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通知他们去认领。高家有两辆汽车,都是德国奔驰,一辆是老爷子用的,另一辆是去年才买的,高锦杰自己开。给老爷子开车的司机老余昨天送他们去百货公司后,就扔下汽车,一起离开了上海。事已至此,高锦杰不得不连夜去了趟巡捕房,把自家被撞得面目全非的汽车领回来,拖到修理厂直接卖掉了事。
虽已不在戏班子了,傅翊君仍保持着以前养成的早起的习惯。周一清晨,起床后,他把自己收拾利落,穿上外套来到楼下,叫大正一起去工厂。房东太太一面数落着儿子让他快点,一面包好两个豆沙馒头放进傅翊君的外套口袋里:“小傅侬等歇,这只猪猡刚刚起来,还没吃早饭。”
“时间还早,不如今天我请大正哥在外面吃早点好了。”
“咯哪能好意思……”
大正从屋子里钻出来,打断他姆妈的话:“小傅,我要吃生煎。”
房东太太在大儿子头上敲了两记,骂了一句“馋痨胚”便不再说什么,进去招呼小儿子起床上工。
在杨记生煎店,傅翊君给大正买了几个生煎,因为一大早不习惯吃过于油腻的东西,只给自己买了碗小馄饨。
“小傅,是不是最近交女朋友了?”
傅翊君正在喝馄饨汤,吃到这句话,险些呛着,他轻咳了一下:“哪有。”
“侬昨天汰衣裳的辰光,一直在唱戏,好像老开心的样子。”
傅翊君连头都没有抬:“我原本就是唱戏的,没事时便喜欢哼两句。”
大正傻傻地哦了一声,继续吃生煎。傅翊君舀起一个馄饨看了半天,又没有食欲地放回碗里。难道自己真这么喜形于色,连脑子不灵光的大正都能看出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开心,仅仅因为前晚高锦杰那两句近似调情的歌词?想到这里他自嘲地暗笑笑,提醒自己别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到了厂门口,傅翊君吃惊地发现,那里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都是厂里的工人。有几个女工看到傅翊君,认出他是高锦杰的助理,便围了上来。来上海有些日子了,傅翊君也能听懂一些上海话,可这些人说得太快,又七嘴八舌的,他根本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看这些人的神色,已经让他猜测到了事情的真相。很快,打听到消息的大正证实了他的猜测:“伊拉讲是老板已经离开上海了。”
“不可能的!”对于老板这个词,傅翊君脑海里首先反应过来的是高锦杰,前天晚上他还带着自己去了外滩的酒吧,当时根本一点要离开上海的迹象都没有。
“有啥不可能,走啊已经走脱了……”
“侬天天跟了小老板,哪能会得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还欠阿拉半个月头的工佃来……”
那些女工的话变得遥远起来,傅翊君看着她们,大脑有些混乱,似是失去了贵重的东西般,心里空落落的——难怪前晚,薛明骅打电话邀请他吃饭的时候,还劝过自己跟着一起离开上海,原来他们早就筹划好了。
“小傅,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楼上还有一堆事等着呐。”傅翊君转过头,李茂堂站在大门里叫自己,他打起精神,走过去叫了声李叔。
“你去把二少爷的东西搬到老爷原来的办公室里,以后他就在那里办公了。”
李茂堂一席话让傅翊君顿时安心下来,原来离开上海的只是高锦杰的父亲,转眼难免又为高锦杰担心,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他能应付得过来么?
今天这个二层的办公楼里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傅翊君一个人一趟趟搬送东西的脚步声。属于高锦杰的东西其实不多,他没花多少功夫便搬完了。整理那些文件的时候,傅翊君不时从窗口往外看,随着时间的推移,厂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愈发替高锦杰担心。快到午饭时间了,傅翊君看到一辆黑色轿车驶近了厂门口,他认出那是高锦杰的汽车,顾不上穿外套就往那里跑。
等傅翊君赶到厂门口,正看到高锦杰下了汽车,径直走到人群中。工人们看到少东家来了,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都挤在这里做什么,不做工,哪里来的工钱?”显然,高锦杰已经接到李茂堂的电话,知道工厂发生了什么事。
工人们还是没有散,有几个胆大的,问他啥时候结工钱。高锦杰沉着脸看着这些女工:“想要现在就可以给,但你们可要想好了。现在上海人工好找不好找,你们比我清楚。”
看这些人都不吭气了,他转身看着李茂堂:“李叔,叫几个人先去把车间的车床开动,再告诉他们,今天上班的,全部双份工钱。谁要走,就去密斯吴那里领遣散费。”
李茂堂点点头,领着几个人去车间了,剩下的那些女工,相互看看,然后也陆续进了工厂。
人群终于逐渐散开,傅翊君长吁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时,发觉高锦杰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间,傅翊君努力笑了笑。高锦杰走过来:“没事的,这些人就喜欢起哄。如今上海职业那么难找,他们的家人都等着他们的领工钱回去买米下锅,你来点真格的,他们自然就怕了。”
不知是因为太过于紧张,还是没有穿外套的缘故,傅翊君打了个冷颤:“早上,李叔让我把你的东西都搬到你父亲原来的办公室了。”
高锦杰认命地长叹一声,以前那种逍遥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他取下自己的围巾,给傅翊君围上。当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擦过傅翊君下颌的时候,傅翊君方发觉他不但手指冰凉,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会紧张害怕。
十一、坐在父亲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高锦杰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尤其看到那厚厚一沓的文件夹,更感头疼。连续几声的叹息后,他无可奈何地打开最上面那个,认真地看起来。约莫过了半小时,有人推门进来,在他面前放了一杯咖啡,他抬起头:“翊君,一会跟我去车间看看。”
“好。”
高锦杰端起咖啡杯才喝了一口,李茂堂慌慌张张地进来了:“二少爷,不好了,日本人来了,要找老爷!”
该来的总会来,高锦杰此时反倒不紧张了,慢慢喝完咖啡:“你们都去忙吧,我来应付。”
那几个日本人比高锦杰想象的难缠得多,尤其是那个为首的叫田中的,他通过翻译,一遍遍盘问高锦杰,他父亲临走前都说了什么,近期高晋生有无给家里写信。高锦杰一问三不知,到后来田中不耐烦了,疾言厉色威胁说要把他关起来。高锦杰无可奈何地让他们请便,反正他确实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不过是近期才开始来工厂打理的。
待日本人离开,高锦杰浑身似虚脱了般,一下摊在椅子里。李茂堂、密斯吴和傅翊君进了门,还没有开口,便让高锦杰请了出去,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
面对着窗口,高锦杰一动不动呆坐在那里,直至外面的光线彻底暗淡下来,身后传来的敲门声,也没有让他的动作有任何改变,只是回应了一声:“进来。”
“下班了,高先生,他们都走了。”
高锦杰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回过头:“你也回去吧,我没事。”
傅翊君站在那里,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高锦杰能感觉到他还在犹豫。大概过了一分钟,傅翊君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对方已经打开房门,高锦杰又叫一声 “翊君,”而后无力地站起身拿起风衣:“愿不愿意,陪我去喝一杯?”
傅翊君顿了一顿,方点点头。
说是喝一杯,结果就一会儿的工夫,高锦杰已经连续灌了好几杯酒,等喝到第六杯,傅翊君拉住了他,高锦杰挣脱开:“别管我,今晚我就是想喝酒。”
“可是,你晚上还要开车。”他们又坐在前天来过的那家酒吧里,离高锦杰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我倒是想喝醉,偏偏越喝越清醒。”说完高锦杰又叫来侍应生,要了一杯酒。等侍应生把酒送过来,傅翊君抢在他前面接了过去,一饮而尽:“高先生,你真的不能喝了。”
高锦杰不满地皱起眉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可以叫我名字,别总这么生分。”
旋即,他又给他们一人要了一杯酒,不过这次酒送来后,他倒不那么急着喝了,靠在座位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下午在办公室时,我不断问自己,这该是个恶梦吧,不对,应该是个美梦,我最烦我爸整天唠唠叨叨了,现在他走了,我该高兴才对,干嘛还要愁眉苦脸?”
傅翊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清澈的双眸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高锦杰端起杯子,在对方杯子上碰了一下:“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喝完这杯我们就走,谁知道明天还有什么倒霉事情在等着我。”
出了酒吧,江边的夜风一吹,高锦杰这才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半天方摸索着打开车门。傅翊君在一旁扶了他一下:“要不我给薛大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去。”
“不用。如果你不想坐一个酒鬼的汽车,自己叫黄包车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傅翊君松开手,直接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高锦杰发动汽车,朝静安寺方向开去。到了傅翊君所住的弄堂口,他停下汽车:“我说我没醉吧,你偏不信。这不把你安全送回来了?。”
傅翊君说了声谢谢,下了汽车,高锦杰推开车门也跟了下来:“好像还没有吃晚饭,我知道有个小摊馄饨很好吃,就离静安寺不远,要不要一起去?”
傅翊君一点饥饿的感觉也没有,却没有拒绝对方的建议。
“我想想在哪边,哦,应该就是这个方向,不远。”高锦杰说罢,很自然地牵起傅翊君的手,向南穿过两条弄堂,来到一个馄饨摊旁:“两碗菜肉馄饨。”
卖馄饨的是一对老夫妻,热情地张罗他们坐下,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到了他们面前。高锦杰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两口汤:“嗯,同原先的味道一样好。快吃啊,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馄饨。”
傅翊君微微笑笑:“我只是奇怪,你高少爷怎么会熟悉这样的街边小摊。”
高锦杰抬手指指斜前方那个霓虹璀璨的圆柱体,上面不断闪烁着三个大字:百乐门。傅翊君盯着那里看了两眼,不再说什么,埋头吃起来。
等两人吃完,高锦杰付了钱,又握住对方的手,穿过黑暗的弄堂,回到汽车旁。
“我说,你是不是该请我去你那里坐坐,看在我给你当了这么多次司机的份上。”高锦杰靠在车门上,掏出香烟在嘴角放了一支,却没有急于点着。
傅翊君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和他一起进了弄堂。
弄堂里一盏路灯都没有,漆黑一片,高锦杰不知道让什么给拌了一下,嘴角的烟也掉在地上。傅翊君赶紧扶了他一把,第一次主动拉起他:“跟着我,这里面太黑了。”
又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傅翊君停了下来,推开一扇陈旧的房门,领着高锦杰左拐右拐上了一个阁楼,拉亮了顶灯。这个房间小得可怜,除了一张床一个小桌子外没有别的什么家具了,却是异常的整洁,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挂在老虎窗下面的铁丝上。
高锦杰环顾了一下:“这地方哪能住人。你还是搬到厂里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