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高庭槐身体完全康复,在他的一再坚持下,这年夏天,高锦杰带着傅翊君去了趟香港实地考察,回来后父子俩反复商量,决定让高锦杰过去在那边开办一个分厂。恰巧薛明骅也有这样的打算,于是他们结伴一起南下去香港打拼。
到了1948年年初,高家在香港的工厂已经初具规模,从开始购买地皮到织出第一批布,其间各种艰辛让高锦杰深深体会到当年父亲初到上海滩创业的不易,比起父亲,他这次是带着足够的资金来到香港的,另外还有傅翊君的陪伴和支持,于是渐渐对父亲也多了一份理解和敬佩。
就在高锦杰跟傅翊君合计着这个春节要不要回趟上海的时候,他们接到淑敏的电话,说高庭槐病危,让他们立刻回家。离春节还有十几天,回上海的机票已经很难买到了,托了不少朋友,高锦杰才买到高价票,三天后,登上了返回上海的飞机。
到机场接他们的是先期回来的薛明骅,看他的脸色,高锦杰就感觉心只往下沉:“我爸到底怎么样了?”
薛明骅沉默了一会,高锦杰着急地扳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已经……?”
薛明骅回头看着他们:“伯父这几天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刚才我来接你的时候他还清醒着。”
“他是怎么发病的?”
“你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你?”
高锦杰立刻不安起来:“告诉我什么?”
“你大哥晋生,阵亡了。”
高锦杰胸口像是被重重击打了一下,眼前一片发黑,傅翊君把他拉进怀里:“你先忍耐些,待会还要见你父亲。”
高锦杰靠在他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间无法接受失去兄长又要马上失去父亲这样的打击。
薛明骅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同仁医院。淑敏带着晋辉晋华守在高庭槐病床前,看到他们进来,淑敏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轻轻摇了摇高庭槐:“庭槐,小杰他们回来了。”
高庭槐睁开眼睛,看看妻子,吃力地说:“淑敏,你这两天也累了,带孩子们回家休息吧,这里有小杰陪我。”
淑敏擦了擦眼泪,带着两个孩子离开病房,回手关上房门。
“小杰,你大哥的事情,知道了吧?”
高锦杰点点头,坐在床边,握住父亲干瘦的手:“爸,你要挺住,你还有我,还有小辉和小华。”
高庭槐微微叹了口气:“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小杰,我有几句话要向你交待,你听清楚了。”说话间他微微转头,看了看站在高锦杰身后的傅翊君,然后把目光转回儿子身上,顿了顿,才缓慢却清晰地道:“工厂那边我不担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就是放不下你的弟弟妹妹,还有你大哥的孩子们,他们都还小。你大嫂还年轻,以后总还要嫁人,那三个孩子……还有淑敏,如果她碰到合适的,愿意再嫁,你也别拦着。以后,你就是我们高家的一家之主,凡事你多担着点。”
高锦杰强忍着不让自己流下眼泪:“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高庭槐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懂事的好孩子,那些年你的叛逆,不过是和我作对罢了。还有你,”高庭槐从儿子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抬了抬,算是招呼傅翊君过去:“小君,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伯父。”傅翊君半蹲下去,高庭槐拉住儿子的手,放在他手心里,再用力握了握:“我把我最心爱的儿子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对他,就算我这当父亲的自私吧。”
傅翊君点了点头。高庭槐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让你大嫂把子蓝抱来,我想看看我最小的孙女。”
就在这天晚上,高庭槐悄然离世。接连失去两个最亲的亲人,对高锦杰来说,打击实在太过于巨大,强撑到父亲的灵柩下葬,他就病倒了。傅翊君一面在医院照顾他,一面着手处理高家在上海的事务。等高锦杰病好出院,他已经用不错的价钱卖出了高家的工厂和两处房产,遣散了家里的佣人,并买好了全家去香港的船票。
明天就要启程了,晚上,傅翊君帮着阿芬一起收拾行装,楼下客厅里传来钢琴声,虽然只听过一遍,但傅翊君清楚地记得这旋律。他放下手里的箱子,来到客厅,那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投射在高锦杰身上。
考虑到孩子们已经睡下了,高锦杰只弹了一段主旋律,便盖上琴盖,牵着傅翊君的手来到窗前。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高锦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从后面搂住了傅翊君:“翊君,我现在又只剩下你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手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傅翊君淡淡地笑笑,回身也搂住他。高锦杰拥着怀里的人,轻声哼唱起刚才弹奏的那首《The Way You Look Tonight》——当某天我变得消沉,世界亦变得冰冷,我会想到你,还有你今晚的模样。
月亮正挂在中天,清冷的月光静静映照在他们身上,也静静地照着上海的每个角落。
尾声、这一年春天,香港的雨水特别多,难得见到几次蓝天。今天终于放晴,高锦杰便迫不及待地约好薛明骅一起去打网球。
同往常一样,他去打网球的时候,傅翊君都选择留在家里看书。自打上了年纪,傅翊君越发安静,却偏偏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这让高锦杰和薛明骅都很嫉妒,几年来,两个老家伙的身材或多或少都有些发福。
高锦杰到球场时,薛明骅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对于高锦杰习惯性的迟到,他又讽刺了几句。毕竟年龄不饶人,一盘下来,两人就气喘吁吁,坐到场下休息。
如今他们两家的生意,基本都交给下一代打理,现在见面几乎很少谈生意经了,就说些孩子们的事情。
“哎,前几天给你们家子蓝介绍的那个男孩子,她怎么说?”薛明骅擦擦头上的汗。
高锦杰摇摇头:“没怎么说,就是看不上。”
子蓝是高晋生最小的孩子,那一年高晋生阵亡的时候,她才一岁多,转眼都三十好几了,还整天晃来晃去。
“她到底想找啥样的?”薛明骅不解地问。高锦杰耸了耸肩:“谁知道现在的女孩子在想什么,也许想找翊君那样的吧。”
薛明骅吓了一跳:“不是吧,她喜欢翊君?那还了得。”
高锦杰戴上墨镜,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她不止一次地宣布,嫁人就要嫁翊君那样的,长得好,人品好,性格好。你也知道,她出生没多久我大哥就过世了,大嫂一直身体不好,她基本可说是翊君带大的,对他有依赖也很正常。”
“你这么得意做什么,要不是我,你哪里能认识翊君?我说,我这媒人,你到现在还没有谢过呐。”
“你想怎么谢?卸胳膊还是卸腿?”
“你……”
网球场的服务人员,过来叫高锦杰接电话,打断了两个老家伙之间的对话。高锦杰隐隐有些不安,谁会把电话打到这里来。拿起电话,听到电话那头子蓝的哭声,高锦杰就觉得腿有些发软:“到底怎么回事?”
“小叔下楼的时候,晕倒了,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打急救电话了吗?”
“打了。”
“好了,别哭了,我马上回去。”
等高锦杰和薛明骅回到高家,阿芬告诉他们,傅翊君已经送到了离他们家最近的医院,他们又赶紧往医院赶。在医院走廊,高锦杰一眼就看见六神无主的子蓝,他连忙走过去:“要不要紧?”
“医生还在检查。”
高锦杰还想问什么,有个医生推门出来:“谁是傅翊君的家属?”
高锦杰连忙迎上去:“我是,他不要紧吧。”
医生看看他:“跟我来吧。”
在医生办公室,医生把胸透的X光片挂起来,指给高锦杰:“他肺部有个阴影,至于是不是病变,要进一步检查,先住院吧。”
高锦杰扶住办公桌才勉强站住:“什么时候检查结果能出来?”
“最快后天。”
高锦杰拖着脚步回到病房,薛明骅正在和傅翊君说话,看见他进来,薛明骅连忙问医生说了什么,高锦杰也没有隐瞒,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薛明骅当即脸色就变了:“不会是癌症吧。”
高锦杰恨不得给对方一拳:“时间不早了,等会子蓝办完手续回来,让她送你回去。”
薛明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悄悄坐在一旁不吭气了。傅翊君看看高锦杰:“一会让子蓝也送你回去吧,我没事。”
高锦杰固执地坐在床边:“检查结果出来前,我不会离开医院的。”
“真是越老越犟。”傅翊君嘟囔了一句。
没过几分钟,子蓝回来,高锦杰让她送薛明骅回家,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高锦杰给傅翊君掖了掖被角:“别担心,说不定只是结核。”
“我不担心。这条命早就该完蛋了,后来这些年都是白赚的。我倒是担心你,如果我先走一步……”
高锦杰捂住他的嘴:“我不许你先走,听到没有,你必须死在我后面。”
傅翊君弯起眼睛笑了:“凭什么?”
“凭我是你男人。”
傅翊君拉下他的手,在手心吻了吻:“我的病就别告诉孩子们了,他们都忙。”
晋辉和晋华没有走经商那条路,一个学法律,一个学建筑,他们如今都在伦敦居住,成家后把淑敏也接了过去。晋生的两个儿子子奇和子安如今接手了高家的产业,并发扬光大,涉足到多个的领域。经常陪在他们身边的只有子蓝,她现在是香港某报的记者。
入夜,在傅翊君反复劝说下,高锦杰让子蓝送回了家。为了不让跟了他们一辈子的女仆担心,他把傅翊君的病情说得很轻,即便这样,阿芬还是担心得不行,说明天早上无论如何要去医院看看。
半夜里,高锦杰怎么也无法入睡,起身来到书房,想找本书看看。书桌上放了几本书,他拿起来翻了翻,都是民国时期作家的书籍。最下面是一本白色封皮的书,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竖体字:朝来寒雨晚来风。
他认出那是傅翊君的笔迹,有些好奇地拿起来,打开,被那一行行漂亮的正楷钢笔字书写的内容牵引着,他仿佛进入了时间隧道,回到了他们刚刚认识的那一天,穿着月白长衫的纤瘦少年,站在圣三一堂前的路灯下,一笔一划在自己手心里写字,那时他们都那么年轻,一转眼,四十年都过去了,如今的他们,都已经两鬓斑白。
第二天一大早,高锦杰起来,匆匆吃了几口早点,自己开车去了医院。因为早上傅翊君要做各种检查,医生要求空腹,还是晚些给他送东西吃。
高锦杰进到病房,推了推趴在病床边的子蓝:“喂,该醒醒了,病人都起床了,你还睡着。”
子蓝揉了揉眼睛:“二叔,你这么早就来了?”
“幸亏我来早了,有你这么照顾病人的么?”
“我怎么了,不就打了个瞌睡么。”
高锦杰还要说什么,傅翊君连忙说:“子蓝也辛苦一晚上了,快回家补觉去吧,别累坏了。”
子蓝离开后,高锦杰故作不满地说:“都是你惯的,没大没小。女孩子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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