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可不敢乱动!”凝碧已经哭叫出来。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凝碧晓得主子和今上又出了事情。而且这次主子是真的伤心了,不然不会这般不讲纲常,作出怒骂今上的大逆之举。
“是朕对你不住、、、”景弘垂头走出寝殿,背影寂寥。
“李大伴呢?”景弘出了重华宫不见李忠,无力地问一个小内侍。
“回,回今上、、、”小内侍闻得天声,紧张地结结巴巴。
景弘是有气也发不出了,只得摇头叹气。
“君上、、、、”李忠拿着银鹰令满头大汗地跑来“李副指挥使送来的!”
景弘劈手夺过铜筒,纸上只有极短的几字,却让景弘站立不住………文清侯病危。
“备马!”几乎是咬牙说出这两个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景弘闭目强自压下。
一刻钟后,仅带着十余近卫,景弘一身玄色骑装、纵马飞奔出宫,沿着官道一路疾驰。上一次这般不管不顾,骋马向北是多少年前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一般。
那一年,自己被迫娶了顾王妃。一个带着身孕嫁与他的贵族女子,顾贵妃的侄女,顾家加于他的耻辱!新婚之夜,连盖头也没揭,自己也是这般一人一马,一路向北。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当年莫忆,莫忆当年!
“宁王,这便是文清侯府了。”
没有文清侯亲临平州港迎接的资格,萧延知道自己的处境,苦笑一下跟着候府的管家一路分花拂柳去到书房。
推开院门,满地梨花,只那一眼,便半生难忘。
“文清侯贺言拜见宁王殿下,言病骨疏离不能亲往码头迎接宁王大驾,万望殿下海涵。”二十六七的男子清瘦俊雅,目光却纯净得如山涧清泉。一句话被咳喘打断了几次,胸前轻微的颤动让少年王子蓦然生出几分怜惜。
“文清侯言重了。延、、、”意识到名字与“贺言”的“言”字同音,两人俱是轻笑出声。笑声牵动起咳嗽,贺言咳得双颊都泛起红来,生出股与性别、年岁不符的妍丽来。
“进屋罢,外头风大。”萧延从来都是谨言慎行的,第一次反客为主,没想到贺言竟不以为忤,仿佛两人相熟已久。
太子被废,大皇子战死疆场。三皇子和六皇子在皇都斗得天翻地覆,元寿帝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管不得那么许多。两年一次的巡边便派到了闲散不得志的九皇子身上,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平州的行宫也没人收拾。在平州的半月萧延只得住到文清侯府上。
白日里各处察访,夜了在候府的生活却不似想象中的单调。
“殿下,要去珈南苑品茶么?”
“文清侯,叫小王燃犀便可。”
“燃………犀………”和声曼语,却让少年的心怦怦直跳。“来而不往非礼也,燃犀也叫言的表字罢。”
“嗯,审言。”不知是不是错觉,贺言的脸不可察地红了红。
“燃犀,你多大了?”贺言把书卷成卷支着下巴,歪头笑问。
萧延不知是第几次走神,真是奇怪。明明是有妻有子的侯爵,却经常露出赤子情态。也是,从小娇惯的世家公子,家业之前有妹妹打理,现下是管家族人管着。两个幼子常年和妻子住在别院,万事不操心,心性慈柔良善,不怪乎竟有那样纯净的眼神。
“燃犀?”细白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萧延回过神,有些羞恼。却大起胆子握住那纤长手指“十六,明日是我十六岁的生辰。”
贺言垂眼看着交握的手指,竟舍不得抽开。
有些东西就在那个春日里暗暗生发,萧延合拢两人的手,轻柔却郑重地吻上去。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已然懂。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该你了,燃犀。”
“花树铜灯,真要往上面刻字?”
“身外之物,管它,尽兴就好。快些!”贺言递过银簪,欣赏着自己刻在灯柱上的词。
“罢了~”萧延看了眼窗外星河,慢慢刻道:“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江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贺言边刻边说“我从小身体不好,很少出院子。白天看书,晚上就抱着琴去珈南亭看星河。看那星河璀璨,夜空无边,总觉得人生如寄,微如尘埃。人那么渺小,心怀却可以无限广阔。寻四方山川,胸怀天地应该是很快乐的事罢?”
“难怪你要以星河为题对诗,审言,你很喜欢星星么?”
“嗯~该你了。”
“武淩城外有观星台,那里可以看到最亮的星星。你,要去么?”
“这样,我很少出门的。不过年底我会随进贡的船队去武淩的,到那时、、、”
“我带你去!”少年宁王的眸子清亮含情,贺言垂睫低笑:“真是个孩子………”
银簪落在青砖上,叮咚有声。明月有情,清风为证。双手交握,唇舌交缠间两人忘却俗尘烦忧,只有此刻的天长地久。
元寿三十七年的冬天,萧延时常徘徊在皇都码头。盼来了贺家的楼船,那个人却没有出现。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绮席凝尘,香闺掩雾。红笺小字凭谁附?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
临风北望,萧延持萧久立。“入冬侯爷的喘症就犯了,见不得风的。”李忠为萧延披上披风。
“阿忠,他日我要修得百尺高楼,只手摘星。”
“燃犀,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绝世的名伶,却因为朕的爱情夭逝深宫,朕对不住你们母子。你是朕最喜欢的孩子,朕却不能给你一点疼宠。这些年你的不容易朕都看在眼里,朕把那个位子留给你了。也必须给你,你的兄弟们一旦坐上那个位子,是容不得你的。你去找这名录上的人,都是朕留给你的可用之人。外朝就靠他们了,后宫你要跟顾贵妃走近些。朕看了你的《星河传》,呵呵,孩子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那人不管是谁,以后再纳进宫里。眼下你要娶个顾氏的女儿拉拢顾家,也就是整个文官集团。朕能为你做的不多了,以后凡事要靠自己。别再藏拙了,老三和老六斗得差不多了,实力大损,现下不能把你如何,你要抓住时机啊!咳咳咳,燃犀、、、”那是萧延记忆中父皇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次,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开始拜交官员、参与议政,觥筹交错间平州那半月时光总是浮现脑海。《星光传》已传唱武淩,每当静夜,总想起那人眼底的星光。
后来真是君子之交了,偶尔的信件来往,生辰时寄送礼物。自己会提起些市井趣事,或新出的南剧话本。他的信字很少,多是些花叶、涂鸦。
在星空两头,他不知他捧着《星光传》甜蜜唏嘘,他不知他登临西山北望长叹。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o^)/
41
41、番外(一) 。。。
我叫贺福,记事起就跟在主子身边了。主子是平州贺府的大公子,文清侯嫡亲亲的独生子。贺府传到主子这一辈血脉已经很稀疏了,是故主子一落地就被当做宝贝给供起来。主子的身子不好,有喘症,是娘胎里带出的病。
侯爷怕主子长不大,就听道士的话,把主子珍而重之地悄悄养在后院,最好少出门见人,莫沾得那俗世的污浊之气。
主子的房里常年都透着浓重的药气,夫人心疼,便把主子的卧房一改再改,后来改得有府里的大厅大了。主子又大些,夫人又开了个新院个主子起了个亭子,叫什么家南亭。亭子的牌匾还是请大师开了光的。
主子喜欢在那个家南亭看星星,春夏二季还好。秋风一起,主子便不大能出屋了。侯爷找了许多工匠,在主子十四岁生辰时造了座十二连枝灯搬到主子屋里。不是我贺福夸口,在富甲天下的贺府,又是在主子身边,从小打大我见过的珍奇宝物不比当铺的掌柜少。可那座灯,啧,可真是奇巧得紧。注上灯油一点,那光亮便从银叶间漏下来,跟满天星斗似的。如此一来,宽敞的屋里一点上灯,看起来还真有点满天星的意思。
主子拢着大氅,亲手点亮铜灯。看得出他很高兴,主子身子不好,性情确是没得挑的。我从未见过主子那般温和心善的,我在他身边这些年还从没见过他脸红大声。主子长得俊,每次主子一笑,阿红的脸就变得跟她名字一样。老太君也说,就是书影里的才俊公子也不及主子十之一二。
“咳咳,阿福,叫阿敏也来看看这新鲜玩意。”唉,说起小姐,我又有话说了。侯爷只得夫人一房正妻,连个侍妾也没有。主子两岁上,侯爷夫人得了小姐贺敏。光听这名字也知道主子们对这小姐的期望了。小姐也是个好强的,能干得不输男儿。开春后跟着堂少爷学做生意,侯爷也有意培养,左右在幕后经营,外人哪里知道。
主子很疼爱小姐,有新鲜事物总要分小姐一份。先前小姐和武陵将军府的程少将军定亲,主子伤怀了许久。
小姐能这么早定亲,主要是老太君已经给主子定下了琅琊王氏的小姐。待入夏主子的身子好点儿,便迎来新奶奶把亲事给办了。念在主子年纪小,王家小姐还比主子长了两岁。想来是想让老太君早些抱上重孙罢。别问我怎么懂这么多?每天跟三姑六婆,大夫药僮混一起,不懂也懂了!
扯远了,我去书房叫小姐。小姐捧着账本,小眉头夹得紧紧的。听闻是主子叫她,才舒展了眉眼跟我离开。
在六月里,新奶奶来了府上。很漂亮的女子,柔得像水一样。夫人交代了冰人,不能找太厉害的,主子不喜欢。
府上的嬷嬷在婚典前教了主子好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主子听得一愣一愣,直摇头叹气。婚典办得很热闹,礼部侍郎甚至送来了今上的贺礼。可婚典后,主子就大病了一场。吓坏了侯爷、夫人,大夫说主子身子经不得太多房事。夫人脸色暗了几暗,侯爷只得叹气让主子住回先前的院子。
好在第二年王夫人(雷一下)生下了大公子,府上高兴得连派了十来日的粥,光红鸡蛋就发了几筐。侯爷大喜,甚至让主子自己给大公子起名字。那时主子很迷镜堂的砚屏,便给大公子取名“镜西”。侯爷说名字起得好,那是,主子是平州城的大才子。书法尤其出名,一字难求的。
小姐逗着大公子,笑言若是再有二公子岂不是要叫“镜东”?
可是直到大公子六岁,小姐口中的“镜东”公子才来。那时候,王夫人已经住到城外的别院,与主子一年也见不上几面。主子还是高兴的,撑着身子去城外看二公子,摸着跟自己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娃娃合不拢嘴。
其实三个公子里,只有二公子小时候跟主子小时候长得最像,反是小公子长大后越发像起主子现在的模样来。唉,这是后话。
主子的身体时好时坏,待侯爷、夫人故去后,王夫人干脆带着两个公子常年住在别院。小姐起先很不高兴,但主子对王夫人很愧疚总说她不快活,让孩子们陪着她终归是好的。看着珈南亭里主子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样子,我真是难受得不行。
后来小姐也嫁去武淩了,主子就更孤单了。主子对小姐也愧疚,总说是自己身子不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