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从旁站起:“属下正在勘查。”
“夏军此战折损不少将士,不潜心修养反而探入我凉军地界,此事甚是蹊跷,须得谨慎!” 曹禹语气深沉:“这件事就交予李将军勘办,切勿大意。”
“谨遵将令。” 李政垂下脸一对细长冷酷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睨了一眼座椅上的曹禹。自曹禹北上后,李政失去统领权。他对曹禹心有不甘。
曹禹察觉到李政那有意的一瞥,不动声色,挥动宽袖:“去吧。”
“末将告退。”
远方最后一丝白亮消失在群山之间,辰阳城内一片寂寥。夜间宵禁,偶尔传来几声兵丁轮岗的夜号。自怀朔、固阳而来无家可归的避难百姓,身裹单薄布衣蜷缩在屋檐与商坊的廊道下,他们或叹息或迷茫地仰望头顶那几只摇摇欲坠的苍白风灯,微弱的烛光好似凉国衰老的朝政,奄奄待毙。月光无力,辰阳城下佝偻的影子渐渐隐没在苍茫萧条的夜色之中。
巷道深处的碎石路细窄悠长,一如辰阳河水繁支错杂、蜿蜒曲折,缓慢悠然地通向城外野郊。清瘦巽风吹进河边摇曳的芦荡,芦花轻轻拂动,泛起几许夏夜的清凉。
一盏摇晃的灯笼瑟缩地穿行在辰阳河岸的芦苇荡中。
齐卡洛身披土褐布袍,头戴栗色斗笠,背上包裹中塞满了从贩子处兜买而来的零碎小件。他矮身提着一个纸糊的白灯笼,小心穿梭在凉军地界的辰阳支流旁。辰阳河水流湍急,礁石积聚,支流繁多,齐卡洛从傍晚起沿着河水已走了数里地,依旧毫无收获。他心中浮躁,猛力拨开芦杆大步向前。
东天云层白厚,月光稀迷,使这片浩瀚的芦苇地更显扑朔迷离。齐卡洛乱步疾走,一时惊起泽地莺鸟无数。他顿住脚步,警惕地抬眼望向远处城楼。城头火光闪烁,凉兵巡守严密。齐卡洛顾忌凉方侦兵,只得再次放缓脚步慢慢搜寻。
山野河岸蛙声鸣鸣,萤虫似带,前方突有奇石屹立,隐约间有不寻常的水流之声。齐卡洛提着灯笼小心移至怪石之后,探身向水声处张望。只见一片临风摇摆的芦苇旁,支着一盏火红的纸灯笼,金红焰火照亮了周遭的碎石板。碎石板上一顶风帽、一件青碧广袖长衫与一条褐黄帛带,冥冥中透出一股恬静,消散了无尽战乱带来的烦闷。
焰火余威尚未从眼中退去,齐卡洛一双虎目再向前望,幽暗间只可隐隐视物。南风带走一阵云絮,清明的月色从天穹泻下,醉意朦胧,照映出水中之人柔和的身影。
那身影颀长优雅,似银鱼入水,水浪随其轻盈地侧翻,扬出层层水波。时而水下畅游,时而又从河水中的腾起,滴滴水流顺着黑瀑般的头发又落回池塘,荡起阵阵涟漪。水珠泛在肢体上闪现出迷人光色。一种依稀迷蒙由暗生明的变化,令齐卡洛忽有种恍如生在梦境的异样之感。他瞠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水中人的背影。月光下那人遮掩不住的藕色腰际与丰润紧实的圆臀,在流动的河水中时隐时现。
齐卡洛被眼前的迤逦景象搔抓地心痒难耐,一股热流在小腹内一个劲乱串。他咽了下口水,手中灯笼不禁晃动了一下。
对方停下手中动作,静止片刻,猝不及防地侧首朝齐卡洛方向望来。齐卡洛被对方眼中的寒光惊出一身冷汗。他做贼心虚慌忙后退,无奈他身形魁梧,躲于石下亦不过藏头露尾,仓促间竟不慎摔落了手中的灯笼。烛火点燃了纸糊的灯面忽地窜起来,齐卡洛急忙抬起大脚猛力踩灭火势。
流水声从辰阳河支流处缓缓传来,逐渐转至岸边。齐卡洛听到对方悉悉索索穿衣系带的声音。他紧张地背对那人,红着一张黑脸,嘴里喃喃道:“老子不是故意要偷看。老子其实……其实啥也没看见。”
城头灯火连绵,辰阳河水静静流淌,芦花成群。齐卡洛感到对方渐渐走近的脚步。齐卡洛慌忙转过身,手足无措地用眼角余光将人偷偷打量。但见那人头戴白纱风帽,身形纤长,轻纱下一双神秘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审视他。
齐卡洛见她不说话,紧张地又道:“你不要这么看着老子!老子真的没看到什么!你头发那么长,老子能看到啥呀?你别寻死觅活!要是觉着吃了亏,老子就让你揍几下,你看成不成?”
绿衣人沉默地站立在齐卡洛身前。一旁红灯笼里泄出的光,隐隐撒在两人脚边。
对方缄默不语,齐卡洛心中不知为何更加忐忑。
不远处忽然莺鸟惊飞,芦荡中隐约闪烁起点点火光。两人同时回首望向发出异响的地方。齐卡洛一个箭步跃上奇石,举目远望。百米外,十数个凉军侦兵正提着灯笼朝这边疾行而来。许是方才燃起的火焰引起了城头的注意。齐卡洛跳下大石,大手一挥,又对那绿衣人道:“老子要先走了。不是老子不守信用,老子今夜还有事。欠了你的老子以后再还!”
齐卡洛跳下岩石,抓起地上的包裹便要冲向西边的芦苇地,不想却被人拽住了手臂。“你拉着老子干什么?”齐卡洛试着抽出手臂,“放手,快放手!”
绿衣人看似柔软的手却相当有力,齐卡洛震甩了几回,竟未能挣脱。拉扯间,凉军脚步渐进,齐卡洛亦有些不耐烦。他一个反手猛地使劲拽住对方的手腕,虎眼一眯,咧开大嘴笑道:“既然那么放不下老子,那就跟老子一起走。”
对方也是一惊,原想展开身法的手陡然收势,被齐卡洛拉着奔向西面的芦苇荡。齐卡洛在前方不停挥开一人多高的芦杆,大脚将杆子踩得吱吱作响。他警觉地向后张望。芦荡不住摇动,数十道脚步声紧随其后。齐卡洛感到有疾风袭来,立刻旋身躲闪。数箭齐发直射二人,齐卡洛施力将绿衣人护在身下就地侧滚,险险避过射来的厉箭。那一排羽箭射在离两人不过一尺的土地上。他俩不约而同地朝那厉箭撇去一眼。
“快起来!”齐卡洛拉起她撒腿就跑。
又一阵箭雨急射而来。齐卡洛掣出一把匕首,左摇右晃地仓皇应对。芦荡中,只闻利器呯砰交击的声响。箭越来越多,支支锋芒锐利,劲道十足,逐渐由两边向他们包围过来。齐卡洛只身上下仅有短匕,带着绿衣人疲于招架,他低声喝道:“你快跑,这里由老子来应付!”
此时又有破空袭来的旋风直袭二人,齐卡洛未曾细想,一个振臂将她带入怀中。突然,凌空寒光乍现,只闻在“锵”的一声,那利器不知何故忽然落在了地上。齐卡洛正奇怪,绿衣人却猛地擒住他的手臂,乘风破浪般向芦荡深处疾驰而去。
齐卡洛只觉耳边一阵阵呼啸的风声。她好像一只绿色的蝴蝶,飞舞在连绵成片广袤无垠的芦苇荡中。齐卡洛跟她跑得越久越感到有些迷途,渐渐地,进入了另一片神秘的芦海。前方人脚步轻盈,偶尔回首,轻纱与碧绿衣袂,随着微风悠然拂动。
不知跑了多久,齐卡洛见没有追兵,喘着粗气道:“行了,没人了,歇一会儿。”
绿衣人放缓脚步,随着齐卡洛的拉扯,走到一处宽阔的河岸边。
齐卡洛放开她,丢了斗笠,跪在岸边,大脸朝着河水,咕咕喝了个痛快。齐卡洛抹了抹嘴巴,朝那绿衣人说:“你也来喝点儿!”
对方蹲□,摘去风帽,鞠了一手清水,喝了几口,又将河水扑在脸上。她甩了甩头发。发带落在地上,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豪爽地抹了下脸。
“嘿!爽快!”齐卡洛扭头夸她。
对方也侧首朝他看来,一双黑眸沉静神秘,微微含笑又有些莫测高深。她眼尾略长,睫毛浓密,几滴水珠在其间泛起银白亮泽,更添了些许旖旎。未等齐卡洛细看,她又戴上了风帽。
齐卡洛意犹未尽,暗暗在心中嘀咕了一句:真他奶奶的好看,能让老子带回去当媳妇就好了。
对方站了起来,找了后方一块岩石坐下。齐卡洛连忙拍拍屁股跟了过去。夜色下的芦苇荡幽静迷人,又带了几分羞涩,随着清风微微摆荡。低垂的芦花好像刚刚邂逅了一场情缘,默默地吐露着绵长的芬芳。
“你跑得可真快,老子差点跟不上。”齐卡洛说。
绿衣人但笑不语。
“咱们这都不知道跑到哪儿了,”齐卡洛举目四下张望,问她,“你知不知道?”
对方摇了摇头。
齐卡洛背靠在大石上,仰头看着她:“没事,你别怕。过会儿,老子就送你回城。”
绿衣人低下头朝他细细端详。
齐卡洛被她那双漂亮眼睛看得很不自在,挠着脑袋解释:“刚才那些凉兵是在找老子,不过老子其实也不是怕他们。老子力气大,来十个老子就打他十个。老子是怕揍人的时候伤到你才跑的。就算老子不伤你,老子也怕那些凉军会伤到你!”
她举首望向星空,齐卡洛知道她不信他。
“你别以为你是汉人,他们也是汉人,就不会害你!汉族男人阴险,你要是相信他们早晚要吃亏!”齐卡洛又说,“我知道,你们汉人瞧不起老子这样的人,说老子是蛮子!但老子即使是蛮子,也绝对不会害你!老子不伤老百姓!”
对方朝他淡淡地笑了,齐卡洛看到她扬起的嘴角,心情霎时大好。
他挨近对方。“你一定没瞧见那场辰阳河战!凉兵真他奶奶的阴狠!那天整条辰阳河都是红的,到处是血!”说完,齐卡洛小心地瞧了她一眼,又讪讪道:“其实我跟你说这些也没啥意思,说了你也听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子看到你,就特想同你多说说话。你不会害怕吧?”
对方摇了摇头。
齐卡洛很高兴,继续说:“咱们夏人重义气,他们重个狗屁!特别是那个曹禹!李荀死后,这曹禹就来到了辰阳!曹禹这人!歹毒!真他奶奶的歹毒!害了老子那么多兄弟!老子有个重要的人,到现在还生死未卜,都是因为那曹禹!”齐卡洛握紧拳头,狠狠砸在石头上:“老子绝不会放过他!要是让老子遇见曹禹,老子一定一刀砍了他!”
岩石上的人微微一动。
齐卡洛立刻挺起身:“你别怕,老子不是说你!”他拍着胸脯保证:“老子是说那歹人曹禹!你放心!老子刚刚与你生死与共,一定会保护你!”
对方怔了怔,忍不住无声大笑,轻纱不停地颤动。
“你笑什么?”齐卡洛恼羞成怒,“老子是认真的!”
绿衣人下巴微扬,深邃的黑眸向齐卡洛凝望片刻后,转过头去。齐卡洛坐回地上,七手八脚打开包裹,从里面翻出一根镶着绿石的铜发簪。
齐卡洛大手用力搓了搓簪顶的绿石头,将发簪递给她:“拿去!送给你!”
对方注视着他手里的发簪,若有所思。
齐卡洛涨红着脸说:“这不是偷来的,是老子花了十五文钱从凉贩那儿买的!”
对方不为所动。
齐卡洛有些着急,说话语无伦次。“今天老子偷看你洗澡,是老子的错。刚才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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