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熙在一旁“嗯嗯嗯”地使劲点头。
粉衣小孩本笑得弯弯的眼睛突然一瞪,鼓起腮帮子气道:“谁打小报告了!你们当谷主是傻子瞎子聋子吗?”
宁熙大咧咧笑道:“当然不是啊,可是我爹也一直没说什么嘛,这就表明他默许同意我们去了。再说,他可不舍得真罚我们。”殷洛也“嗯嗯嗯”地点头附和。
小女孩一跺脚,嘟起小嘴,瞪了他们俩一眼,最后还是放弃般道:“你们去了要小心啊,别走太远……宁熙你要保护好殷洛,别让他伤着了……”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脑袋越低越下,小脸蛋红扑扑的,怯生生又有些害羞地把身子全挪进门框里,原来右边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这个,你们拿去,路上吃吧。”
宁熙一把拿过,在女孩子的头上摸了摸,笑嘻嘻道:“我就知道秋月最好了,乖,等宁熙哥哥回来给你带好东西玩。”
被叫做“秋月”的女孩嘴里轻声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地朝殷洛那边瞟。瞟一眼,脸上就红一分。
殷洛也学着宁熙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秋月的头,笑道:“谢谢秋月,那我们先去找连初了。”
“嗯……嗯。“秋月一颗“扑扑”地跳快了几拍,不敢抬头。等殷洛他们走远了,才轻轻舒了口气,拍拍胸口,似有想起什么,脸上又是甜甜一笑。
两人还没出院子门口,就看到乔若羽站在前面路口,乌发飘散,白衣翩翩,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很眼熟。两人心里咯噔一下,同时想,完了。
“怎么,又想溜去哪里玩?”他说话的时候笑语盈盈,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宁熙只愣了片刻,便咧着笑跑过去抱住乔若羽的腰,脸在上面蹭来蹭去,有些赖皮又有些撒娇道:“爹,我们没想去哪里玩……”
乔若羽和宁熙本就都是极美,虽不是真父子,但这么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乔若羽两只手指捏过他的脸,脸上在笑,手下却没留情,痛得宁熙哇哇乱叫。“你这胡扯瞎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没瞎说没瞎说!”宁熙打死不认,“爹你轻点轻点,痛啊!”
乔若羽无奈摇摇头,“你这嘴硬的毛病也要改。”说着,还是放开手,宁熙脸上留了个清晰的红指印子。他抬头看殷洛,笑道,“小洛,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我呢?”宁熙一脸地不服气,使劲晃着乔若羽。
乔若羽戳戳他脑门:“你爱干嘛干嘛,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宁熙捂着脸颊和脑门,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瘪着嘴悲哀地想,我果然不是亲生的!
殷洛一路跟在乔若羽后头,见他走的是通向北坡墓地的路,暗暗想了片刻,犹豫道:“师傅,我娘的忌日……是在明天。”
乔若羽轻笑一声,脚步不停,道:“我知道,我可没老糊涂。”一顿,挑眉笑道,“知道明天是你娘忌日,你今天还不好好准备东西,还想着出去玩?”一句话噎得殷洛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洛颜心的墓在墓地的南边的角落,虽然不太起眼,但据乔若羽说,除去主位的几处,相比其他,这处的风水算是最好的。墓碑上只刻了简简单单五个字:洛颜心之墓。殷洛轻车熟路地上去摆好祭品,点上蜡烛燃起香,恭恭敬敬地扣头三拜。
关于母亲,殷洛不止问过一次,但每次都被乔若羽轻描点写地一笔带过,不多说一字半句。后来殷洛也就不问了。他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不是不好奇,但最多也只是有点好奇罢了。现在在谷中的四个孩子中,宁熙,秋月还有自己,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连倩和穆鹤还有连笙对他们四个是一样的好一样的疼爱,一点也不偏心,就算对亲生的连初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她常常笑说,自己其实是有四个孩子。在殷洛的内心,早已将连倩看做自己的母亲。
殷洛拜完后,想了想,还是没起身。乔若羽走到他身边大大方方坐下,也不在乎会不会弄脏那一袭白衣。他让殷洛也坐下,自己两腿分开曲着,手肘随意搭在膝弯处,开口道:“其实我对你娘的事,并不是知道很多。”他在洛颜心死后的几年里,陆陆续续地了解到一些当年的事情,心中有了个大概。也有过感叹,道是苍天有意。但他没有告诉殷洛这些,只说洛颜心生产殷洛那段,还有就自己而言,对她的看法评价。
殷洛听闻,震惊地无以复加,好长时间都没缓过来,结结巴巴道:“我娘……她真的……那样生的我?”
“小鹤小笙都在场,你可以去问,之前是我让他们别跟你说。”乔若羽看着殷洛,叹息一声,抬手抚上他的背,柔声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个,没有别的,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殷洛茫然地抬眼看他。
他看着殷洛的眼睛,接道:“以后不论你听到什么关于你娘的事,也不管别人对你娘怎么评价,你只要记住:她是你母亲,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母亲。你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当然,在我心里也是这样。”
殷洛茫然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这是他对从一开始就缺席在他生命中的母亲的唯一印象。多年以后,当他终于弄清楚了所有的人和事,在他心里,对洛颜心的全部印象,依旧是这句话。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乔若羽以这样的姿态,这样声音,跟他说话。
六年后。
无忧谷。春苑药炉内。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高高的桌案前,一身粗布黑衣,脚着黑靴,一双手细瘦苍白,皮肤下的青筋隐现。男子的脸上带着一层黑纱,露出的一双桃花眼灼灼有神,明洁灵动,眼珠漆黑,睫毛又长又密,眉毛不似普通男子般粗浓,却是又细又长,更添了几分阴柔秀美之气。几缕碎发从额上垂下,一头及臀的黑发用一条黑色的发带随意的束在脑后,服帖地垂在男子修长的背上。男子一只手按着一只兔子,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小刀,正仔细地刮着兔子脑袋上的毛。
“殷洛,方诺公子今早离开了,诊金和酬谢金已经付了,一千两白银,一分不少。”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从门外走进来,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听到又是些金银,殷洛不禁叹了口气,“每次都送这些真金白银,对于谷里那些一生与世隔绝的人来说有什么用呢,还不如送些米粮药材来得实在,也可以让大师兄往外少跑几趟了。”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爹可乐意了。每次出门都给我娘带回好多有趣漂亮东西。”连初嘻嘻笑着说。
“哟,你又知道了。你爹那么沉稳,你怎么就这么鬼呢,八成是跟宁熙学坏了。”殷洛没好气地道。
“咦,是谁把丐帮汪帮主的打狗棒扣下,拿去桶鸟窝鸡窝还沾了一堆屎?是谁把我爹去外面采购的时带回来过年用的鞭炮,提前偷来在房间里放结果差点把房子给烧了?是谁老爱往密林里跑,结果每次奄奄一息地被他师傅逮出来的?是谁……”连初用一根手指支着下巴,眨巴着乌漆漆的眼珠望着殷洛一条条地“回忆”着。
“那都是宁熙怂恿的。还有,师傅偏心,每次都只罚我一个人!”想起每次闯祸都是宁熙那小子在一旁吹风打气,每次玩的最野的就是他,可是受罚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心里越想越愤愤不平。
连初捂着嘴在一旁偷着乐,殷洛生气的时候,呼出的气也大,带的面纱一鼓一鼓的。
“乐够了?乐够了就快去做事。”一瞥眼看见连初那乐的样子,殷洛知道自己又着了他的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道。
“知道啦,殷谷主!”知道差不多了,连初最后还不忘揶揄了他一下,才安心配药。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殷洛道:“对了,在冬苑的那个人你准备怎么处理?他看上去伤得挺重,为什么不移到前面去?春苑和夏苑自方诺公子和汪帮主走后,就全空着了。”
“他是从北坡进的谷,那里的林子最凶险,他不仅伤重,而且中了毒,还不止一种。况且,他放着南坡不走走北坡,想要找我却又不走正门,说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进过无忧谷。春苑和夏苑在前天他来的时候还有人;秋苑是谷里的人住的地方,不合适,所以只能先安置在冬苑了。你也知道他伤重,移来移去也不方便。你今天去看过他了?”殷洛说着,左手按着白兔,右手捏了一根银针,往旁边一只青色的瓶子里浸了一会,然后对着兔子脑门正中略上的地方扎进去,兔子只是很轻微地抖了几下,继续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
“是啊,这么重的伤,要是一个不注意,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你现在拿活物试毒,怎么,那毒很难解?连你都没有把握?”连初微微吃惊,要说殷洛最擅长的就是解毒用毒,他已经很久没有拿活物来试毒了。
“嗯,有点吧,很奇怪的毒,倒是真有难到我。不过也好,好久没有碰到难题了。”殷洛一点沮丧都没有,眼中涌动着有一种跃跃欲试迎难而上的精光。
“我也是好久没见你这么兴奋了。连乔谷主都说你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可怜那些枉死在你手上兔子了,唉。”连初装模作样的唉声叹气,见殷洛完全没反应,干笑两声,转开话题道,“对了,汪帮主今日走之前,说要是你有空出谷,他们丐帮总堂时刻敞开大门欢迎你。”
“敞开大门?原来叫花子的家还有门呐。欢迎我干什么?跟着要饭么?”殷洛笑着摇了摇头。
“谁说丐帮就是穷了,以前笙叔就去过丐帮总舵,据说也是气派庄严的很。”
“我看他是借着采购药材米粮的名义到处游山玩水,我说他每次一去怎么就是这么久呢。”殷洛低着头,顿了片刻,续道,“我让你去告诉汪帮主以后别没事就跟人拼武,他的手筋都断了两次了,要是再断一次,就算他再来,以后可是没人帮他接上了。”说到这里,殷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人的经脉又不是房梁架子,经脉之间盘根错节,十分复杂,又有无数血管和筋肉缠绕,要不是他针法奇巧,力道精准,又配有极珍贵的续经接骨的灵药,断筋续脉之事才有可能行得通。那些江湖人,每天真刀真枪地拼,都是嫌命长么……
“当然有啊,每次都有告诫,他哪次听过呀?我说呢,他就是那个,呃,叫什么,哦,武痴。”连初说完,把药材都收拢来,嘻嘻地笑着跑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敛了笑,一脸正经道:“殷洛,忘了跟你讲,我娘说了,明天就是五月初五了,她帮你把东西都准备好了,放在你的院子里。”
殷洛一怔,盯着手中削了毛的兔子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了,替我谢谢连姨。”
“哎,谢什么呀,都是自家人嘛。”看殷洛失落的样子,连初忙安慰道,“殷洛,真的,这么多年了,我娘是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的,对你都比我这个亲儿子好多了,你别太难过了,毕竟那也是你的生辰,应该要开开心心的过嘛,你娘在天之灵,也肯定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知道,我挺好的,这么多年,有连姨照顾,有师傅师兄,有宁熙和你,我过得很开心,你也不用安慰我了。明天我自己去后山就行了,你不用陪我了,多陪陪你娘吧。”殷洛隔着黑纱的脸虽然在笑,可笑意未至眼底。
自从乔若羽对他说完那些话,有时候看着连姨,殷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