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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的热气里,刘理望着那一大碗饺子,只觉得眼里酸涩,终于动了动,把门带上了。
大概因为在顾家外头墙根下吹了一下午风的缘故,刘理果然生病了,还好只是发了场低烧,吃了药,喝了一大杯热水躺下,几个钟头后起来便好了,只是开始淌清水鼻涕,这时候顾浴洋硬要他备下的替换手绢就派上了用场。
因为生病,刘理在裁缝铺子独自昏沉了一天夜,也没怎么吃东西,只第二天起来下床买了些包子回来,就依旧回裁缝铺子没日没夜地守着等顾浴洋过来。
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顾晏跟他说,顾浴洋会来,他便只能等。
顾浴洋跟梁蔓的事情,刘理不敢去多想,他什么都不想地成日坐着,竖着耳朵去听楼梯上的脚步声,他认得顾浴洋的脚步声,但那熟悉的声响,从没有响起来过。
又在家里守了几天,刘理收到家乡的电报,说爸爸去田里收菜,跌了跤,还好并不严重。
刘理心里便又难受起来。
他离家这两年,开始时想家,后来安稳下来,家里人也都平平安安的,就不怎么想了,只在今年回过一次家。他本来就打算在X城呆到自己满26岁时,就回家乡去找个人不错的姑娘结婚,以后就不来X城了,但和顾浴洋相恋后,刘理便开始重新打算以后的人生。
想不到这次的二次规划,才起了个头而已,就整个被打乱了。
爸爸受伤,电报上说不严重,可没亲眼看过刘理又怎么会放心,毕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家了,要是落下病根,以后可怎么好。
刘理强力打起精神来,想着先回家一趟看看爸爸。
他开始动手收拾行李,东西不太多,只是短期回家一趟,一个礼拜后就回来,刘理收拾到一半,又停住了。
如果他回家乡的期间,顾浴洋来了怎么办?
刘理跑到楼下,找水果店老板叮嘱了一下,如果那个老是来找他的小青年过来了,就跟他说自己回家了云云,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叮嘱完,刘理才放心地往楼上走,刚走了一半楼梯,又觉得不行,还是自己去跟顾浴洋说一说才好。
但是顾家他是断然不敢再去的,去了也没用,现在就只能去服装厂了。
刘理只得再匆匆赶到服装厂。
下午三点,厂里忙得很,刘理到了那却不好意思直接进去,便在门卫上等,还好门卫老爷子跟刘理关系不错,给他泡茶水端椅子,热情的很。
在门卫处干巴巴坐了两三个小时,刘理终于看到顾浴洋出门来,只是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许语博和他走在一起。
刘理以为顾浴洋和家里起了争执后,应该会跟许语博冷战几天,可现在这情况看起来,似乎这对母子之间的感情并没有被破坏多少。
个中原因,刘理自是不明,可要是当面见到许语博,刘理又是会觉得尴尬。
毕竟他跟顾浴洋是那样的关系。
刘理伸直脖子,看着顾浴洋和许语博一起往大门这边走来,他们的车子就停在靠近大门的这边,等他们上了车,刘理也就没机会跟顾浴洋告别了。
就这样回去,也不是不可以,这样来跟顾浴洋直接进行道别,其实并不是很必要。
刘理望着那辆许语博常坐的小轿车里钻出司机来,替许语博打开了车门,顾浴洋走到另一边,自己打开了车门。
刘理立时从门卫处跑出去,喊了一声:“顾浴洋!!!”
他站着看顾浴洋走过来的一小会,已经把拳头捏得再紧不过,他冲出来,外面小小的暖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背心居然出了一层汗。
顾浴洋又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那边望着刘理。
他没有朝刘理走过来,刘理又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了几步,离顾浴洋只剩一辆车的距离,他张大了眼睛,望着顾浴洋。
连嘴巴都是微张的。
好像有很久没这样在近处看过顾浴洋,虽然他们从上次正式离别后,才过去半个月。
度日如年。度日如年。
人没度过这样的日,就不明白一天能有多长,长得让人觉得好像这一天永远永远过不完,刘理活到现在短短的二十多年里,从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这半个月,似乎比他前半生的人生还要长久。
刘理死死地看着顾浴洋,好像要把他的每一根头发的角度都刻在脑海里。
顾浴洋也望着他。
这一下子的对视,也才不过一小会,刘理已经觉得时间又过去了许久。
顾浴洋撇开眼睛,望了望司机,司机会意,钻进轿车里,关起了车门。
顾浴洋就那样隔着一辆轿车的距离,对刘理说道:“你来做什么?”
刘理一下子记起来,他是来跟顾浴洋告别,他要回家一趟,他爸爸摔伤了。
他想让顾浴洋放心,他很快就会回来,回来后他还是在那个裁缝铺子里等顾浴洋。
但这时的顾浴洋,是那样冷漠,刘理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浴洋,连以前对刘理不理不睬的顾浴洋,都没这样冷得让刘理牙齿都打起颤来。
他牙关发抖,舌头发紧,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浴洋皱起眉,望着刘理张的大大的眼睛,说道:“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吧。”
说完,他便钻进轿车里。
车子很快飞驰而去,扬起的灰尘刮进刘理的眼睛里。
顾晏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也没有跟家里人道别,只是提着行李袋出门来,直接去了刘理的住处。
他想在走之前再来看看这个小裁缝,摊上自己那样的侄儿,也算是幸苦了。
顾晏认得刘理的住处,到了地方,直接上楼,然后敲门。
等了很久,刘理才来开门,见到是顾晏,愣了愣,先往顾晏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顾晏笑笑,说道:“顾浴洋还忙着呢。”
意思是说:顾浴洋没来。
刘理一呆,低下头去。
怎么说,这孩子也算自己的晚辈,又是个好心肠的孩子,顾晏摸摸刘理的头,直接进去了裁缝铺子。
他从没来过这个房间,一进来,只是觉得小,虽然小却整洁,一些杂志书报都整整齐齐地方在工作桌上,用尼龙线扎牢了,地上也挺干净,没有一般裁缝铺满地碎步的状况,大概刘理很久没在这里工作过了。
四处一望,只看到缝纫机前有张椅子,顾晏便坐下了,对刘理说道:“我又要出国了,今晚的飞机,等会就要走,来看看你。”
刘理点点头,对顾晏笑,笑容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像个起泡般,一戳就碎。
顾晏不忍心,便也让刘理坐下,细细地安慰他。
两人的对话大多时候都只有顾晏在说话,刘理脸色不太好,情绪也很低落,顾晏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的安慰都显得有点虚伪,看时间也差不多了,顾晏便站起来,告辞离开。
刘理一直送他到学校的大门口,最后喊住他,说了声“谢谢”。
顾晏只是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看刘理这样难过的样子,都不好再说什么,更不好多询问什么,摸了摸刘理的头,便离开了。
一直到上了飞机,顾晏还是想着刘理的样子。
还有刘理小小的、整洁的裁缝铺子。
实在是太整洁了,连缝纫机都被蒙起了帆布,因为很久没用了?
还是因为……
以后也没人用它了?
顾晏心头忽然咯噔一跳。
一天后接到顾晏的越洋电话时正是星期天,顾浴洋从家里冲出来,开着自己的吉普车横冲直撞一直到了刘理的住处,又差点撞在排队上厕所的居民身上。
排队的人里也有刘理住处楼下的那个老板,他看到顾浴洋,“诶”了几声,没喊住人,顾浴洋已经往楼上冲去。
刘理的裁缝铺子大门紧闭,顾浴洋敲了会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脑海里轰的一声,立刻抬脚去踹。
木门发出零件损毁的吱呀声,在顾浴洋的蛮力下慢悠悠地敞开了自己的怀抱。
那怀抱一如往常,只是显得无比冷清。
室内的空空如也,许多东西都被蒙起了白色的帆布,顾浴洋也睡过很多次的那张小床上也早就没了任何东西。
顾浴洋喘着粗气,像是不敢相信般慢慢地,反复地打量着这一下子变得毫无人气的室内。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从他不来这里以后,就算刘理在这儿,也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人气。
顾浴洋的眼睛定在窗户边紫红色的艳丽的一角,他的血脉勃勃跳动着,他挪动起步子,往那边走去。
早晨的阳光打在那盆刚抽出花骨朵的太阳花身上,美得像洒下的金粉,花苞和花叶上条条筋络都是那样笔直有力,充满了无可比拟的生机。
顾浴洋从花盆里拿出个小小的,用报纸裹紧的包裹来。
他一点点展开那个包裹,外面是两层报纸,接着又是两层方方的布,正中间,是一只银色的,振翅欲飞的蝴蝶扣子。
顾浴洋的手颤抖了一下。
太阳花的叶子上有颗露珠被他的动作震动,从叶面滚下来,落到顾浴洋手心的蝴蝶上。
“小花,那是主人的眼泪么?”
“蝴蝶,你为什么不跟着主人走呢?”
“小花,主人好像不要我们了……”
第三十六章
五年后。
顾浴洋从中国B城中心新近拔地而起的一座高楼中走出来,拉了拉脖子上的领带。
虽然已经快要入冬,但天气偶尔还会有些不符合常理的闷热,九月份在建国门响起了几声枪响后,整座城本身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阴云威胁,只是今天会议桌上,那个来自加拿大的老头子还是给了顾浴洋几个额外的白眼。
顾浴洋舒了口气,还好最后还是达成了自己的要求。
他抬头望望这栋大厦的高层处,他的新办公室就在那里,只是现在还有些杂事要处理,这些他就交给梁霈文去做了,再过一个月,这个刚注册的小公司就要开始正式运营。
而这一个月……
顾浴洋看看表,发觉时针已经指向四点,他赶紧拦了辆出租车,往火车站而去。
从B城到S城,要花上二十几个小时的路程,而这是顾浴洋必须花去的一段白日梦般的时光,可以把它称为成本,或者说是代价。
然而这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亦或者,顾浴洋想花费更多的成本去求,也许还不能求得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上了火车,有些焦躁地看着满车厢的人,觉得这真可以用世界末日来形容。
他一直怕乘国内的火车,又挤又脏,从X城到B城时是梁霈文开车载的他,要不是处在中国东南沿海的S城实在太远,梁霈文又不认得路,顾浴洋应该是死也不会乘火车的吧……
不,其实也不是。
如果忍受这样的火车也是种成本,也如果付出的成本越高,收到的效益越好,像在控制一个小集团的运作时那样能有明确的效益,那顾浴洋一定会巴不得来坐这样的火车。
可是,在生意里面尚且有那么多不确定的因素在导致这一场“战役”的结果差别,顾浴洋现在将要做的事,又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有收益呢。
在充满劣质香烟味道的车厢里,顾浴洋都不免有些沮丧起来。
他裹紧大衣,蜷靠在椅背上,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吃着奶奶塞到嘴巴边的橘子瓣,偷偷地从刘海下面张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他,脸蛋红扑扑的。
五年,五年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