抠它,几日下来已经抠坏了三个枕头。房间里整日都充斥着跌打药散味道,到后来又多了一味安神香。
临走那晚,殷洛终于又成功抠坏了一个枕头,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他费了好大一番劲把自己翻过来仰躺在床上。后背还是酸疼,不过比起之前算是轻了许多了,在两盘安神香的作用下,渐渐沉入昏睡。
今夜殷洛做梦都做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蓦然瞥见一个黑影立在几步开外的圆桌边上,心中一惊,一声“谁?!”脱口而出,但在下一瞬脑中闪过一个名字,心跳如擂鼓,又忍不住轻声试探道:“暮……白?”
那人影动了一下,随后又像个雕塑般地立在原地,道:“对不起,我本不想吵醒你的……只是安神香用多了不好,你还一点就是两盘,不要命了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掩不去的疲惫,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听得殷洛鼻子一酸,心中难过。“无妨,我有分寸,不会出事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努力平静下自己越来越汹涌的内心。他不奇怪楚暮白会找到他,只是不知他为何而来,是为了自己还是别的原因……
“对不起,那天我实在是……我不是有意的。伤了你,我很抱歉,对不起……”
楚暮白低声下气的道歉并没有让殷洛心里好过多少,但他还是不在乎地笑道:“没事,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我身上再痛,也比不上你的心里的痛……”
楚暮白眼中有光一闪而过。两人谁都不出声。殷洛等了一会儿,见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犹豫道:“你娘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殷洛感觉他的呼吸乱了一下:“……还没有。我是偷偷出来的。我……我很想你。”
“哦,”殷洛那一瞬说没心动那是假的,这十多天来自己在清醒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也是用来回忆两人之间那段轻松愉快的时光。只是现如今一切都变了,他实在不知道要给他怎样的反应。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把那天的事情解释清楚。“那天,你娘跟我说了一些话,我……我一时间无法接受,就跑出屋子了。被人拉回来之后就看见你也在,你娘她已经……我什么都没做。”
楚暮白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借着月光打开,殷洛看见里面闪着点点寒光的东西,赫然是自己的四根金针。他心里一凉,凄然一笑,声音透着一股苦涩:“你不信我?”他突然用力撑住床板,颤颤巍巍地坐起来,只是后腰一用力就是钻心地疼,一个不稳就被迫重重往回倒。
楚暮白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到床边,双手及时扶住殷洛的肩膀,小心地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我没有不信你!这是你的东西,我……拿来还你罢了。只是……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我娘为什么要……”
看他痛苦,殷洛心里也不好受。他放松气力软软地依偎在他怀抱中,很舒适,很安心,很温暖 ,之前两人温存的片段如潮水般开始浮现在脑海里。殷洛闭上眼回忆了许久,心情平复下来,才重新睁眼,道:“想知道你娘那天跟我说了什么吗?”随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把上一辈的那些恩恩怨怨娓娓而道,只是隐去了秋芷水和缥缈楼的部分,对自己中毒也只字不提。
楚暮白整个过程中都处于震惊状态,显然难以接受,呆了半晌才愣愣道:“怎么……可能?”
殷洛心中早有预料,感受他胸膛的强烈起伏,低声道:“信不信由你,你也可以回去问你爹。只是他是不是跟我一样的说法,那我就不敢保证了。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罢了。”许久,他从楚暮白手中拿过手巾,在手里紧紧攥了攥,苦笑道:“这针还不还其实都无所谓,反正那套金针我是不会再用了……”他也不知道楚暮白有没有在听,毕竟当初自己也是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渐渐接受。
楚暮白把手掩在脸上,良久才放下,道:“那天,兰姨说我娘有事找我。她跟我说了很多,也没有话头,似乎是想到哪说到哪,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告诉我什么。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后来才发现不对,那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跟我说的最后的话是‘……暮白,娶了殷家的女儿吧,那是为了你好……暮白,娘对不起你……'……”
楚暮白的声音乍听上去并无波澜,只是殷洛抬手覆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湿润。他费力地坐起来,用手轻轻将他脸上的泪水拭去,倾过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亲,又在他冰凉的唇上淡淡一吻。他注视着楚暮白,漆黑的眼眸在暗夜中水润灵动:“明天我就要离开了。我有生之年,不会再来菁州,更不想踏进楚家一步。暮白,今夜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他移开目光,别过脸,一滴泪很快隐没在被褥间,“你,保重吧。”
殷洛背对他,慢慢躺下,不再说话。楚暮白也默默地坐在床边。殷洛的话他明白,自己也不可能再带他回去。两人一躺一坐,不言不语,竟就这样过了一夜。
清晨,殷洛睁着布满血丝的眼,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第一声鸡鸣,很轻,却清晰。然后听见身后有布帛摩擦的微响,之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最后是门板阖上的声音。他闭上猩红的眼睛,压在脸上的枕头潮湿一片。一夜都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半边身子早已麻木。
门又被打开,殷洛倏然一动。“是我。”云玘的声音透着些许的疲惫,看来昨晚也是没有睡好。她迟疑道:“你……我们要不要明日再出发?”
“不必了,”极度嘶哑的声音让两人都是一惊,“今天就走吧。”随后一顿,又抱歉道:“不,不好意思,能帮我一下吗?我……我动不了。”
云玘将他扶起后才看清他的状况,她有些不忍道:“要不我们就明日走吧。”殷洛有些狼狈,却坚持道:“不用,我能走。”说完,哆嗦着手往身上套衣服。
云玘看看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叹息。
五日后,云玘带着殷洛来到一处院落。院子很大,只是跟一般住人的庭院不同,仔细看看,竟跟自己以前在无忧谷住的冬苑颇为相似。
云玘引着他来到药庐前,道:“九公子说,殷谷主需要的东西都在药庐内,后院养着一些牲畜,供谷主试药之用。”顿了一顿,又道,“九公子还说,若是谷主需要活人试药,隔日便给谷主送来。”
殷洛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药箱。殷洛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一味药材。他关上盒子,道:“不必了,我不需要活人。阿九什么时候来?”
“九公子说,他今晚就到。”
殷洛想了想,问道:“你是替阿九办事的人?”
“是的。”云玘笑答。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云玘笑容未变,客气而恭谨道:“对不起,殷谷主。这个我不好说,你不如直接去问九公子。”
殷洛淡然一笑:“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阿九的样子与殷洛初见他时并无两样,依旧是吊着一双狐狸眼,笑得让人不舒服。“殷谷主在此还习惯吗?”
“我才在这里待了两三个时辰,无所谓习惯不习惯。”殷洛随口道,手上仔细地把着脉。“你受过重伤?”
阿九笑容未改,轻松道:“我受过的伤很多,不知殷谷主指的重,是哪种程度?”
见殷洛面无表情地看他,阿九讪讪一笑,道:“呃,也不算重,都过去了,这不是还没死呢么……殷谷主对我所中之毒,有头绪吗?”
“三个月。”殷洛收回手,道,“三个月之内,我帮你解掉。不过,你也要帮我办一件事。”
“呃,不能再快一点吗?”
“你怎么不先问我所办何事?”殷洛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阿九眉峰一挑,勾起嘴角笑道:“谷主请说。”
殷洛放下茶盏,抬眼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三个月之内,我要缥缈楼现任一心堂堂主的人头。”一顿,补道,“只要人头。”
阿九面上一僵,终于收起万年不变的笑容,口气也不似之前的嬉笑:“谷主,你何必强人所难。”
殷洛淡淡一笑,道:“九公子难道不知道,要在三个月内彻底拨出公子身上的毒,也是强人所难?”
两人无言对峙良久,阿九终于放弃般道:“好吧,我答应你。”
“多谢。”
阿九犹豫道,“解毒期间,我可能无法长时间在这里。”
“无妨,”殷洛取出一只白瓷瓶,瓶身约有一拳大小,道,“你每隔两三日把血注满瓶身,派人送到我这里即可。不过你的人需要每十日至十五日左右过来一次。”
“好,没问题。”阿九嘴角一弯,只是眉宇间一直微微蹙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三个月后。
“殷洛,你又弄死三只。”一个清脆慵懒的声音幸灾乐祸道。
殷洛面无表情地把三只浑身发青的死白鼠用棍子拨到一边的石槽里,撒上药粉,皱眉道:“它们是因你而死的,要报仇也是组队来咬死你。还有,”他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你高兴个什么劲?它们活了你才有救。”
“没关系,我相信殷洛的。”傅静笑得眉眼弯弯,自信满满。
“哎呀好了,你快出去,别在这里给我添乱!”殷洛不客气地赶人,却在下一刻抓住对方的衣服,道:“对了,帮我把这一槽的死老鼠拉出去,让云玘处理掉。”
“你居然让我家如花似玉细皮嫩肉的云玘做这种恶心的活!”傅静立刻挎了脸,极度不满道,“你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那这次要不换你来做?”殷洛饶有兴致道。
“我来就我来!”傅静挽起袖子,拖着石槽正准备往外走,屋外云玘推门而入,道:“静公子,殷洛,九公子来了。”
殷洛有些惊讶,面色古怪道:“他又毒发了?”
云玘摇摇头,笑道:“不是,他是来兑现对你的承诺。”
殷洛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什么承诺,说的好像情侣似的。”
云玘掩嘴偷乐,接过傅静手中连着石槽的粗绳,道:“静公子也一起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不好!”傅静不依不让,气壮道,“他怎么能让你干这么脏累乱臭的活?你怎么就答应帮他了呢?”
云玘微微讶异,随即笑道:“静公子,你误会了,平时都是殷洛自己做的,我想帮都帮不上呢!”
殷洛抖抖袖子,掸去身上的杂灰,漫不经心道:“没,其实是我今天不想做,你既然来了就想着让你做了吧。你一会儿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处理了吧,谢谢啊!”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傅静正要跳脚,却听云玘叹了口气,有些神伤道:“静公子也看见殷洛身上的变化了吧,想来是没多少日子了。”
傅静想着殷洛那双血丝遍布红痕青筋交错的手臂和脖颈,淡淡道:“他要我准备的东西,我已经弄好了。我们不懂医术,帮不了他什么,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他看一眼云玘,道,“你好好陪他,别出岔子。”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只是,”云玘修眉蹙紧,“我总觉得,听他的意思,他那法子本就是十分的冒险,过程凶险的很,也没有先例……我真担心……”
“要真是如此,那就是他的命。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