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鑫把手里的剩饭袋子打开,放到垃圾箱旁边的地上,很快就有猫咪围上来觅食。
陆鑫退回跟厨房挨着的餐厅后门的台阶上,手搭着膝盖,坐着看了一会儿。陆续有同事下班从后门离开,陆鑫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目送他们匆忙归家的身影离去,过了一时半刻,后门这条巷子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巷子里静悄悄的,拐角处立着的老路灯散发的昏黄灯光更衬出一份苍凉。
陆鑫呆呆地坐着,逐渐心不在焉起来,慢慢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垮下肩膀。
干了一晚上的活儿,脑袋里还是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眉眼。
短发的,整洁的,眼神澄净,文质彬彬的。
平静的,微笑着的,淡漠的,不动声色的。
杜闲。
……等等,还有杜闲对面的那个姑娘。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杜闲为什么会对她作出那么亲昵的手势——简直下一秒就要触到对方的脸?
陆鑫才不信杜闲会看上她呢!
他看上的明明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陆鑫回过神来,狠狠给了自己脸颊一巴掌。
——少特么自作多情给脸不要脸了!
……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又回想着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自己的表现,似乎是正常冷静,没有泄漏半点惊愕或其他情绪。
——一如半年前那个留下一言半语毅然离开的洒脱的陆鑫。
然而,正如他花了半年的时间也无法愈合和遗忘的记忆,杜闲,对于这个人,怎么可能不在意。
陆鑫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在冷清的夜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那扇本该锁上的门里突然有了窸窣的动静。
陆鑫没回头,心想这是谁这么晚了才回家,经理回头该骂人了。
却半晌也没听见人从身旁走过的声响。
陆鑫终于起了疑,正想转头,就听一个平静的声音道:
——“好久不见,陆鑫。”
还没来得及扭头的陆鑫的脊背,瞬间就僵硬了。
这个声音的来源,陆鑫再清楚不过。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的主人,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此刻的陆鑫犹如即将炸毛的猫科动物,全身的神经都绷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扬起爪子扑向对方,或者——
逃之夭夭。
他始终也没有回头。
僵硬地坐在原地的陆鑫沉默了一分钟,终于开口:“好久不见。”
明明没有生病,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也变得沙哑,压抑如他此刻无法喘息的心脏。
陆鑫问:“你……怎么还没回去?”
站在他身后的杜闲神情似乎和声音一样平稳:“听朋友说这家餐厅后门附近时常有流浪猫,突然就想起来你曾经跟我说过,之前在国外也老爱去酒吧后门喂流浪猫……心想有没有可能会碰上,于是就来试试。”
说完杜闲笑了一笑:“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陆鑫闷闷地听着,心想我特么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想归想,陆鑫的身体僵硬得更厉害了。他整个人就好像一块硬邦邦的雕塑,没准儿杜闲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轻松戳那么一下,这块雕像就会就地摔倒,裂成一瓣瓣的石块。
支离破碎,分崩瓦解。
他仍是没回头,假笑:“那都多久前的事儿了,我都忘了。”
声音是飘的,心也是飘的。
杜闲静静地站在陆鑫的身后,路灯找不到的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出悲喜,他说:“是吗?——说的也是啊,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不记得了也很正常。”
陆鑫没说话。
杜闲的目光始终停留于面前枯坐于石阶的男人的背影。此时的陆鑫早已脱下了上班规定统一穿着的小马甲,也解下了正式到有些滑稽的黑领结,简简单单的白衬衣更清楚地凸显出陆鑫越发瘦削的线条。
然而杜闲看着穿着白衬衣的陆鑫的背影。眼前的这个沉默的背影,和他脑海中无数个半年前的陆鑫的身影,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地重叠在一起。
穿着简单却考究,懒散却干净的,有着间断性洁癖的,杜闲认识的那个陆鑫。
杜闲轻声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陆鑫,你过的还好吗?”
“……”陆鑫勉强地咧了咧嘴,却又在下一秒意识过来身后那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笑容的幅度僵硬住,“我现在的样子,你不是看到了么?”
还没等杜闲说话,他的语气更生硬了几分:“我过的挺好的,我现在——能吃苦能干活儿,自食其力自给自足,这份工作比以前的那些适合我。”
杜闲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他后面,喉管有些发涩。
分明是自己迈出了这一步,真正面对了,此时却无法抑制地惶惑了起来。
该说什么呢?似乎所有的语言和行动都是徒劳。
他看到陆鑫耳朵上夹着的烟,于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现在……开始抽烟了吗?”
陆鑫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
他狠狠地闭着双眼,装作感受不到身后那人凝视着他的视线,硬下心来又道:“其实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过的很好,希望你也一样。其余的,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吧。”
陆鑫背对着杜闲说完这句话,然后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夺路而逃。
留下杜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阴影笼罩着他的身体,看不见表情。
陆鑫始终也没有看杜闲一眼。
他用尽力气飞奔着,在光与影明与暗的交错中机械地、似乎不知疲倦无需呼吸地迈着脚步。
不需要方向,不需要目的地。
只要逃离那个人就好。
陆鑫紧紧闭着眼睛。
——对不起杜闲。对不起。
——哪怕让我再看你一眼,我都怕自己会忍不住转身走过去,抱紧你。
43、
两天后的午后,杜闲在空无一人的医生办公室里拨通了谢锦文的号码。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络和陆鑫有关的人。
正午日头正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窗子投射进来,拂去杜闲身上的清冷味道,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暖意。笼罩在光明里的杜闲手握着电话,心里平静的同时也有些说不出的恻恻。
与此同时,谢锦文正握着一份辞职报告站在Oasis总经理办公室门前,他瞥见来电名称一愣,把报告卷起来转身走了回去。
他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关门接通了手机。
“喂,杜闲吗?”
“锦文,是我。那个,我……”
杜闲还在为难该怎么解释冒昧给对方打电话的原因,谢锦文却直接开门见山地抬高了语调:“你打来的正好,我之前一直想找机会联系你来着,陆鑫打死不让。”
“……啊?”
“你打电话给我,难道不是为了陆鑫?”
杜闲赶紧说是。
“那就结了。”
杜闲说:“我……前两天碰到他了。”
“嗬——是吗?”谢锦文把耳朵往手机旁边凑近了点儿,“陆三金那小子在哪儿呢?我都有两个月没他消息了。”
杜闲问:“连你也不知道他的近况么?你们……最近也没有联络?”
谢锦文沉默了一下,声音显出几分低沉:“他不愿意跟我联系。而且……我最近一直在忙出国的事,也不得空去担心他的事情。”
杜闲问:“你要出国?”
谢锦文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才道:“对,我爱人收到了国外一所大学的任教邀请,他身体不太好,又不喜喧闹,想来想去还是那边更适合我们居住一些。我已经忙了小半年签证啊绿卡的事情了,等手头的工作交接完应该就会飞到国外去。”
杜闲脱口而出:“连你也要离开了,那陆鑫该怎么办?”
谢锦文一时没有答话。
这句近乎指责的话说出口,杜闲才意识到不妥,立刻又局促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在S市,他本来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我知道。”谢锦文截道,又叹了口气,“只是结果我最终还是没尽到一个朋友的义务。……说到底,朋友果然还是不能陪着你下地狱吧。”
杜闲轻皱着眉头,有些机械式地喃喃:“下地狱……”
谢锦文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那家伙半年前跟你闹别扭搬出来之后来找过我,整个一失魂落魄。问什么也不说,眼睛红得比兔子还厉害,脸上皱出来的褶子都能赶上包子褶。”
“脑子没坏的都知道这里边肯定有问题——不过那是你们俩的事儿,我一局外人也没想掺和。”
“他在我那儿待了两天,又自己回去了。回去之后简直成了一酒鬼,而且不是什么酒贵来什么,是什么烈来什么。”
“我倒是想拦,拦不住。你夺了他的酒瓶他也不跟你闹,就赤红着眼睛看着你,眼里没魂儿你知道么,萌送菲し⒙椤5够共蝗缛盟ズ龋辽俸鹊氖焙蛳窀龌钊耍嵬纯啵嵬隆!薄�
谢锦文说着说着在电话那头轻笑出声:“说真的,我原以为陆鑫抑郁之后意志消沉已经是极限了,真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认识的陆三金会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何止摧毁了自己的思想,简直还要摧毁他这具皮囊。”
杜闲静静地握着手机听筒:“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家里出事儿了。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没多久前的新闻,平生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陆鑫他爹,陆衍林去世了。他妈妈专程飞来S市找陆鑫回去继承家业,这是他之前跟家里约定好的。”
“结果他妈一见到陆鑫那样子就傻眼了。也是,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从小都是衣冠楚楚知书识礼,突然一下子变成一个胡子拉碴衣冠不整的酒鬼,换谁谁也接受不了。”
“后来他跟他妈说什么了我不清楚,只知道陆鑫最终也没回家,他妈回去之后陆鑫所有的银行卡全部被冻结,包括他在Oasis的工资卡。陆鑫把租的公寓退了,拎着他的猫一声不吭另外找了地方住。”
谢锦文破天荒地打破了他沉默冷清的惯例,一口气给杜闲叙述了许多关于陆鑫的细节。
“再后来的事——他没跟我说,也不来找我,偶尔打电话问问也只说自己还活着让我放心。呵——”
“杜闲你知道的,陆鑫这人朋友不多,他更是宁死不会开口问人求助的性格。我是真怕哪天他就搁荒郊野外饿死了都没人发现。”
谢锦文冷笑了两声,总结道:“没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
杜闲沉默着。
然后他说:“陆鑫他,现在在一家餐厅打工。……对,做服务生。”
“我前两天跟朋友吃饭正好碰见他了。他……他也说自己现在很好,似乎很不愿意别人……我,来关注他的生活。”
他踌躇了片刻,语气干涩地道:“锦文,我……没事了。我给你打电话,其实只是想问问陆鑫的病况,看看他有没有……过的好一些。现在,我——”
杜闲没有办法继续往下再说了。
谢锦文在电话那头听着,末了缓缓地开口,语调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杜闲,有些话,我说是多余。”
“但是陆鑫不说,一个劲儿自虐,我就当是……总算尽了点做朋友的职责。就算我谢锦文生平第一次多管闲事——”
谢锦文的语气认真起来:“陆鑫很在意你,小杜。非常在意。”
“我想小杜医生你这么聪明,应该也明白,他之所以跟你闹,从你那逃出来,就是因为他太在意你,怕那个被抑郁纠缠变得一无是处的自己害了你。——他怕拖死你,怕得不行。”
“而杜闲——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也看在眼里。如果你也在意着这家伙……请你,原谅他。”
杜闲抓着手机,一声不发。
谢锦文自顾自笑了笑,又道:“陆鑫这混蛋,看着精明。其实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