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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三沈默了一下,淡淡笑了起来,道:“就算只为你这样漂亮的脸,我也……”他看到唐尘霎时变得冷酷的目光,轻笑续道:“你很讨厌别人这种赞美。”
他也想换种恭维,可谁叫面前这个狠心歹毒的孩子,只有皮囊是漂亮的。他不再多语,袖中暗袋上别满粗细不一的银针,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一会,终於找到了合适的尺寸。
满室暗香未散,在挑亮的红烛下缓缓没入肉里的针,唤起晦明间第一声记忆的哭啼。
忘了多久之前,芳草萋萋,绿树葱茏的山坡上,他倚在红衣少年的胸前,随著少年的手向远方看去,天边是血染霜泼的绚丽云层,脚下是阡陌纵横的田陇和碧油油的稻禾,农夫牵著耕牛走过矮篱和水渠,再远处依稀可见宣州巍峨的城墙,少年在他耳边嗤嗤笑道:“真美,对不对?”说话的人肆意的躺在柔软的青草地里,嚼著草梗,抱怨著:“严木头那个呆子,说等以後他做了官,要让粱国到处都有这样青绿色的田,这样的话,我那主管开仓赈粮的老爹将来岂不是很无聊?”
“不过我啊,将来才不要做官呢,我要和尘儿去寻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屋前开一亩薄田,屋後种满茶花。严呆子找不到我们,只能吹胡子瞪眼睛。”
“尘儿,为什麽哭啊?不哭不哭,最多我们每年回去看严呆子一次好不好?”
“啊啊,怎麽还哭啊,两次好不好,最多两次了。算了算了,三人一起总行了吧……让严呆子去犁田,我帮你种茶花。”
宣州一入雨季,满城就是这样蒙蒙胧胧的雾,四周连绵群山的黛青色,一点点融进雾色里。行人在城中转上几圈,掩门归家的时候,往往发现雾湿重衣,贴在身上,成了沈甸甸的束缚。松松吊在门前班黄的竹帘,浸在这雾气里,渐渐沾了几颗晶莹的水珠,黯淡的竹色中染上一抹似有还无的碧意,像是要从枯死已久的僵局中重新苏醒。
一只白皙秀美的手滞留在竹帘上,等了很久,才缓缓掀起帘子,弯腰进了屋里。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间暖室,比起数月前的乱七八糟的样子,陡然间井井有条了起来。紫檀桌上那面鱼纹铜镜,映著这人俊秀的面孔:头发一丝不乱的束起,衣衫服服帖帖,鞋袜一尘不染,比起他从前叼著草梗,躺在树杈上看满天繁星的不修边幅,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这样整齐和端正的衣著,总让人有种他一夜长大的错觉,不像是那个沈默狡黠的唐尘。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发现他眼睛还是清澈如昔,甚至更加的清澈,黑如寒潭,清如明镜,像稚子一样无辜而善良的美丽眼眸,镶嵌在白皙漠然的清秀面孔上,分明还是那个爱憎分明的唐尘。
萧丹生半卧在榻上,见唐尘静静走进来,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边,笑著朝少年伸出手去,轻声问:“这几日可有发生什麽有趣的事吗?後院的魏紫还在开吗?”他伸出的左手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可手伸出去好久,依然没有等到少年的指尖,重新落在他掌中,像曾经那样不知疲惫的写著。那只手等了个空,只好轻轻摸了摸唐尘黑如鸦羽的发丝。唐尘并没有避开,只是身子僵了一下。两人之间一阵静谧。
萧丹生轻笑了起来,但笑意并没有落在眼里,这样忽近忽远,忽冷忽热的相处,多好的耐性也给一点点磨掉了。萧丹生的手收了回来,看著唐尘缄默而疏离的面孔,轻声道:“你最近,总是出去,我不拦你,只是外面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我实在不放心你。”
唐尘知道他话未说话,於是静静听著,不置可否,萧丹生沈默的打量了他一会,才淡笑著续道:“景帝让我去青州。”他抬眼看了少年一眼,看到少年猛的抬起头来,惊愕的看著他,萧丹生轻笑了一下,觉得心头的闷气稍稍散去了,轻声续道:“只是数月。我本想带你一同看看沿途秀丽山川。只是我功高盖主,朝中也有树敌,难保会不会有人暗下杀手。”
萧丹生尝试著拥他入怀,发现唐尘身体有些发抖,连忙轻声安慰道:“我这身武艺自然足於自保,只是担心你会受伤。这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叫我如何放心,护院再多又如何,景帝一纸文书就能搜的萧王府鸡飞狗跳,我托谁看护你都不放心,前思後想,才有了人选。”
唐尘抬头看他,似乎知道了是谁,喉咙里轻轻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但是很快又低下头去。萧丹生敏锐的察觉到了,低声说:“尘儿可是害怕?我这次去,就是顺路替他办事的,他无论如何不会选在此时害你。我想过了,即便是表面兄友弟恭又如何,他是聪明人。在这件事上,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自然,你那次的仇,我也不会忘了的,他若是再敢伤你……”
唐尘轻垂眼睑,萧丹生一时猜不透他此时想法,只是轻声说:“我明日便启程。我走後,自会有人接你去摄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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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著,似乎主意已定的样子,抱著唐尘斜躺在矮塌上,一下一下的拍著少年的脊背,两人就这样睁著眼睛,各怀心思,沈默著蜷缩在一起,安静的度过这个未眠之夜。拂晓天亮,萧丹生起身整衣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又转头看著唐尘,轻声叮嘱道:“等我回来。”
他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长枪,挑帘出门,唐尘单薄的身子隐没在层层阴霾里。没有人会知道,经此一别,两人偎依而眠的长夜,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马鞭一落,数声长嘶,马车稳稳停在摄政王府侧门前。站在小门前等候的老管家,带著一幅永不卸下的笑脸迎客,亲自拿著唐尘寥寥无几的行李在前面引路,王府後院抬眼看去尽是重重楼阁,花径错落,粉墙蜿蜒,幽幽荷池上点缀著零星几朵粉荷,横著曲折的石桥,好一处清静之所。上下水洼的落差,造就了一个小小的水帘,水瀑冲击著下池的嶙峋怪石,半空中一道飞虹,水帘之後隐隐现出不远处的清雅亭台,酒香和觥筹交错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传来。
那老管家见唐尘不动声色的打量著那里,於是放慢了步子,凑过去笑嘻嘻的挡住了唐尘的视线,伸手将他领向另一个方向,嘴里恭恭敬敬的道了声“请”,唐尘微微抿了抿嘴,垂下头去,不再东张西望。
这一路行来,直走的人倦身疲,才到了入住的地方,那里无论离哪个院门,都是进出不便的。腊梅的枯枝,一道一道遮住行人望眼,梅林深处的树枝上,还悬著无人问津的秋千,爬满了苔痕,风一动就咯吱咯吱的摇晃著,走了很远都听得见。但那屋舍却是极为雅致的,精巧的门扉和摆设,一道一道纸门,画著岁寒三友,和不知名的仕女图,簇新的被褥还发著阳光的味道,从待遇来说,那个人并没有刻意亏待他什麽。
唐尘想著,看著笑眯眯朝他告退的老管家,沈默著低下头去,那人不再年轻的双手将门扉闭紧,哢嚓一声,竟然是从门外上锁了。唐尘在重新安静下来的暖室中沈默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颈上挂著的白色珠子,被体温沁暖了,带著烫手的错觉。
远处的楼阁中那场难得的酒宴还在继续,楚三就算穿著官袍,也没有什麽正经样子,此刻也是喝的双颊驼红。朝端坐在主位上的萧青行依然坐的端端正正的,修长有力的手指玩弄著酒杯,看著楚三再一次朝他敬酒:“萧大人,再敬你一杯。”他说著,摇摇晃晃的一举杯子,又咕噜咕噜的喝干这杯酒,萧青行皱了皱眉头,楚三酒量不错,他也算千杯不醉,只是这样一杯一杯永无止尽的敬酒,几乎喝干了府里的库藏,未免也……
他微微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眼见著楚三还要再斟,低声喝斥道:“楚公子,你如今身为朝臣,便应懂得小饮怡情,大饮伤身,凡事,都要适可而止。”楚三呵呵傻笑著,双手抱起大酒坛,笑著说:“在下拳拳之心天地可鉴,能与摄政王共饮,实是在下生之所幸,大人莫非是嫌樽浅难尽兴,也罢,也罢!咱们来痛快的。”
满桌宴客,目瞪口呆的看著楚三喝水一般的喝光那坛烈酒,然後自以为潇洒的一拭唇角,做了个请的手势,萧青行明知他在挑衅,却实在猜不透他究竟所求为何。皱著剑眉,不动神色的将最後一坛烈酒敲碎封泥,面不改色的咽入腹中。楚三看著他笑了一会,连说了几句“好,好”,头一歪,终於软倒在酒桌之上。
萧青行看著几个侍从将他扶下去,这才不屑的环视了一番,让左右撤了酒宴,起身告辞。他这一路摒离侍仆,走了莫约数十步,突然觉得脚下微微一晃,虽未醉,脑中多少也有几分酒意涌了上来。
不远处秋千摇曳的声音乱人心弦,本来这个时候,他是要去见一下那个让他厌恶也让他棘手的筹码的,只是此刻因为这点酒意,让他意外的烦躁不安起来。萧青行远远看著那间从外面上锁的院落,皱著眉头不知在盘算什麽,在风里站了很久,才走了过去。
丹青劫25'3P'
长柄的钥匙插进黄铜锁,要用点力去扭,才能扭开。萧青行将取下来的大锁随手掷在一边,推门进去,发现诺大屋舍里昏昏暗暗的,所有的竹帘都放了下来,只在靠窗的桌上点了灯,橘黄色跳动的烛火将素白的灯罩染成暧昧不清的颜色,整个房间弥漫著一股奇异的香气。唐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乎被门外的光晃到了眼睛,吃惊的抬起头来。
仔细数来,也算是五年未见了。萧青行眯著眼睛打量起唐尘,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变化更大,数年前惊鸿一瞥,就知道这人长了一张万里挑一的面孔,可如今灯下细细看来,才发现那张面孔竟是清俊如画,眼瞳浓似墨,清似水,脸上带著不自然的红晕,看的稍久,连他都是微微一惊。
萧青行嘴角露出一个半冷半热的微笑:“许久未见了。唐尘。”唐尘抬头看他,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萧青行理了理袖子,随意的坐在少年不远处的檀木椅上,轻笑道:“我听我弟弟说,你是个很记仇的人。真巧,其实我也是。”
唐尘看著萧青行嘴角渐渐消失的冷笑,下意识的向後缩去,萧青行伸手抓著他的手,几乎要捏碎唐尘的骨头,清俊的完美面孔上全是森森寒意,冷笑道:“你毁了那幅画,我一直记著。”唐尘那个时候仰著脸轻蔑的笑容,这五年之中竟然一直像眼中钉一样的钉在肉里,让他此刻看到唐尘就几乎遏制不住怒火。
少年一直低著头,额角因疼痛已经有了些许冷汗,他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把萧青行的手拽开,可惜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右手的腕骨甚至可以听到轻轻作响的声音,唐尘闻到了男子身上浓郁的酒味,渐渐低著头笑了,大笑起来,正是萧青行最最厌恶的那种笑容,萧青行忍不住提著他的衣领冷冷呵斥道:“你笑什麽?”
唐尘无声的笑著,别过头去,又被萧青行硬生生拧过脸来,用力之大足以在少年脸上按出青紫色的瘀痕,萧青行冷笑著朝唐尘一字一字的低声道:“你以为我真不敢动你?我就算拧断你一条胳膊,也能让你半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