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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变化——是因为尘儿么?只是一天、一场病、一次分离,就让儿子改变了许多。看来,他是真的有反省自己。经此之后,他应该会更加稳重、更加冷静和理智了。
可是,那个孩子,对自己的儿子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在认识他之前和之后,儿子的变化太大、太明显了。
他的情绪因为微尘而起起落落,他过分在乎、紧张这个孩子,容不得他的一点背叛和忤逆。
这,绝不正常。
儿子骨子里带着睨睥一切的傲气,没有人能够在他心里占上这么重的位置。
因为脑子晕乎乎的,水云川的反应慢了半拍,可他依然感觉到父亲眼中探究的深意。他侧过头,问道:“父亲,您怎么了?”
这样近距离的、类似于谈心的对话,从小到大,少之又少。水云川恍惚地想,又是为了小尘。父亲对小尘的关心,不同于普通的仆人。是为了他那张脸么?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同样酷似那个女人。
那么,父亲是因为母亲,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为什么,平时压在心底,刻意不去想的问题,今晚全都冒出来了?果然,人在病中,会变得脆弱么?
水惊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云川,你把微尘当作什么?”
水云川微微皱了一下眉,反问道:“父亲认为呢?除了仆人,我还当他什么?”
“如果你是怀念你母亲,把你对母亲的感情寄托在他身上,所以对他格外在乎,你要想清楚,他不是什么替代品……”
“父亲!”水云川打断他,微哂,“我二十岁了,不会那么幼稚。或者,如果父亲认为我仍然那么幼稚,大可把我丢到水氏底层,让我再历练一番。”
“云川。”水惊涛克制着,“我只是觉得你对微尘与别的仆人不同,你有没有自己好好想一想?”
“父亲。”水云川笑了,“您已经一再提醒、警告过我,我把父亲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我承认小尘和别的仆人不同,他聪明、懂事、温驯、守礼,他把儿子照顾得很好。刚刚吃饭时,我跟您说过,佣人是人,不是工具,我不可能毫无感情地使用他们。
“如果您认为我投入的感情太多了,那也是一种正常的回报。因为小尘投入了,所以他值得我这样对他。就像涵伯,您跟他早就超出了主仆感情,您把他当亲人、当兄长一样看待。同样,您把霁风哥当儿子一样看待。
“我对小尘,也差不多是这样一种感情。但是,远没有您对涵伯、霁风哥那么深。说到底,他只是我的仆人。我栽培他,只是要让他为水家做事,为我效劳。”
水云川的语速很慢,他的眼神仍有些浑沌,可声音却清清楚楚:“父亲,我不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在我看来,似乎是您把小尘看得太重要了?您究竟是在担心他,还是在担心我?”
水惊涛一怔。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五脏六腑充满了酸涩的味道。他原想提醒儿子的,却不料被儿子将了一军。
这下,连他自己也糊涂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是我儿子,是我水家的少主,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我怎么会把一名仆人看得比你重要?我只是希望任何事都不会羁绊你,任何人都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父亲,我说过,水家家主不是机器。我是人,您也是,您别忘了,当初您曾被什么东西牢牢羁绊过,几乎将您扯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川!”水惊涛腾地站起来,脸上变色,胸中卷起狂澜。他勉强压抑着,呼吸有些粗重,“我们父子……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么?”
水云川抬头看他:“父亲,是您先不信任我。”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水惊涛怔忡半晌,叹一口气:“儿子,无论我做错过什么,我是你父亲,我永远不会害你。”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竟似有些踉跄。
终于,在他拉开房门的时候,他听到水云川从背后传来的声音:“父亲,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我的使命。”
水惊涛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唇边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个月对微尘来说特别漫长。日子像深山里的水,细细流淌,很慢,却很宁静。
由于水氏开发的一个新项目,水云川变得更加忙碌,一周里倒有四五天时间在外应酬,或者加班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家。
可是,一周内,他总有两三个晚上,哪怕晚归,也会来看一眼微尘,检查他的作业。而周日,他便是再忙,也会腾出半天时间辅导微尘。
在微尘眼里,少爷越来越成熟英俊了,那种成熟的魅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沉稳,伴随着他原有的冷洌气质,使他显得更有质感。
水家的佣人对他越来越尊敬,那种尊敬不亚于他们对一家之主的态度。
在微尘面前,水云川的眼神深了许多,那双眼睛越来越像水惊涛,叫人看不到底。周日的时候辅导微尘学习,期间会有不少电话打进来,关于工作。水云川做出应答和指示的时候,那种雷厉风行、沉稳果断的作风,令微尘万分钦佩。
他看水云川的目光,有着越来越深的敬仰和钦慕,可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这个月,他从来没有放弃锻炼身体,每天的作息时间跟平时无异。
在花园里每天曝晒下,他的皮肤并没有变黑,反而变得像奶油一样光滑。他身上融合了十分矛盾又十分和谐的特质,像一把绝世好剑收藏在鞘里,外表没有锋芒,摸上去时却会感觉到寒冷彻骨。
八月中,一个月期限届满的时候,水惊涛将他调了回去。
迎接他的是水云川的考验:一整套高一期末考试的试卷,还有水家身手最好的侍卫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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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章 考验
整整三天的考试,水云川都在上班,下班也不用微尘伺候,只是叮咛他好好复习。看他严肃的面容,就好像和微尘一起在经历考验一样,微尘觉得压力很大。
不知为什么,在花房的一个月里,微尘心里一直很平静。可是回来后近在咫尺,他却总是想起住在隔壁的那个人。眼睛在书本上,耳朵却在捕捉那个人的动静,倾听他的声音。习惯性地想,此刻他在书房,他应该给他端一杯茶去;此刻他回房间了,他要去为他放洗澡水,准备睡袍。
所有的思念,像压在地底的泉水,突然喷涌而出。尽管,他们并没有真正分离。
微尘不知道那是思念,他只以为,自己找回了身为水云川贴身仆人的本分。他的职责,就是要伺候少爷。
可是,少爷叫他好好复习,少爷辅导了他两个月,现在要考验他的成绩,他绝不能让他失望。
所以,他听话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每晚复习到深夜。
第三天,所有的科目都考完了。当秦霁风把他的卷子收起来,像其它试卷那样封进一个档案袋,郑重地拿走时,微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推开水云川的房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我回来了……”回来三天,却不曾踏进这房间一步,现在,终于可以回到原来的工作了么?终于可以,重新待在他身边了么?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笑声,他大吃一惊,刚刚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的身子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少,少爷?”微尘惊得目瞪口呆,他不是应该在上班么?还没到下班时间,他怎么会出现在卧室里?而且是悄无声息的,连几时回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那人闷笑,笑得胸膛都在震动。
微尘脸红了。
那人放开他,捏捏他的耳朵:“傻小子,一脸陶醉,在想什么呢?”
微尘连耳根都红了。
自己的傻样全都被少爷看到了么?
“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顾左右而言它。
“我是在你考试考得正投入的时候回来的,没叫佣人声张,所以你不知道。”水云川说罢,再次张臂,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耳边低语,“小尘,欢迎回来。”
微尘的左胸忽然胀满,暖暖的、酸酸的、甜甜的感受,像饱胀的春水。他回抱住他,轻轻地,不敢太过放肆,只是那么轻轻地:“少爷……”
水云川拍拍他的背,放开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摆出少爷的架子。斜睨着微尘,唇边勾起一缕戏谑的笑容:“现在,物归原主了。”一挑眉,仿佛在说:“你该履行你的职责了。”
那个表情、那道目光、那抹笑容,交织在一起,微尘心头突然一荡。
他来不及去品味自己的感觉,便向他弯了弯腰,带着和平时一样温顺的笑容,轻声道:“少爷,我去给您倒杯茶来。”
清香四溢的茶水送到水云川面前,他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睛:“小尘,为什么你倒的茶总是特别香?”
少爷,您别逗了,我服侍您的时候,可没见您这么夸我。微尘在心里腹诽,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笑意,毕恭毕敬道:“谢少爷夸奖。”
水云川伸手招他走近些,拉他坐下,问道:“考得如何?”
“还……还行吧……”
“还行?”水云川一皱眉,“什么叫还行?我叫你拿出最好的状态,考出最好的水平,你跟我说还行?”
微尘一窒,好吧,少爷,您是最严厉的老师。
“我……”总不见得要我夸下海口?我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要学两个年级的课程,少爷,您当我是天才么?“我已经尽力了。”
“这话还好听点。”水云川屈指敲敲他的头,“我告诉你,你的试卷是从百川中学拿来的,考完又送到百川中学去了。明天是回校日,我叫苏校长安排了,请高一的老师为你批阅试卷。”
“为什么?”微尘纳闷道,“少爷可以要了标准答案,自己批啊。”
“不,我有意这么做的,因为我要让百川中学的老师都看到,你不是凭了我的关系才进去的,你有真正的实力,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连跳两级。”
难怪,少爷的表情那样郑重,好像和我一起在经历挑战。原来,他在我身上寄予了这样的厚望。
“所以,千万别让我失望,否则,我会惩罚你。”
微尘只看到水云川眼里热切的表情,他主动忽略了惩罚两个字:“少爷,我已经尽力了。”依然是这句话,却增添了许多自信。
“好。”水云川看看他,小家伙的眼圈有点发黑,“这两天复习到很晚,没睡好吧?”
“嗯。”
“就在我床上睡一会儿吧,我看一些资料,晚饭叫你。”
“这,少爷,这不合规矩。”
“又不是第一次,出去一个月就不听我的话了?”大帽子压上来,料定微尘吃不消,果然少年乖乖顺从,躺进他的被窝。
水云川把空调的温度稍稍调高些,拿了一叠资料,坐在沙发上看。等微尘闭上眼睛,他才从资料上抬起头来,默默注视着床上的男孩,看了很久很久。
全身放松下来,微尘睡得很香,直到天黑时,水云川才叫醒他。
正是晚饭时间,水惊涛也已回来,正坐在楼下客厅里。
两人下楼时,水云川指指楼下挺拔伫立的一道身影:“看到他没有?”
“看到了。”那是水家身手最好的侍卫,名叫关塞,二十三岁进水家,被送到夜狼岛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