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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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遗事-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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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佩讶然拱手:“怀思公公好,可是王爷有事找下官?”
  怀思笑道:“正是,奴婢是来给大人送帖子的。”
  秦佩蹙眉:“帖子?”
  “不错,”怀思从袖中抽出张五色花笺,“夏至将至,王爷欲在曲江池北岸开赏荷诗会,还请大人拨冗赴会。”
  部内事务繁多,秦佩难免有些迟疑,可转念一想,轩辕晋方遭变故,倘若自己此时不去,不仅下了他的脸面,更显得为人不义,于是便点头应下。
  到了那日,秦佩换了件浅蓝遥溃缘妹钅杲喟祝缍若骠妗�
  赴会的大多是近几年的各科进士,秦佩也识得不少,便与几个翰林院的讨教诗文经典,暖风荷香中倒也惬意。
  可看着看着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往常与轩辕晋有些来往的几个世家子今日竟一个未到。
  “怎么今日崔子均未到?”他状若无意地问身旁陈御史,后者前些日子被独孤小姐当街抽了一鞭,如今看来调养的不错,一张俊脸与过往无异,不知是否独孤小姐看他俊俏手下留情。
  陈御史苦笑道:“秦兄当真不关心朝政。”
  秦佩挑眉,笑道:“先前我休沐十余日,连朔望大朝都未去,早已是乡野村夫,不知今夕何夕了。”
  “唉,以环兄有所不知,雍王前些日子上表,说是要废占田。”
  秦佩悚然而惊:“谁给王爷出的主意?”
  陈御史奇道:“秦兄也觉得不妥?”
  占田制乃前朝旧制,太祖沿袭。是说门阀士族可根据门第高低、官位尊卑占田,一等姓如先前的史苏,如今的清河崔氏、颍川赵氏都可占五十顷,而低一品则少五顷,而同理,手下的佃户也相应而减。这些世家大族庇荫的佃户不承担国家赋税徭役,实则为世家的私奴无异。轩辕氏数代均想废占田,可迫于世家掣肘,最终都是不了了之。轩辕昭旻连拔两大世家,最终亦不曾明文废除此制。轩辕晋母妃刚被贬斥,谢客数十日后突然发难,实是耐人寻味。
  “我并非觉得不妥,”秦佩不动声色,“只是有些诧异罢了,毕竟贵妃……”
  陈御史笑笑:“说明王爷不以私废公,真正的心有社稷,一腔热血。”
  “那太子又是如何决断的?”
  陈御史叹口气,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太子留中不发了,但倒是提出个先废荫客的法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以为东宫还是偏袒世家些。”
  这陈御史倒是个耿直性子,明知秦佩与东宫及世家关系皆是密切,却还能直通通地说出这番话来,难免让秦佩想起同为寒门出身,亦是如此刚直的刘缯帛来。
  远处轩辕晋遥遥看过来,向他端了端杯,秦佩抿唇笑笑,微微颔首,低声对陈御史道:“我有些不适,就先告退了,若是王爷问起,代我向王爷请个罪。”
  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他决然起身,向曲江池东快步而去。
  垂柳依依,红荷映日,秦佩扶着棵柳树站着,只觉无尽疲惫。
  “秦大人。”一个比寻常男子尖细的声音传来,秦佩诧异望去,似乎是个有些眼熟的宦官。
  “奴婢在桂宫当差,”那宦官恭谨作揖,又指向某处道,“殿下在那儿呢。”
  秦佩抬眼望去,只见碧波间荡漾着一叶小小画舫,里间把酒临窗的不是轩辕冕又是哪个?
  自上次桂宫摊牌后二人再未见过,此时狭路相逢均是说不出的尴尬无措。
  秦佩犹豫片刻,撩起遥老掳谟欣瘢幢荒切』鹿俜鲎 �
  “殿下白龙鱼服,秦大人不须多礼,勿要惊动旁人。”
  轩辕冕不知对船工说了什么,那画舫缓缓靠岸,轩辕冕神色复杂道:“上来罢。”
  踉跄着上船,秦佩在他对面坐下,二人便不再说话,一道看着曲江风物。
  “你怎么看。”轩辕冕忽而开口。
  秦佩低声道:“雍王身边定有居心叵测之人,今日之谋也应是此人定下。”
  轩辕冕皱眉:“他自小便对世家有成见,多半是因他那好母妃的教导。门阀虽是固疾,可一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功成,二这些世家大族能经数百年不衰,其必有可嘉可许之处,尤其是世家所出的人才更有不少是国之栋梁。四弟虽一心为国,可到底处世过于偏狭。”
  秦佩眺望北岸,似乎诗会还未休止,有谈笑声伴江风而来。
  “殿下之见,臣深以为然。不过臣为刑官,不很懂这些朝政的弯弯绕绕,臣只知道自万州渡头初遇殿下始,几桩大案,看似毫无关联,其实都纠葛着两样东西。”
  轩辕冕看他斟酌语句时那审慎模样,从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不管是何种情谊,秦以环一直站在自己这边,这不就够了么?
  “以环……”轩辕冕抚上秦佩的手背,温声道,“孤先前欠你一句道歉。”
  秦佩摇头:“殿下并没有错,许是佩太冒进了。”
  那些暗昧不清、含糊不明,连他们自己也看不穿悟不透的脉脉幽愫,被那和暖江风一吹,仿佛也不如何紧要了。
  轩辕冕先亲自为秦佩斟满酒,又举杯过顶,随即一饮而尽。
  秦佩亦满饮此杯,与他目光相对。
  见到对方眼中与己相似的羞赧释然,禁不住相视一笑。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
  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第59章 第二章:同舟共赏曲池春
  
  “也罢,”轩辕冕勾唇笑道,“说回方才那两样东西。”
  秦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士庶之争与突厥余孽。”
  轩辕冕笑笑:“德泽五年时以环还在洛京吧?可还记得当年情景?”
  “当年我与族中子弟皆在一处读书,只知先父彼时极是忙碌,常十余日都不回府,”秦佩神情有些落寞,“然后他便不在了。”
  轩辕冕叹了声,为他斟上酒,看着窗外潋滟山水,“父皇北征,亚父坐镇。中间一度甚至有人讹传,说父皇为刺客所伏击,山陵崩殂。中枢重臣当时就慌了,洛王与同王被留在宫中,四弟送去林尚书府上,而孤则跟着亚父在太极殿下面的地道里住了近十日。”
  秦佩静静听着,当时的两王之祸归根结底便是因史苏两党不满圣上弹压门阀,勾结藩王突厥作乱。万州出现鸣镝及打不开的铁盒,洛京的史苏遗党,踏马案涉入的勋贵世家,采女案中鸣镝再现……
  “如今想来当年峥嵘不可谓不惊心,可不过十五载,大家怎么都忘了呢……”轩辕冕呢喃道。
  秦佩淡淡一笑:“至少有些人还记得,不是么?”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可记得最清楚的,往往是潜藏在暗处的敌人,想用同样的伎俩达到一样的目的。
  轩辕冕渐渐收敛了笑意:“四弟与孤政见不同,孤一直知道,可孤没想到的是,他竟也有我轩辕家男儿的气性,想在孤未登临大宝前与孤一决雌雄。”
  秦佩蹙眉:“立嫡立长立贤,殿下都是天命所归,何况殿下做了近二十年储君,在中枢行走亦有十年,储位可谓坚如磐石。是谁给王爷出的这般大逆不道又自不量力的主意?”
  “以环可听闻过宁陵四俊?”
  秦佩茫然摇头,顿觉自己如同那武陵郡的乡野村夫一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他们出现多久了?”
  江风吹过,画舫在碧波之上晃了一晃,轩辕冕以袖掩口,一阵闷咳。
  秦佩伸手扶他,换他一个无碍的眼神。
  “踏马案时,四弟那表章便为他们所代写。”
  秦佩大骇:“竟那般久了?我竟全不知晓!”
  想起后来林贵妃寿辰,乃至采女案时自己还一如往常地与雍王来往,是否已经给对方一种自己偏向寒门,至少不偏不倚的错觉?
  轩辕冕无奈地看他:“令尊虽位列公卿,可毕竟出身寒门。你我兄弟,孤便不矫饰说那些场面话了,你可知令祖从前作何营生?”
  秦佩茫然,秦泱去时他还太小,之后自也没什么人去与他说古。
  “令祖乃是凤翔府的牧人,以牧羊为生。”
  顾秉虽家境苦寒,到底父亲还是个书生,母亲是个殷实人家的小姐,如此看来秦泱的出身比他还不如,难怪雍王府诸人以为秦佩必以寒门自居。
  秦佩默然半晌,轻声道:“恩师有句话没错,我比先考可真是差远了。”
  轩辕冕正欲安慰,又听后者肃穆道,“追怀先祖余烈,我秦某人在此立誓,此生再不食羊肉!”
  轩辕冕僵着脸看他,秦佩依旧面若冰霜,而后徐徐道,“虽说是句玩笑话博殿下一笑,可这誓言倒也不是假的。”
  轩辕冕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以环啊,以环。”
  秦佩静静看着他笑,此时北岸遥遥地有笙乐传来。
  “不过以环,”轩辕冕许是笑得猛了,眼角微微有些湿意,“你也别和四弟闹得太僵,君子不党便是,没必要得罪整个寒门。孤没记错的话,你部刘侍郎便是个直臣,今日告病未来,你可好生学着。”
  秦佩安抚地笑笑,“臣自当谨遵殿下教导,唯侍郎大人马首是瞻。”顿了顿,他又道,“臣先祖为牧人,侍郎大人母上为绣户,我们二人倒是门第相当,日后若是被贬斥或是革职,倒可以相约在东市做些营生。”
  轩辕冕又是好一阵笑,笑累了才道,“门阀之事,孤心中自有打算。天下初定,孤不想再劳动民生,使天下忧劳。移风易俗都要十年百年,何况占田荫客这等典章律制?若是施政过急过猛,孤不仅怕士族离心,更怕天下震动,变法被迫半道而终。到那时后世再想变革,有这个惨败先例在,只会难上加难。”
  秦佩真心实意道:“殿下深谋远虑。”
  轩辕冕斜瞥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今日以环又是说笑话又是说好话,孤简直受宠若惊。有何事相求,不妨直说。”
  “蒲萄美酒夜光杯……”秦佩悠悠吟道。
  轩辕冕笑道:“准了。”
  二人均不言语,秦佩凝视轩辕冕,不知是否自以为是,他竟觉得二十日不见,对方似乎消瘦不少,面容亦有些苍白。
  “你无恙吧?”关心则乱,秦佩竟忘了尊称。
  轩辕冕摇摇头:“不知为何,最近总是乏得很,睡也睡不安稳。”
  秦佩愣住,又道:“殿下搬去桂宫?”
  “正是。”
  秦佩霎时羞愧交加,为臣为友竟未发觉他竟那么早便有不适之状。
  “这无外人,孤也不想瞒你,当年母后与父皇之间自有一桩公案,因而孤最是忌惮他人下毒。显德殿所有摆设物什,孤都让可信之人验过一遍,都一无所获。”
  “御医可诊过脉?”
  轩辕冕苦笑:“他们都说孤是思虑太过,别说御医,就是民间的名医也都看过。孤甚至在想,是否要寻个江湖中的神医来看看。孤虽不算孔武大汉,可也自幼在骑射上下过苦功,不至于如此羸弱。”
  这绝非虚言,秦佩与轩辕冕在六全镇相遇之时便已见过他的箭术,说是五十步之外取人性命也毫不为过。
  “那桂宫殿下便可保证万无一失了?”秦佩审慎道。
  轩辕冕摇头:“你曾问孤为何爱那桂香,其实孤哪里是爱那香气,不过是未雨绸缪,那香里添了些寻常解毒补身的药材,孤不通药理只知其中有凤尾草、白蔹、灵芝、雪莲云云,又以桂香掩饰。”见秦佩面露疑色,又道,“御医验过,并无相克。”
  秦佩心内微叹,富有天下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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