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伏下身,久久地凝视着床上的孩子,他的骨中血、血中肉。他的视线细密地抚摩上脸庞,一点点地描摹出轮廓、温度。何九渊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慌乱占据,仿佛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人就要离开,永远地离开,去一个未知的再不能回来的远方。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他,害怕他的样子一点点地模糊、远去,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何九渊盯着眼中人的嘴唇,苍白的、皲裂的嘴唇,轻轻吻了上去。一开始,柔柔地,缓缓地舔舐着、轻触着,仿佛捧在掌心的一件难得的易碎的至宝,而分外小心翼翼。渐渐的,一点点地深入、探寻,慢慢地品尝口腔中苦涩的药香、生命迟暮的气息。突然,他大力吸吮,重重地碾压,疯狂地纠缠着,口舌相缠。可心底,却涌动着说不出的悲哀,他在他的气息中,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听到了垂暮的挽歌。他知道,这个人在道别,一步步地道别,先是气息,然后躯体,最后,连整个意识都缓缓地隐退、消失。他再也抓不到他,夺走他的,是一个强大的永恒的恶魔——死亡。何九渊更用力地吮吸着,仿佛这样,便可以留他在身边,便可以让他的身上永远烙下自己的气息。
忽然,他停下动作,愣愣地起身。望着眼前因充血而异常殷红的嘴唇,不由得心悸。他紧紧攥着右手,不知自己的一时冲动从何而来。他慌乱地避开了何景阳缓缓睁开的眼睛。
“父亲,我还没有可怜到让你施舍的程度,还是”,他微眯着眼,暧昧地笑起来,“还是因为你已经爱上我?可惜啊,不要忘了,是你,一步一步地把我逼到绝路上的,是你,亲眼看着我一天天死去的。不论你再怎么否认,这都是一个事实,一个永远不变的事实。”
“你毁了我的一生,整整一生;毁了我的希望、情感和一切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就连这条命,最后也白白断送到你的手心,”何景阳的目光透着雀跃的诡异,“可我还是爱着你,即便这样也深深地爱着你。而你呢?我始终猜不透你的心思。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啊?我不知道,别告诉我答案,让我以为你是爱着我的吧。嘘,别开口,你已经毁了我太多的乐趣,最后一个意愿就暂时满足我,丢开手吧,让我以为你是爱着我的吧。”
他的神情说不出的恬静,伸手揪着父亲的衣角,示意他坐下。然后,像小时候的很多次一样,一头钻到他的怀里,在胸口上蹭蹭,微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何九渊心中软软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了他银色的长发,柔柔的,微微刺着掌心。
突然,怀中传来隐隐的抽泣声,胸口也缓缓震动着,好像怀揣着一只濒死的蝴蝶,扑棱扑棱地拍打着翅膀,惊惶无措地挣扎着。哭声中说不出的难过,仿佛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事物一个个离开,最终,只留下自己站在中央,孤零零的。
何九渊轻缓地抬起他的下巴,伸手掩上他的眼睛。灼热的泪水浸湿了手掌,透过指缝掉下来,打到棉被上,荡开了一圈圈或大或小的水晕。
何景阳的哭声渐渐大起来,最后就像一个小孩,嚎啕大哭着。双手紧紧环住父亲的腰,死命地抓紧,好像一个不知所措地走向死亡的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啊,他只有十五岁啊,何九渊默默想着,心也慢慢痛起来,好像无形中的一只小手一点点地攥住他的心,缓缓收紧。他只是一个孩子,平日里再怎么倔强、理智,也不过十五岁。十五岁,正是无忧无虑、肆意玩耍的年纪,他却背负着太多的东西,艰难地、一步步地跋涉着,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死亡的征程。
“来不及了,太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声音带着哭腔,囊囊的,“我们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看不到你了,想恨也不能恨了。万一我想不起你的样子,该怎么办?万一我再也找不到你,该怎么办?太晚了,太晚了,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死了就不能爱了,就什么也不知道,连你也想不起,连你也忘了。”
忽然,他重重一口咬上他的手腕,狠狠的,鲜血立即涌上他白色的牙齿,“我要你记得我,即使想不起我,也要记住这个伤口。可是,伤口总有消失的一天,活的人还活着,死的人就永远死了。”
何九渊紧紧揽着他,心痛地简直要停止。他俯身吻上他,吻住了那些还未出口的话,眼泪、鲜血纠缠着,淡淡的、咸咸的。
突然,他放开他,迅速回转身,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透入何景阳的耳中。何景阳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掉泪,恍惚地想着:或许,他对他还有一点点的爱意。可这么一想,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渐渐的,周围安静下来。何九渊回转身,眼角肿肿的。他们贪婪地凝望彼此,中间却横亘着永恒的死亡。他们从彼此眼中读出了死亡,读出了诀别,读懂了许多之前懵懵懂懂的东西。
何景阳缓缓躺下来,拖过被子蒙上头。眼前一团漆黑,他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好像被母亲的怀抱紧紧包裹着,再没有欺骗、再没有伤害。他听着脚步声慢慢远去,听着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他知道,他终于离开,眼泪再一次涌出来。他在黑暗中蜷起身子,环抱着肩膀放肆哭泣,以一种无望的姿势,如同之前他无数次地仰视父亲,以一种无望的姿势。
忽然,脚步声响起,好像漫步屋顶的黑猫,一步步踏入沉睡人的心窍。缓缓地,门开一线,平铺一地的银晖。黑暗中,一个人慢慢朝床头靠拢。月光映上了他的脸庞,童真、率朗。他默默地伫立着,目光中的情绪纠结不定。静静的,他开口唤道,“弟弟。”
床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何景阳斜倚着身子,柔声应道,“哥哥。”他正处在背光的角落,黑暗模糊了他的神情,影影绰绰的。
何慕阳茫然地望着他,心里蒙蒙胧胧。自从下午爹爹留下来后,他一直心神不安、耿耿于怀,双脚仿佛受到下意识的蛊惑,不由自主地就走到这儿。等他醒悟过来时,早已置身其间。
何景阳轻轻笑起来,“哥哥,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知道,你一定会过来的。即使不为我,至少也为父亲啊。如果你不来的话,有些事情,你就再也不知道了。”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啊,宠爱、关怀、真心,所有费尽心机也不属于我的东西,而你,打从出生起,便轻而易举地抱个满怀。你的世界里没有丑恶,你的生命被光明环绕,你的眼睛容不下罪恶、肮脏。而我呢,双手鲜血淋漓,始终挣扎在望不见底的黑暗,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打碎、拼凑,再勉强凑到一处。我讨厌这具皮囊,外表光鲜,内里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而现在,就连它也被毁得六分五裂、惹人嫌憎。阳光出来了,可是,我却属于黑暗。”
“我不是君子,也没有佛家以德报怨的慈悲心肠。我喜欢报复,酣畅淋漓的报复,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最好的报复不是死亡,有时候,死亡的宁静也是一种奢想。如果你恨一个人,恨到整个身心都为复仇而存在,恨到巴不得让他万劫不复、生不如死,那么,如果他爱你,就当着他的面亲手毁掉你自己;如果他不爱你,就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点一点消失,却束手无措、无能为力。”
何慕阳突然害怕起来,望着黑暗中熠熠夺目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不想,也不敢去听即将出口的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全身笼罩在大难临头的惶恐中。
“哥哥,你知道吃下毒药的滋味吗?发作的时候痛得好像被活生生地撕开一样,有时候止不住呕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有时候撑不住晕过去,再醒过来时,还是一个人孤单单地躺着。白天的话,阳光满满地照进来,好像重获新生;晚上的话,如果看着月亮,就会暂时开心一点。哥哥,当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时候,
明明想活下去,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却始终停不住意识从身体内一点点抽离的进程。就好像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很多人经过,他们在阳光下笑着,抱怨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愿意问候一声。”
“从十二岁起,当我知道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另一个人续命的时候,每天,我都要强迫自己吞下毒药,让它一点点地融化在血液中,慢慢地与身体合二为一。三年,已经三年了,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何慕阳紧紧交握双手,他一眼望见一个深潭,一个幽深的波澜不惊的深潭,让人挪不开目光。慢慢地,他只觉得寒冷,透彻心扉的寒冷,眼中瞧见的深潭渐渐消弥、一步步后退,突然平空窜出一点火星,燃烧着、摇曳着,绽放出漆黑的火焰。他盯着火焰,心里温暖起来,虽然是漆黑,虽然说不出的诡异,却依然盯着,仿佛一转开眼,便要消失,永远地消失在视线之内。这时,耳畔再次响起喃喃的低语,十足的蛊惑、十足的深沉,好像融化了的蜂蜜,一点点地沁入心田,让人无法抗拒、也不愿抗拒。
“哥哥,我就要走了,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要一个人待在下面,那儿没有光明,到处都是黑暗,躲不开、挥不去。那儿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孤单单的。哥哥,你下来陪我吧, 我们把父亲丢下来,我们一起离开他,好不好啊?哥哥,我舍不得丢下你,让你继续快快乐乐地活着,我们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何慕阳蓦地一个激灵,惊恐地睁大眼睛,“疯子,疯子,你是个疯子!”
何景阳微笑着,笑得说不出地温暖,“哥哥,你的身体流着我的血,你的命是拿我的命来交换的。哥哥,即便我是个疯子,我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何慕阳的全身不可自抑地颤抖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摔倒了,再爬起来,嘴里锐声叫着,“疯子!疯子!”
何九渊负手长立,凝视着天边的一钩新月,心里无端地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久远得已经褪色的往事。
他想起了妻子,即便躺在床上、重病缠身,也依然美丽、高华。她的头发披拂枕上,虽然稠密,却无一丝杂乱。她的笑容璀璨、夺目,看了直掉泪。她虚虚地攥着他的手,目光依恋、缱绻。她低声央求着,“好好照看阳儿,把他的病治好,让他快快乐乐地活着。”她的眼睛慢慢合拢,嘴角绽放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他想起了慕阳,和他的母亲一样地纯真、率直。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爱他,不论是移情,还是发自本心。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愿意为另一个孩子而舍弃慕阳的性命时,才是那么地惊惶。他没有完成自己在阳羡榻前许下的诺言,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所以,他对他的千依百顺,温情脉脉,只不过是为了补救心中的一点内疚。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揉到他血液、烙入他骨骼的人,让他一度恨到迷失本性的人。当他亲眼目睹他的背叛,之前的温情脉脉瞬间化作仇恨,像一条蠢蠢欲动的毒蛇一样,吐着红信,疯狂地吞噬他一贯的理智、沉着。所以,看到他辗转床榻,心中无比地畅快,看到他的身旁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更是欢喜异常。他不能容许背叛,尤其是他,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