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理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八仙桌另一面坐下,和顾浴洋中间隔了一个桌角,不远也不近。
顾浴洋道了谢,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一时间两人顿时又没了话。
五年时光,磨平了顾浴洋心里犀利执拗的部分,不知道也改变了刘理哪里。
虽然他外表看起来是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像狗毛一样乱飘,身材也还是那样瘦瘦小小的,就是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可能他现在工作挺忙。
顾浴洋想问刘理为什么不回X城了,他后来从刘理的住处出来,遇到楼下水果店的老板,那老板明明就跟他说,刘理只是暂时回家一趟,看过自己父亲后就会回来。
但后来整整五年,顾浴洋都没再见到刘理。
他时常开着车去刘理的住处,后来甚至还给那间空空无人的地方交房租,可他就是见不到刘理,一直都没见到。
第一年年末,刘理没带走的缝纫机不见了,顾浴洋以为是刘理回来把它带走了,忙乱地找了几天,却发现是刘理写信给那水果店的老板,托他把裁缝铺子里的东西都卖掉。
那个时候顾浴洋就有很不好的预感,他想刘理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的回忆让顾浴洋酸涩而焦急,他明白自己是自作自受,毕竟在恋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和尊重,他诞生那样对刘理不尊重的犹豫,还差点将自己的犹豫付诸行动,刘理离开他,那就他那不尊重的代价。
两人都沉默着,最后还是顾浴洋先开了口,他说道:“你爸爸……身体还好吧?”
顾浴洋想暂时先避开以前那糟糕的回忆,因为他不知道刘理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把以前的疑问说出口,也许不仅仅是尴尬,更会让两人陷入更加差的境地。
总要给彼此都留一些退路吧。
刘理点点头,有些手忙脚乱地答道:“他现在应该在楼上看电视。”
声音低低的,里面混藏着没法躲避的怕。
顾浴洋心里一跳,刘理这是在怕他吗?
他让刘理害怕吗?
这个想法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像是个鱼刺一样扎在顾浴洋胸口,刘理怕他,太奇怪了,他知道以前刘理喜欢他的同时也有些崇拜他,但是害怕他……
这也是自己自找的。
顾浴洋苦涩地叹了口气。
刘妈妈很快端了饭菜出来,招呼开饭,刘爸爸这个时候才挪着步子从楼上慢悠悠地下来,刘爸爸是个瘦瘦的高个老爷子,看起来精神也挺好的。
刘爸爸倒是会说普通话,他对顾浴洋也挺喜欢,跟顾浴洋聊着天,便不住地夸奖他道:“到底是大城市出来的,见识真多。”
顾浴洋被夸得很不好意思,顾妈妈在旁问道:“小顾有没有结婚啦?”
刘爸爸便帮着翻译,顾浴洋一愣,望向刘理,刘理低着头吃饭,一声不吭。
顾浴洋摇摇头,刘理现在看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以往那样带着羞怯的爱意,反而是带着空洞的害怕,那样的眼神也让顾浴洋觉得害怕。
“呵呵……”刘妈妈笑起来,又跟顾浴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顾浴洋听了却是不懂,刘爸爸解释道:“我们家刘理今年就要结婚了,是个在毛纺厂做会计的小丫头,人很漂亮,以前就是在你们那个城市上的大学,高材生呢。”
顾浴洋呆住。
刘爸爸还在说,似乎对新媳妇很满意,又对刘理能认识这样的媳妇而感到骄傲似的,说了一大堆。
顾浴洋又一次看向低着头的刘理,眼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这一次刘理却看向了他。
直直地,望着顾浴洋。
顾浴洋呼吸停滞了一下,他很快转开了眼睛。
第三十八章
刘理去年刚进了一家服装厂工作,和他的对象也是因为工作才认识的,谈了快满两年,女方那边条件非常不错,而且她很喜欢刘理,谈着谈着,两人便准备结婚了。
两年的时间就恋爱来说不算很长,可也足以构成婚姻的理由,只是顾浴洋完全没法去想象这五年刘理的心境是如何改变的。直到夜里独自躺在床上时,顾浴洋才慢慢想起,今年刘理已经二十八岁了。
不管他的外表看起来多么苍白瘦弱,他已经二十八岁了,还有两年就要满三十岁了。
二十八岁是什么概念,有的人二十八岁时孩子都读小学了,稍微晚点结婚的,孩子也该会喊爸爸妈妈了吧。
可刘理一直没结婚,他本来刚跟顾浴洋认识时说过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他是准备在二十六岁前结婚的。二十五岁回家,二十六岁结婚,然后生孩子养孩子,这样一步步普通且平凡地往前走,他计划得很是顺畅,虽然大而化之,但是井井有条。
顾浴洋却一直下意识地以为刘理不会结婚,以前他是没有去考虑过刘理的事情,后来他喜欢上刘理,刘理也喜欢他,他两又怎么可能再找女人结婚呢。
今天,刘理的父母却说,刘理要结婚了。
而刘理一个解释都没有,他们一起吃过晚饭后,顾浴洋被刘理的爸爸拉着说了许多话,刘理坐在一边陪同,偶尔被问到话时才会答上一两句。
顾浴洋看得出来刘理不想与他坐得那么靠近,只是顾浴洋算是来看望刘理的客人,刘理不得不坐着陪他。
只是每次顾浴洋看向刘理,刘理都低着头,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微妙又漫长,好像一朵巨型大丽花盛开的过程,花瓣们阴沉着脸一点点展开来,因为这开放的过程太过迟钝拖沓,透不出一丝美感,只让人觉得孤单又乏味。
他们还是恋人吗?
不,当然不是了。
刘理以为顾浴洋不要他,便预备单方面结束这段关系,顾浴洋望着小小客房中的天花板,头顶一盏壁灯在黑夜里不怀好意地与顾浴洋对视,似乎在嘲笑他。
顾浴洋叹着气,又是无奈地,又是难过地。
他起身,轻声走出去,乡下地方房子都不小,主人两间卧室除外还有间小客房,也就是顾浴洋的住处,就在刘理房间的隔壁。
顾浴洋站在刘理房间门口,四周悄然无声的氛围像有了形体一般渐渐向他压过来,他抬手敲了敲门,不管如何,他得跟刘理谈谈。
门很快便打开了——顾浴洋以为得等上好一会——看来刘理也还没睡,他开了门,避无可避地望着顾浴洋,遮遮掩掩的黑夜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润又明亮,就像以前他每次见到顾浴洋的时候一样。
“我有话想跟你说。”顾浴洋抢在前面说道,他们的相处再让人紧绷,有些事情也是要说清楚的,如果不说,那阴暗的部分会像个死结,越收越紧。
顾浴洋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平静,他在过来的路上做了许多打算,也曾设想过刘理已经结婚,却想不到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看起来他还有挽回的余地,只是刘理似乎不准给给他挽回的机会。
刘理点点头,应了一声,大概有些紧张,“恩”了一半,似乎被口水卡住了,顿了一下又发出蚊子般的低低的声响,顾浴洋忍不住想笑。
他收敛了面容,假装没有发现刘理这小小的慌张,直接进了刘理的房间。
这房间不算大,但比刘理以前那个裁缝铺子可大多了,至少床不再是单人钢丝床,而是可以睡上两个人的木板床。
窗户边还有书桌,书桌边则是一架书柜,书柜顶上摆了台小小的老旧的电视机,房间的另一侧则是一台缝纫机,各种家具把整个空间塞得挺丰富。
看到这个缝纫机,顾浴洋觉得有些恍惚,刘理房间的壁灯昏暗无比,让顾浴洋眼皮勃勃跳了起来。
刘理开了房间里的灯,顾浴洋坐到书桌边的椅子上去,刘理则在床沿坐下来。
顾浴洋忽然又想起一个细节,以前他每次去裁缝铺子找刘理,刘理都把床让给他坐,自己坐在小小的矮凳上,笑嘻嘻地仰着头看自己。
他一直都很习惯刘理对他的好,虽然那些好在以前的顾浴洋心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因为它们都太细微了,比蒲公英的种子还轻,稍微有些动静便被吹跑了,然后洋洋洒洒地飘起来,不知道要落向哪里。
现在顾浴洋大概知道那些种子要落到哪里去了,因为刘理要结婚了。
“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顾浴洋笑着说道,刘理正盯着自己的脚背,顾浴洋来到刘家后,他还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呢。
寂寞的花瓣展开着,粗糙的叶片刮搔着顾浴洋的心脏,顾浴洋托住侧脸,都有些不敢去看这个时候像座大山一般沉默的刘理。
“你……你说有话要说……”刘理最后这样说道,抬头迅速地看了顾浴洋一眼:“我……等你说。”
顾浴洋又轻轻地笑了起来,空气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散了开去,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拨开的涟漪,他顿了一会,摸到外套口袋里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伸手掏出来,发现是昨天火车上那个小女孩子给他的橘子。
橘子个头不大,也亏得顾浴洋一路装到现在,毕竟他心里事太多,不消几分钟就把这个橘子的存在忘记了。
他掂了掂那个小小的水果,伸出去给刘理:“昨天火车上有人给我的,吃吗?”
刘理摇了摇头,顾浴洋又补充道:“反正我也不想吃。”便走过来,把橘子塞进了刘理的手里。
两人的身体接触的瞬间,顾浴洋感觉到肌肉的紧绷,他缩回手,又退到书桌边坐下,有些讷讷地,空气里刚被拨开的什么又重新聚起来,顾浴洋感觉到那压力,咬了咬牙,终于说道:“你要结婚了?”
刘理握着那个橘子,点点头。
“有照片吗?女方?”顾浴洋又问道。
刘理点点头,乖乖地起来找照片,虽然看起来预备跟顾浴洋绝交了,他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听别人的话,天生就是这样逆来顺受的气质,不知道那个女的人怎么样,不知道他们结婚了她会不会欺负刘理。
胡乱地想着,顾浴洋看着刘理的背影,嗓子忽然有些干涩,说道欺负,又有谁比他欺负刘理还欺负得厉害呢。
刘理从床头柜找出一本崭新的影集,打开来,拿了一张照片给顾浴洋看,顾浴洋又是心里一涩,刘理把别人的照片放在自己家的影集里,那个女的,甚至还不能算刘理的家人吧。
他接过照片,房间里大灯开了以后光线非常充足,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照片上那个女性秀丽的容颜,烫着挺大的卷发,穿着红色的格子外套,还化了妆,看起来是个端庄又大气的女性,想必性格也不会太差。
顾浴洋想从那张脸上挑出些毛病来,比如她画的眉毛太浓了,粉擦得太白了,嘴唇颜色也太红了,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在把照片还给刘理时说了句:“她没我好看。”
和别人比样貌,也不知道自己要争什么,大概因为刘理的父母夸这个女性漂亮吧。
刘理一愣,喃喃地答道:“她……人挺好的。”
“哦?”顾浴洋忽然觉得有些可气,站起来反问道:“我人不好吗?”
刘理正在收拾影集,忽然被走过来的顾浴洋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起来还挺想点头,呆了半响才摇头道:“你脾、脾气不太好……”
“脾、脾气不太好。”顾浴洋撇着嘴学着刘理说话,也不知道心里忽然冒出的一小簇邪火是怎么回事,他已感觉不到周遭寂寞冷清的花瓣了,只是觉得心里热了起来,虽然热的方向不太对头:“五年没见,你都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