们要考虑考虑。”刘竞却在这个时候说,声音斩钉截铁。
“也可以,我不急,慢慢想,过几天我再来吧。”顾浴洋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站起来,居然很爽快地告辞离开了。
“我,我送你。”刘理站起来,依然是眼巴巴地跟着顾浴洋往外走。
刘竞瞪着眼睛看顾浴洋离开的背影,那家伙明明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好像顺利从农家草屋里叼走了鸡的狐狸一般。
他猜顾浴洋也感受得到自己对他的敌意,但既然两人之间没说破,那么两人之间的锋芒上就依然盖着层一吹就落地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纱布,乍看之间,没什么问题,揭开来才看得到里面说暮狻�
想不到今天晚上没法赶走顾浴洋,还被反将一军。
刘竞大败一场,吃了闷亏,有苦说不出。
他不疑心顾浴洋要给刘理工作这件事的真实性,刘理也不是小孩子,不会被人拐卖,刘竞依然是怀疑顾浴洋这家伙的人品,以及他对刘理的真心诚意度。
交朋友,也是要真心的不是,不然最后吃亏的就是刘理。
虽然刘竞还是想不到刘理有什么能让顾浴洋占便宜的地方。
翻来覆去地疑惑,不安,刘竞又十一晚上没睡好觉。
他晓得,刘理是心动了,想要去厂里做事,他也晓得,这样对刘理比较好。
可是,丰盛的大餐后面可张着一张狼嘴。
好吧,尽管这张狼嘴巴是刘竞虚构的,也许还不一定存在的。
刘竞翻来覆去的想,一天一夜下来,憔悴了许多。
他看刘理坐在缝纫机前快活地工作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顾浴洋啊?”
刘理的背一下就僵了,缓了好一会,答了句:“顾浴洋是个挺好的孩子。”
完全与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的回答。
刘竞就皱起眉头继续抽烟,一根,又一根。
最后,刘理还是去顾浴洋家工厂里上班了。
坐在火车上往家赶的刘竞,依然掩不去心里的种种黑云。
他讨厌顾浴洋,不想让刘理和顾浴洋太过亲近,他试图把自己对顾浴洋的这种讨厌,归咎到自己太过小心眼上,归咎来归咎去,却还是放心不下来。
真想不到他满心欢喜地来看刘理,最后却带了一肚子闷气回家。
最后刘竞终于在火车上哄哄的人声里,死死地睡着了。
第十六章
自刘竞走了以后,刘理的铺子便冷清了不少,因为刘竞在这儿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刘理已经习惯了两人吵吵闹闹的生活。忽然又变回独自一个人了,忍不住觉得心里空荡起来,独自吃着刘竞走之前买给他的一堆瓜果时,也吃得不再那么开心。
还要刘理马上要去顾浴洋家的工厂做事,并没有太多空闲给他去伤春悲秋——手头积攒下来的活要赶紧做好,而且还要去参加顾浴洋家那个服装厂的考试。
虽然刘理这次有走了后门,但还是要考试的,考试内容是做西装。
刘理会做西装,却不是顶擅长,所以还得再琢磨琢磨自己的功夫。顾浴洋给刘理开小灶说,这西装考试除了考裁缝师傅的做工手艺,还要考师傅们的创意,也就是这是要考到设计的。衣服款式一般只有女同志会注重些,刘理还真没在男式西装方面做过研究,给顾浴洋这么一说,自然是要打起精神来认真去搞了。
于是手头仅有的几本书报杂志很快被刘理翻到脱线。
八十年代起头,正好是兴穿西装的时期,这是胡耀邦带起来的风潮,到八十年代末,时尚一词早已大为兴盛,年年都有新款翻出,可女同志们的穿着不断亮丽着改变着,男同志们却依然是那么几个面貌。
与热衷于一窝蜂赶时髦的女性们不同,男士们穿来穿去都是这样灰扑扑的,男人们总不能穿着有奶白色波点的牛仔背带裤到处跑吧,至于西装,样式就更是贫乏了。
创造力实在不够格的刘理,最后只能去布料市场泡了整天选面料和扣子,西装的料子是极其讲究的,外头看得见的表面,里头看不到的衬里,都很有说法。不同的料子打同样的板型,穿上身可是会造成天差地别的效果。刘理抱着能用自己的品位打动老裁缝师傅们的侥幸心理,还是非常严肃认真地选好了自己要用的料子,连布料摊位老板们的闲聊都没有功夫去参与。
接着,就是要开始考试了,自己做好了西装送到服装厂去,为此刘理又是忙活了足足一个礼拜。
其实一般做西装不要那么久,断断续续地做,四五天也就差不多了,刘理这次做得细了点,处处讲究起来为难自己,又把自己以前老做的板型改了改,就做得慢了。除了吃饭睡觉外,一直坐在工作台前磨来磨去,终于磨完了西装,嘴巴边也起了好几颗水泡。
现在两个礼拜来一趟的顾浴洋刚进门,便被刘理憔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