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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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奴-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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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
  新皇登基都得祭天,若自己在那时候,于百官面前出现……不可行,朝廷上多半会被清剿得只剩方家的派系,方氏只会把他指成替身。
  忠于正统的大臣们,会不会猜到自己已经逃出来了?
  他们会怎么做?上书请求验尸?寻找太子?皇后要迫害的人一定不止十来家,他得马上行动,告诉大臣们他还活着。
  让他们先暂时让步,保住身家,留在朝廷内探听风向?谁是忠,谁是奸?万一又被出卖了怎么办?
  一团乱麻,李庆成想起温文儒雅的方青余,心里又像被割了刀。
  必须马上采取行动,李庆成作了决定,否则等到朝中刚直大臣都被杀完,京城就完全掌握在方氏的手里了。
  
  伙计把饭食送上来,一碗药材熬的清粥,配了一碗炒鸡蛋,小碟里装着卤虾与咸梗豆,开门时外头闹哄哄。
  李庆成问:“这是什么地方?客栈?”
  伙计躬身道:“公子身体好些了?这处是娥娘的岐黄堂,专给道上的兄弟,以及葭城百姓治病的地方。”
  难怪有淡淡的药味,李庆成饿得狠了,接过碗便吃,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感觉又活过来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会,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房去,步履仍像踩着棉花,不太踏实。
  药堂外排着长龙,娥娘和几名大夫在柜台后为病人把脉,看了李庆成一眼,温言道:“公子出来走走,消食也是好的,别走远了,外头下雨,秋凉。”
  李庆成点了点头,打量厅上愁容满面的病人,当真是各有各的不幸,包括他自己。
  厅堂外的边院,张慕捧着个海碗,蹲在廊前扒饭。
  不是娥娘的上司么?也不伺候好点?李庆成心想,朝张慕走了过去。
  张慕帅气的右脸朝着李庆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又敏感地侧过脸去。
  “你会说话的。”李庆成说:“哑巴,为什么从来不说话?”
  张慕嘴里满满的都是饭,咀嚼个不停,没有回话。
  李庆成蹲下来,认真说:“哑巴,我得到北良走一趟,找我四叔。”
  张慕缓缓摇了摇头,李庆成说:“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已经好了。”
  “方氏正在清洗朝廷,等开国老臣被她杀完,一切都晚了……”
  张慕放下碗,以筷子头在泥地里划了个“四”,又在上头打了个叉。
  “你的意思是。”李庆成道:“他不会管?”
  张慕点了点头,捧起碗继续吃。
  李庆成说:“不可能!他放任方家,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慕不回答,李庆成起身站了一会,跑出后院,翻身上马。
  张慕猛地一惊,李庆成说:“走?去北良。”
  张慕蹙眉,李庆成不再多说,毅然拨转马头,在细雨中驰出岐黄堂,辨出道路,朝北面驰骋而去。
  
  奔马渐远,张慕追了出去,廊前剩下没吃完的半碗饭。
  
  李庆成冒雨赶路,在雨地中足足驰了半天,马蹄溅起漫天泥水,他在身上搜检,寻出一个玉佩,一枚金锁,一个方青余送的铜鱼,把铜鱼收好,金锁当成银子。
  雨渐大,张慕在雨中疾奔而来,不即不离地跟着李庆成。
  李庆成一直未曾发现,他逃出京城后,连着三天空腹,药下肚后未曾调理身体便再次赶路,虚弱无力。
  路过西川与西凉的界山时,天地间下起了暴雨,雷鸣电闪,漆黑一片。
  李庆成在界碑前驻马许久,最终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侧倒下去,摔在水里,失神的双眼看着天空喘息。
  张慕从一棵树后走出来,把太子再次抱上马,调转马头回西川。
  这一次的淋雨是致命的,李庆成积寒、心忧、病愈后再次跋涉,令他发起了高热,娥娘针石与药敷,妙手回春,终于把他救了回来。
  一场大病后,李庆成再睁开眼,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是谁?”李庆成茫然问:“这是哪儿?”
  张慕呆呆地看着太子。
  李庆成支撑着起身,看看张慕,又看娥娘,目光呆滞:“我怎么会在这里?”
  娥娘道:“鹰哥?你怎能让他雨天就这样出去?!”
  张慕的声音生涩,咬字不清:
  “我关得住他一时,关不住他一世。”
  娥娘无法再说什么,收拾银针出房。
  
  张慕静静看着李庆成,李庆成也看着张慕,二人在寂静的房内对视了足足一刻钟。李庆成的眼睛清澈,连日深锁的眉头已舒展开来。
  李庆成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记得你是……很熟悉的人。”
  张慕取过桌上的一个小铜鱼,李庆成伸手来拉,摸了摸张慕温暖宽大的手掌,又摸手掌上的铜鱼。
  “记得么?”张慕问。
  李庆成茫然摇头,张慕转身取来一把剑,是方青余的“云舒”。
  李庆成:“这是什么?”
  张慕:“剑,这个呢?”
  李庆成摇头。
  张慕放下刀剑:“都不记得了?”
  李庆成伸手去摸张慕的脸,张慕不动,沉默坐在床边,任太子发凉的手指触到他脸上的红痕,过了很久很久,李庆成问:
  “你的脸,发生何事,能好么?”
  “小时候咱们在一起,被火烧的,你都忘了。”张慕说。
  




4

4、皮影戏 。。。 
 
 
  
  黄昏,延和殿上的红鸾有若大团的,燃烧的火。
  
  大学士手边的茶已凉了,起身道:“皇上?”
  李效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大学士道:“老臣腰骨近年不太好……”
  李效道:“来人,送先生回去歇息,明日得空进殿里来,再给孤说说后头的事。”
  大学士笑了笑躬身,离去时又看了侍卫一眼,忽道:“臣斗胆多嘴问一句,不知这孩儿犯了何事?”
  李效仍在想大学士讲述的那个故事,随口答:“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本来今夜就要绞死的,现已过了时辰,先关进天牢里罢。”
  大学士点头:“臣告退。”
  大学士离去,鹰奴被押走,唯余一国之君的李效坐在龙椅上发呆。
  
  李效摆驾,一路穿过御花园,正要回寝宫去,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前往养心殿见太后一面。
  太后坐在榻前,落寞地看一套皮影,灯火绰绰约约地映在牛皮蒙板上,花团锦簇,仿佛是她少时的美好时光的留念。
  宫人通报陛下驾到,太后浑没想到李效会此刻来,忙令人收拾了皮影,端上热茶。
  李效淡淡道:“不妨,母后看就是,皇儿得空过来坐会。”
  太后板着脸:“皇上也有得空的时候?”
  后宫奉太后为尊,太后又是李效生母,养心殿无人敢怠慢了,饶是如此,偌大的后宫里唯太后一个妇人,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太后老了,李效看着她的脸,老妇人的法令纹延至嘴角,嘴唇抹成锋锐的暗红,凛然不可冒犯,自李效记事起,她便是这副表情,须臾不得松动。
  无论小时候的李效如何表达与她的亲近,她总是那样板着脸,不欣喜,也不夸奖。
  先帝早崩,太子体弱,在与宦官们的政权斗争中一命呜呼;她把李效扶上了本不属于他们母子的皇位,李家的江山等着她的儿子来继承,她有义务严格教导。
  
  “皮影。”李效思考良久,挤出两个字。
  “皮影。”太后淡淡道,接过太监递来的茶撇了撇。
  “许多年前,你父皇下淮西时带回来的。”
  
  李效从侧边看,太后朝着蒙屏,皇帝正要让太监把动个不停的小人转过来点,太后忽然道:“再十天,皇儿就要大婚了,认得全这出戏不?”
  李效摇了摇头,太后说:“这是统历年间的事,方氏篡国,太祖第四弟,也就是当时人称四王爷的李魏,将亲女泰安郡主嫁予太后娘家人方青余,朝廷上书,升方青余为兵部侍郎。”
  李效点了点头:“郎才女貌。”
  太后不动声色:“郎才女貌?皇上自小不太读史,其中种种,仍不清楚。”
  李效:“非是不读史,但凡有太史情爱批注之篇,自是懒得细看,随手翻过了。方青余是个叛贼,孤是知道的。”
  太后悠然叹了口气:“嫁女嫁高,娶媳娶低,李巍王爷倒也做得不错,保全了一大家人,奈何方青余娶了郡主三月后便出兵征讨匈奴,在一场战中不知去向。”
  “泰安郡主自小习武,独守空闺,后毅然出走,女扮男装参军,前往边陲寻找夫君下落,于销骨河畔寻得方青余尸骨,恸哭三天三夜,血泪染红销骨河,最终沉江自尽。”
  李效忽道:“母后这么一说,孤也想起来了,小时候似是曾看过这出戏。”
  太后淡淡道:“戏到沉江便完了,可知后来如何么?”
  李效摇头,太后悠悠叹道:“这个方青余,他没有死。很蹊跷,是不?”
  李效蹙眉:“确有蹊跷。”
  太后转了话头:“其中缘由,便无人得知了,皇上若得空,可看看话本。”
  李效一哂道:“谨遵母后吩咐。”
  太后:“皇儿,莫小看了情之一道,你将大婚,连林家那闺女的面都不曾见,这如何成?自小到大,母后最担心的便是这茬。”
  李效正色道:“孤未曾有喜欢的人,自然提不起心思。”
  太后悠然道:“咱们大虞子民,无一不以你为尊,你身系千万人敬仰之心,太傅教过你要如何做?”
  李效:“爱民如子。”
  太后:“正是,私爱在心,而有大爱,不懂怜惜妻与子,如何能做到爱民?”
  李效点头起身道:“母后教训得是。”
  太后本欲再说,见皇帝已有点不耐烦,只得打住了话头,脸色依旧是冷冰冰的那表情:“皇上再回去想想罢。”
  李效别过太后,回宫用完晚膳,桌上铺着折子,太监们点了灯,皇帝却无心批阅,昨夜折子上的“杀”字与红圈还在。
  参者林懿——未来皇后的娘家人,林阁老。
  内容是削减宫廷机构,鹰奴一职可废。
  末尾提及鹰奴之名:许凌云。
  李效把那封折子搁了近一个月,本想查查这名叫许凌云的鹰奴是怎么得罪了当朝林家,昨日午后恰巧听到数名侍卫在谈一件事——鹰奴议圣,说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
  李效听在耳中火起,也懒得再查了,命人把那几名侍卫拖去杀头,再派人传鹰奴上殿,一一对照着问过,鹰奴始终沉默,李效便批了此人凌迟。
  
  议圣也罢了,议的竟是淫亵之事,令李效大动肝火。
  “许凌云说了什么?”李效道。
  一旁侍卫总管战战兢兢,李效又道:“从实再说一次,赦你无罪。”
  侍卫总管斟酌许久,答:“许凌云此人一向疯疯癫癫,臣以为,与这人的言语……实在做不得数。”
  李效道:“罢了,把他提来,我问问。”
  许凌云被带进御书房,满脸鲜血,头上戴的羽翎冠已被摘去,全身伤痕累累,侍卫服残破不堪,鞭痕东一条,西一条,皮开肉绽的裂口还流着血。
  李效冷冷道:“孤何时吩咐用刑了?”
  提人的侍卫不无畏惧,颤声道:“回陛下,此人……不愿换囚服。”
  李效看许凌云一身侍卫服被血粘在肌肤上,少年身板颇有点肌肉轮廓,却被一番毒打后脸色发灰,显是离死不远了。
  许凌云被押在地上,头直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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