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洛愣了愣,半晌才回神。倏然低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再抬眼,之前的茫然全不见,原本有些空洞无神的眼中闪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精光。他挑唇一笑,那一瞬眼角眉梢俱是风情。“你错了,暮白。我是有在乎的,可我没逼着自己放手。那些我不要的,是我觉得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的。相反,我当下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得到,”顿了顿,收敛了笑,直直地注视着楚暮白,说得极轻,却无比认真,夹着危险的意味,“而且,我会不计手段。”
楚暮白没有说话,面不改色,定定看着他,眼眸黝黑深沉。良久,嘴边才化开一丝笑,道:“是吗?”
殷洛回望他,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将脸凑近了,彼此温热的呼吸相融交织,拂过对方的脸颊。他的声音轻佻而挑衅:“殷碧晴是吗?你喜欢她?”
“你觉得呢?”楚暮白笑意逐渐扩大。
“你为什么总喜欢叫别人去猜?”殷洛勾着一抹笑,看着他。
“很多事情,你一旦认定了,那我说什么都没用,不是吗?”
殷洛收了笑,认真而坚定道:“我说过,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楚暮白沉默半晌,才道:“我和她只是生意上有往来,大家面上都和和气气的。况且去,只是个称呼而已,我不是说过,我的很多朋友都直接叫我的名么。我并不是喜欢她。”
殷洛放开他,道:“解释这么多做什么,那些跟我都没有关系。我只要最后的那句话就行了。”
“好吧好吧,”楚暮白无奈笑道,“我先带你去你的住处,休息一下,晚一点去见见我爹。”
殷洛嘴上应着,面色如常地跟在他身边走,心里却有些忐忑。
起合居的布局与殷洛在凌波城中住的院落十分相像,只是房屋院落装修建造得更为精细别致。殷洛简单梳洗一番,用了点茶果点心,就闭着眼睛,半靠在床上揉着眼周的穴位。许是用眼过度,他的眼睛此时只觉酸涩胀痛,不时有泪水自动流出。
楚暮白进门就看见殷洛捂着眼擦泪,心里一紧,忙跨步上前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殷洛放下手,抬起头,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样子,看得楚暮白心里一动。“没事,眼睛不太舒服,应该看得太久了,按摩休息一会儿就没事。”说罢,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看上去倒真像哭了一般。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去跟我爹说一声,改日再安排时间。”
殷洛思忖片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来了一天,连主人的面都没见。”
楚暮白无所谓道:“没关系,我爹肯定会理解的。再说,我看你也不想见我爹,这下不是正合你意。”
殷洛被他说中心事,撇撇嘴,闷声道:“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太累。”要是别人,他不理不睬就是了。但那是楚暮白的父亲,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自己也不好把人家当空气。
“我知道我知道,”楚暮白把人揽进怀里,笑道,“这不是没让你见么。你休息吧,晚膳我可能不能陪你用了。我会让人给你送来,你就算吃不下也要吃一点点知道吗?我会检查的。”
殷洛悻悻地点点头。楚暮白看着没精打彩的样子,不禁暗暗好笑,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一口,温柔暧昧道:“晚上我会来陪你。”说完,满意地看到殷洛的脸颊和耳廓红了。
“要走快走,我要睡觉!”殷洛红着脸推开他,胡乱蹬掉鞋子,连外衣都没脱,一把扯过棉被闷头盖上。
楚暮白脸上笑容愈胜,临走时还不忘再叮嘱一句,让殷洛一定要吃饭。
书房。
楚燚端坐在紫檀雕花桌案后,眼神锐利,眉宇轩昂,一张年逾四十不惑的脸保养得十分得当,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面前摆着楚暮白递上来的厚厚一叠帐簿,他只草草地翻了翻最上面的那本,粗粗地扫了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大问题吧?”
楚暮白站得笔直,神色恭敬,答道:“大的问题倒是没有,只是有很多的细枝末节……”
楚燚打断他:“没有大问题就好,那些小事睁只眼闭只眼就好,反正也都心知肚明,那些小头就让他们赚,只要大头都在我们手上便好。”
“是,我知道了。”
楚燚点点头,想了想,语气缓和不少:“去见过你母亲了?”
“是,”楚暮白一想起乔若依,心里就泛起一股难过酸涩,顿时忧容满面。“爹,娘她似乎很不好。”
楚燚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和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哀伤。他闭上眼前,重重地吸一口气,沉厚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我知道。”犹豫了片刻,道,“你带来的那位,他怎么说?”
“还未细诊,不过殷洛说,他心里有数,”语气中带了一丝不确定,“我想,还是会有希望的吧。”
楚燚听后脸上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只微微点头道:“好吧。”两人沉默半晌,就在楚暮白以为楚燚不会再有什么话,正打算退下时,楚燚突然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楚暮白一愣,随即反应道:“一点小伤,不碍事了。爹你不用担心。”心里蓦然涌过一阵说不出的情绪。
楚燚目光复杂,定定地看了楚暮白良久,才挥挥手,调开眼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楚暮白依旧像过去那般,什么也没问,径自退出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殷洛在起合居小院无所事事地待了两天,因为眼睛的缘故,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偶尔会起来瞎拨几声琴,在不大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两圈,研究研究种在院中四周的花花草草。楚暮白在白天很少来,去他住的地方也时常不见人影。不过一到晚上一定会来。两人如胶似漆甜甜蜜蜜,殷洛也没问什么时候给乔若依看病。楚暮白不提,他自然也不急。
终于到第四天,殷洛被叫去乔若依的住处。他和连初在里面花了近三个时辰,出来后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酸痛疲累。之后又和连初细细商议讨论了好久,才最终定下初步诊治方案。不过乔若依的身体毁得太厉害,其中有些步骤怕她吃不消经不住。所以在头两个月还是让连初给她调养身体,改善体质。故在这段时间里,殷洛完完全全是白吃白喝的清闲散人一个。
不过这段时间可着实辛苦了连初,这些日子跑遍了菁州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每一帖药都亲自精挑细选过。这几天跑下来,他发现一点,几家大的药铺中的药材明显要比其他小药铺要贵出许多,而几乎所有的小药铺和医馆都处于药材紧缺甚至断货的状况,就算是有存的药材也是一般都用不上的最次等货。连初倒不是在乎钱财方面,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在越州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不过他还是每天风尘仆仆地往一家一家小药铺地跑,只因为有一味药在大药铺医馆都无法买到。倒也不是有多珍贵稀奇,只是此药寻常的用法是取根弃叶,故一般药农在贩卖的时候都直接剔除了叶片,而他恰恰需要将它连根连叶地入药。而此时药生长的季节已过,没办法去找药农要符合心意的药材了。
其实,若是直接用去叶的也未尝不可,只是药效差了些许。在医术治病方面,连初同殷洛一样,对药材选择,工具使用及步骤安排方面都非常严谨和执着,力求做到最优,最不喜欢将就了事。只是现在若再找不到,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此时,连初正站在一间名唤正明堂的医馆前。医馆规模确实小,只有一间店面的大小。之前看下来的几家,最小的也占了两间店面。已经是十几天了,这家医馆应该是最后几家了。连初在青天白日下深深地叹口气,深知也没什么希望,不过既然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好了。
小医馆里面的环境还不错,桌椅台凳虽然陈旧,但都被擦拭地一尘不染。靠墙的药柜排列整齐,每个抽屉的左下角端端正正地刻着药名。不过来看病的人却不多,不大的厅堂只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个人。一个长着一张四方脸,身着暗黄色衣服的青年正在为一个面色枯黄的老妇人诊脉。
连初只向那人瞥了一眼,便朝着一排排药柜扫去。他很快发现目标,对正在称量药材的伙计道:“这位小哥,你们这的瑁瑛石有带叶的么?”
那伙计一愣,看他一眼,道:“有是有,不过我们不直接卖。”
连初一听说有,心里瞬间一喜,嘴角翘了一半,就听见对方说不卖,顿时有些傻眼了。他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有些生气道:“为什么不卖?你知道我这几天跑遍了菁州就为寻这带叶的瑁瑛草么?好不容易找到你这有,你你,你居然跟我说不卖!不成!今天你不卖也得卖!”说到后来还气势汹汹地撸了一把袖子,最后不忘很霸气又欠揍地补一句:“老子有的是钱!”
伙计本想跟他理论一番,待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迟疑起来,话到嘴边都变成了长长的“呃”“啊”,眼睛望向坐在一旁坐诊的青年。
那青年咬着笔杆,犹犹豫豫地写下一张药方后,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先将方子递给伙计让他抓药,然后才对连初抱歉一笑,有些腼腆道:“这位先生,真是对不起了,现下正明堂的药材正是紧缺,所以只能先给在我这看过病开过方子的人,暂时不外卖。真是对不起啊,对不起了。”他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态度诚恳恭敬。连初本就不是爱找麻烦的人,这时自然面色缓和许多。“那你就当我在你这看过病,需要瑁瑛石来治不就得了。哎呀,做人不要那么死板嘛。”说完还摆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青年咬着唇低头思忖,连初不忘在旁边煽风点火添油加醋道:“大家都是做大夫的,体谅体谅嘛,我也是为了治病救人啊,要知道那什么什么,呃……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好吧好吧,我给你就是了。”青年忙抬手打断他,背过身去打开那格抽屉,道:“你要多少啊?”
“有多少来多少,我全要了。”
“啊?这,”青年转过身,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这个,其实连叶的瑁瑛石,一般不会拿来用药的。但是因为我小姨身有顽疾,所以才特地问了药农要了这些。虽然有一段时间没用上了,但也保不齐之后的日子里……”
“哦,那一半总可以吧?”
“嗯,可以,我这就给你取。”青年笑笑,有些偏黄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连初就近坐下,舔舔发干的嘴唇,忍不住道:“呃,你们这里有水喝吗?我,我好渴……”
“哦,有的,我马上去给你拿……”青年正欲将手上的药材放归原处,从连初左手边的门帘后出来一个中年女子,手里端着茶盅放到连初手中,对青年淡笑道:“不用你啦,我来就好。”
“小姨,”青年笑着唤一声,道,“您怎么不在里面休息呢?我说过啦,外面的事情我和阿天两个人能够应付得来。”
“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也不好,还是需要出来透透气的。”那女子虽近四十,但保养得还可以,除了笑起时眼角有不可掩去的皱纹外,看上去十分温婉端庄,娴静美好。“既然有人需要,那就多给人家一点好了,我就算要用上,也用不了多少的。”
“不用不用,我也用不上许多的。”连初听罢,忙摆手摇头,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