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宁路,天色已经擦黑,傅翊君让车夫停在弄堂口,自己慢慢走回去。进家门前,他和往常一样,仔细观察了四周,右边隔壁那家又在放京剧唱片,是马连良的《借东风》;左边相邻的屋子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没有什么异样。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进去,刚关上门,一回头,家里所有的灯猛然亮起来,他眨了一下被刺痛的眼睛,便看到屋子里已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宋岩坐在对面椅子里,旁边还站了几个他的手下。
面对傅翊君惊愕的神情,宋岩得意地笑了:“看见我很意外吧,其实我比你更意外。昨天我的人跟踪高锦杰,一到江宁路的这片弄堂区他人就不见了,今天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你这里的。”
宋岩一提及高锦杰,傅翊君立即反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宋岩笑嘻嘻地站起身,围着傅翊君转了两圈:“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他现在还在大都会搂着女人跳舞呐,不过估计一会也该来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就是他的联络人,你说待会儿他过来的时候,口袋里会不会装着那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
得知高锦杰目前还安全,傅翊君稍稍安下心来,他稳了稳神:“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岩露骨地打量着傅翊君苍白的脸色,又看看他手里的药包,冲那几个手下使了眼色,那几个人心领神会地出去了,从外面带上房门。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怀疑到你家高少爷的吗?”
傅翊君似什么也没有听到般,提着药包进了厨房,宋岩跟了过去,歪靠在门框上:“这些日子他跟档案室的一个女的走得很近,本来也没啥,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昨天看到他们抱在一起才终于想明白,”宋岩故意把抱在一起这几个字说得特别清晰,“我跟他也认识这么久了,对他的品味还是有点了解的,他喜欢的类型,不论男女,都跟你一个味儿,纤瘦清秀,而那位密斯徐实在是过于圆润丰满了些。现在想想,那天我去高锦杰家的时候,你就躲在那里吧,那个小女佣熨的衣服里有一件长衫,高锦杰从来不穿那个,应该就是你的。”
傅翊君仍然一言不发,只顾翻腾橱柜,找出熬药用的锅子,解开一包药倒进去,正要去加水,宋岩又从后面贴了上来:“难怪高锦杰总舍不得放手,小傅,一年多没见,你越发勾人了。”
“别碰我。”傅翊君想侧身躲开,却被宋岩猛地一把按在墙上,药锅掉在地上,摔成几片。门外那几个手下听到声响,相互看看,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宋岩狠狠扳住傅翊君的下巴,冷笑着道:“一个小戏子还装什么圣洁,让高锦杰压和让我压有什么区别。明说吧,高锦杰这回是完了,我还真搞不懂了,他高二少不愁吃不愁穿的,干嘛要跟重庆分子混在一起,还把你也拖下水。现在你要是肯好好表现,说不定我还能保住你。”
傅翊君厌恶地看着他:“我也搞不懂了,怎么有人放着堂堂正正的人不做,偏要做小鬼子的奴才。”
宋岩恼羞成怒,反手便是一记耳光,傅翊君也不甘示弱,抬腿狠狠一顶,宋岩吃痛,不得不放手。傅翊君还想再给他一下,结果宋岩一脚踹过来,将他重重地踢倒在地上:
“贱货,别以为我治不了你。”
宋岩说完,蹲下身就要去撕扯傅翊君的衣服,手刚搭领口上,便看到一把手枪指在自己胸口,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你居然还随身带枪?会用么?还是先试试哥哥的枪好了,绝对比高锦杰的……”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听到一声枪响,猛然间胸口一阵钝痛,他不敢相信的低头看看,鲜血正不断从他胸口涌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傅翊君黑亮的眼睛,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没了说话的力气,扑倒在地。
守在门外的几个人,听到枪声后第一时间便踢开门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是他们老大,震惊之余纷纷掏出手枪对准了傅翊君,来的时候宋岩反复叮咛要抓活口,他们自然不敢贸然开枪。
面对着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傅翊君冷静地抬手对着宋岩又补了两枪,那几个人趁机扑上来,把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带上手铐,推搡着出了房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弄堂里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傅翊君看看这些人,知道自己把动静闹大了,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此时此刻,高锦杰正从大都会侧门离开。傍晚时,他和宋岩一起来到大都会,一进来,宋岩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虽然担心傅翊君的身体,但高锦杰不敢掉以轻心,他先找了个舞女跳了两支舞,闲聊了一会,才敢离开。从江宁路正要拐进傅翊君所住的弄堂,就听到后方传来警笛声,他连忙闪到墙角,等警车从身边开过,他越想越不对劲,连忙朝弄堂里奔过去。
傅翊君住所的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高锦杰压低礼帽躲在这些人身后,看到两个宋岩的手下抬着宋岩放在警车上,浑身是血,看样子已经没救了。紧跟着,傅翊君被人推搡着押上了警车。眼看着警车带着傅翊君,呼啸着开走,高锦杰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两脚,痛得无以复加。围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回过神,快步走回大都会,直接去了洗手间,躲进一个隔间,他赶紧取出胶卷,用打火机烧掉,扔进水池,等胶卷全部燃尽,放水冲掉,又把那个微型相机踩碎扔进垃圾筐里。
坐进角落的座位上后,高锦杰发觉自己浑身僵硬到无法思考,他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毫无疑问,下午的那份蓝色文件是宋岩对他的试探,他昨天看到自己和密斯徐在一起便开始怀疑了,不,或许更早。自己真是蠢到家了,警惕性差到这种地步,还把宋岩引到了傅翊君那里。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走到前台的电话机旁,傅翊君都知道开枪向自己示警,那自己更不能什么也不做。
接通赵纬那边的电话,高锦杰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说:“翊君被他们抓了,你们赶紧撤离。”
电话那边,赵纬什么也没有说就挂了电话。放下听筒,高锦杰立刻离开舞厅,直奔愚园路周佛海的家,现在也只有他能救傅翊君了。
谢天谢地,周佛海今天下午刚从南京回来,一得到这个消息,高锦杰松了口气。在客厅见到周佛海,高锦杰省略了所有客套的话,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然后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周先生,其实这事也不难办,只要咬定傅翊君是出于自保开枪就可以了,宋岩对他一直没安好心。”
周佛海沉吟片刻:“小傅对你的事知道多少?”
“他全知道,他是我跟老西门之间的中间人。”事到如今,高锦杰当然是毫不隐瞒。
“糊涂!”提到老西门,周佛海也有点气急败坏,“你说他是自保日本人就能相信?你当宋岩那帮手下都是死人?说不定这会儿小傅已经把什么都招了,我看你还是赶紧离开上海吧,你今晚根本就不该到我这里来。”
高锦杰从椅子里跳起来:“翊君是为了我才被捕的,我要是抛下他逃跑,我还算人吗?”
“你高二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情了,被你抛弃的人你还数得清吗?”周佛海冷冰冰的语调里带着些许嘲讽,“这事我管不了,也没法管。为了一个戏子的风流债去一次两次找日本人,这不是笑话吗?”
“可是,周先生……”
周佛海不客气地打断他,脸色相当难看:“我还有事,你请便吧。这里以后,没有要紧的事情,你也不要来了。”
说完这些,他不再给高锦杰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客厅。高锦杰呆立了好一阵,直到管家过来口气冷漠地请他离开,他才拖着步子,出了周公馆。
四十五、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高锦杰才似猛然醒悟般,快速启动汽车,朝自己家开去。回家后,他立刻跑上二楼书房,翻箱倒柜好一阵,找到当时唐生明留给自己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是一个温柔的女声,高锦杰听出是徐来的声音:“我是高锦杰,我想找唐先生。”
“是小杰啊,季灃还在南京,没有回上海。你找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高锦杰顿时无语起来,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周佛海都指望不上,就算找到唐生明又有什么用。
“喂,小杰?”
“既然季灃兄不在,那就不打扰了。”
那边徐来礼貌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外面起风了,风吹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高锦杰无助地站在客厅中央,像是被什么钉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开。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依然呆站在那里,直到那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才慢慢转动了下眼珠,回了回神,嘶哑地道:“你来做什么,又是来杀我这个汉奸的?”
薛明骅四下看看:“我来找翊君的,他下午问我要了一把手枪,我越想越不对劲。”
高锦杰猛然揪起对方的衣领:“你干嘛要给他那把该死的手枪?”
薛明骅大力推开他:“你能不能冷静点,到底出什么事了?”
高锦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或者,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还是薛明骅先冷静下来,拉着他坐在沙发上:“下午,翊君拿着枪离开后,我才想明白的,其实你根本不是汉奸,否则翊君不会那么死心塌地跟着你。”
高锦杰冷笑了两声,还是什么也没说。薛明骅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你急死我了,究竟怎么回事?”
“翊君为了救我,杀了宋岩,被他们抓了。”
薛明骅一下站起来:“那你还呆在这儿,怎么不想办法救他?”
“能想的办法我都想过了。”高锦杰木然地说着,转念想到了什么,坐直身体:“明骅,你能救他不是吗?你们人多,而且有枪,可以去保卫局把他救出来。”
这下轮到薛明骅发呆了,过了半晌,他才苦笑道:“你太高估我们的能力了,其实你上次说得对,我们充其量也就是在日本人和汉奸身后开开黑枪而已,就我们这点人马,连保卫局的大门都攻不进去。”
高锦杰重新靠回沙发背,两眼无神地看着空中某处:“那你快点走吧,他们随时可能来抓我,别到时连累了你。”
“你在说什么屁话!”薛明骅看着高锦杰惨白的脸色:“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只有最后一条路,我去自首。”
“你疯了,就算你自首,日本人也不会放过翊君。”
“我知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翊君处死。周佛海说他没可能为个戏子去找日本人,如果我把自己搭进去,也许他只能出面了。”
薛明骅还想说什么,阿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二少爷,我都听到了,是不是……”
高锦杰不大耐烦地掏出一张钞票塞给阿芬:“你去给我买两包烟来。”
“可是现在烟纸店都关门了。”
“百乐门边上有家店是日夜都开的。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等阿芬离开,高锦杰又赶薛明骅:“你也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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