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你看到的那个男人,钟……”他迟疑了一下,“钟之行,是我第二个朋友。”
“他是我的初中同学,最强的竞争对手,也是那段时间里‘唯一能理解我思维’的人。”
“说白了就是我们同样中二。思想叛逆、故作老成,在同龄人只热衷于漫画、电玩、足球、女生和逃避作业的时候,他教我抽烟,我呛得泪流满面,然后一边互相嘲笑一边开始争论对世界和人生的看法。”
“因为我的关系,他认识了栀舒。”陆鑫说到这里,别开了脸,走在他身旁的杜闲看不见他的表情,陆鑫轻声说,“然后他开始追求她。”
“于是我选择了离开。”
“……?”
杜闲稍微放缓了脚步,眯起眼来,透过镜片看着他。
面对杜闲无声的疑问,陆鑫的回答简直幼稚得理所当然:“那时候我懂什么呀?小屁孩儿一个,懵懂的不了解爱情,又鲁莽地认为友情胜过一切——我曾经对钟说过,如果你死了,我也会陪你。既然连命都能交给好友,喜欢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杜闲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种情节,一般放到狗血言情小说里才不会觉得突兀,但是怎么说呢……”他又打量了陆鑫一遍,“还真像是你会干出来的事情。”
陆鑫侧回脸来,瞟了杜闲一眼,眼神悲哀地半咧开嘴:“……谢谢表扬。”
杜闲抿着嘴,别开眼眸。
“我继续说啊。”见杜闲没有再说话,陆鑫沉吟了一下,再度开口,“可这一切都是假象。”
“我跟他甚至说好一起出国留学。我以为我已经在兄弟和喜欢的人之间做出了选择,可以和选择的对象继续像以前那样过我的少年时光。”
“可是我错了。”
陆鑫停顿了一会儿,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他骗了我。”
“钟之行很快就背弃了之前的承诺,提前离开了。”
“他临走之前还告诉栀舒。他并不那么喜欢她。他只是因为和我做惯了竞争对手,知道我喜欢她,于是‘条件反射性地’和我‘竞争’她。他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这么轻轻松松地退出,和栀舒在一起也并非他的本意。”
陆鑫停顿了片刻。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钟走了,我自食其果,兑现承诺漂洋过海。”
他的声音沉下来:“哪怕出国后的经历我并不好受,我也并不因此怨恨他。这么多年,我早已想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考虑问题。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不为自己活呢?我这样的,才是异端吧。”
“我唯一无法容忍无法接受的,是他伤害了我的朋友。为了那样愚蠢的理由……这么多年,哪怕她已为人母,家庭美满,早已释怀,我也早就没了对她那份懵懂的喜欢,我仍不敢再去见她。我,以及我的‘朋友’因为我对她造成的伤害,恐怕无论过多少年都无法愈合。”
陆鑫转头看着杜闲:“还记得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抽烟了么?这就是原因。钟走之后,我再也没有抽过烟。”
“故事讲完了。”陆鑫停下脚步,平淡地结束了他的叙述,“这就是我一生之中三个朋友,其中两个朋友的故事。……当然,也算是我的初恋故事。”
杜闲随着他停下步伐,安静地看着他。
他想要出言宽慰,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鼻腔和喉咙满是酸涩。
陆鑫呼出一口气,想要掩饰什么情绪似的又笑了一笑,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笑容显得越发凄冷。
杜闲只能看着他。
这个样子的陆鑫,和那时恣意张扬的陆鑫简直判若两人。
“今天,谢谢你拉住我……”他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其实如果你不这样做,可能我也没有胆子上去给他一拳。”
“我不怕打架或者挨打。我虽然怂,可以没怂到这份上。我只是心里没底,认为自己缺乏理由和立场。”
他絮絮叨叨地说。
“当初是我将喜欢的人拱手相让的。是我自愿自为,自以为是,造成了这一切。”
“是我毁了我朋友的幸福。”
陆鑫看着杜闲,眼神和语气都轻飘飘的,就像是下一秒这个人就会从他面前飘走。
“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拉住我,或许我还不敢去面对他。”
“我是这么的,害怕重新面对过往……”
“……”杜闲垂下目光,“陆鑫……你不需要这样想的。”
杜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笨嘴笨舌。
——人类就是这样啊!
有算计,有妒忌,有利害关系,所有的情感之下都有阴影存在,都无法摆脱利益的纠葛。
但是每件事的后果都是由所有因素构成的,一件悲剧的发生不仅因为好心错付,更因为有刻意的引导。
看清楚底下的暗流涌动,再从中观察人性善意的部分进行汲取和学习,这正是杜闲一直以来立身处世的方式。
陆鑫自己该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只不过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算计了而已。
——但是杜闲看着陆鑫飘忽的神情,开不了口。
“其实有时候想想,真觉得我这一辈子,挺失败的。事业上一事无成也就罢了,人际关系更是差得要命。爱情?友情?亲情?多么可笑……我用尽力气去抓紧他们所有人。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什么也没留在身边——”陆鑫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眼里是无可遁形的苦涩。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几乎没有行人路过的街道上。
四周是如此寂静,而陆鑫的神情又是如此平静,平静到寂寥,平静到令人发狂。
他的语气平淡而轻松,试图让杜闲相信,这些被他刻意埋藏,悄无声息滋长在他心里的毒瘤,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不经意牵扯到杜闲的前因。
“其实这些事情,放在心里这么多年,现在说出来了,倒觉得还真的没什么。”陆鑫朝杜闲笑了笑,重新开始轻描淡写地絮叨着,“你看,说白了就是几个青春期的小孩儿闹别扭,就我这人矫情爱钻牛角尖才这么多年走不出来,其实现在真没什么影响啦你看他这次回来我不是也好好坐在一起叙了叙旧么就是没想到把你牵扯进来了真是哎对了你今天怎么又来这里了上次不是——”
杜闲看着他,没有说话,忽然上前一步,伸开双臂,轻轻的,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被青年温柔埋在肩头的陆鑫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说着说着,自己早已泪湿脸颊。
47、
杜闲从未做过如此“出格”的举动。
他的动作笨拙,手臂轻微的抖动也透露出身体主人内心的紧张。
然而杜闲没有退怯,他停下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陆鑫。
“陆鑫,我跟锦文通过电话了。你家里的事,你这大半年来的境况,还有你……你的想法,我都知道了。”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百转千回的心思。又有多少人,能够抛开那些弯弯绕的心思,毫无保留地付出直到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杜闲的心,原本是那么的平静。他不容易产生情绪的波动,因此得以更理智地置身事外,清楚看着周围发生的事情。
他见过虚假的笑容,有意无意的试探,有所考量和保留的关怀,也见过冲昏头脑的恋爱。
杜闲是那么的清明,以至于能够一直微笑着站在一旁,聆听和感受着这复杂的世界。
直到遇见陆鑫。
此时此刻他搂住的这个男人,形销骨立,生活潦倒,他几乎从未主动言明,却在每个日夜不知不觉地燃烧释放着自己炽热的情感,哪怕自己已经快被绝望掏空。
他是那么聪明,分明和自己一样,能将这个世界看的清明。可他仍然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个复杂纠缠的世界里。
火光照亮了杜闲沉郁的眼眸,火焰如同有生命般包裹感染着杜闲冰封的躯壳。
原来从遇见陆鑫的最开始,杜闲平静的冷清的毫无波澜的心,已在渐渐融化。
夜色安静。
僻静无人的街道中,只有两人拥抱的身影。
唯一一盏老旧的路灯,投射出黯淡的光亮。
他们的影子彼此交缠,几乎融在一起。
“我知道的。”杜闲拥着陆鑫的肩膀,轻轻地在他耳边呢喃,“我都知道的。陆鑫,这些都过去了。”
“我知道你的辛苦。你……忍受了这么久,这么逞强,你想把一切都拦在自己肩上。可你毕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陆鑫……我知道的,直到现在你也没有放弃,你那么的难受,却还是挣扎着让自己活下去。”
杜闲的声音渐渐哽咽,他搂住陆鑫的手臂越收越紧:“我知道的,陆鑫。你不愿意辜负任何一个人。你宁可自己咬牙生扛,宁愿付出你能付出的一切代价……你回避我,就像多年前你离开那个女孩,你是那么的轻描淡写,演的那么出色,出色到我几乎都被你蒙骗在鼓里……可是陆鑫,你为什么不敢相信,也许只有你在身边,别人才能过的更好一些?”
陆鑫在被杜闲猛地拥住之后,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多么可笑,在这样连陆鑫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场景里,他竟然呆愣地不知所措。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杜闲抱紧,从他收紧的手臂里感受杜闲唯一一次失控的情绪。
陆鑫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呼吸。
如果这是个久违的美梦,陆鑫宁愿死在这梦境里。
然而当杜闲说完这一句话,陆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因为杜闲哽咽的话语而开始震颤。
陆鑫就这样颤抖着,缓缓抬起手臂,终于回拥住了在他耳边呢喃的青年。
杜闲说:“……作为一名医生,我也清楚你现在的状况。陆鑫,我不奢求因为我能让你重新找到生存的意义,我只是希望,我能够陪着你继续找,给你或许那么一丁点的慰藉,能够成为你不放弃生存的理由之一。”
陆鑫没有说话,只是用近乎僵硬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杜闲。
陆鑫抱得十分用力,手臂的力度几乎扼得杜闲呼吸困难,然而杜闲没有挣脱,静静地体会着陆鑫已不再压抑的情绪。
“……我挺好。”陆鑫把头埋在杜闲颈间,声音很低很低,“我现在……什么都挺好。”
杜闲终于也咧开嘴笑出声来。
水汽在眼眶中氤氲,他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哭了。
48、
陆鑫又做了一个梦。
当然,这几年陆鑫经常做梦,倒塌的空间、诡异的氛围、被看不见的黑影追赶、迷失在没有目的地的路途……总之什么离奇的噩梦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这个梦却是不同。
依旧是在黑暗和未知中挣扎,失去方向,茫然向前方走着。
可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温热的体温,在恐惧和冰冷的阴影中显得格外珍贵,那温度从对方手掌传递到陆鑫的手心里。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相貌,然而陆鑫握住那只手向前走着,虽然依然茫然,却步履坚定。
他的唇角上扬,一定是知道那人是谁。
陆鑫醒过来,一眼就看见在他身边睡着的杜闲。
杜闲显然睡得很熟,他平稳而绵长的呼吸着,长而密的睫羽一动不动,薄薄的嘴唇却不自觉地微张,陆鑫几乎可以窥见洁白的齿贝和隐约可见的红舌。
陆鑫侧过身来,支起一只胳膊,专注地看着安心熟睡的青年。
他饱受疾病摧残的头脑依旧昏昏沉沉模模糊糊,可脑海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坚定的念头。
那是一粒小小的种子,由他陆鑫眼前的这个人亲手播下,又在漫长的时间里悄悄生根,发了芽。
正当陆鑫禁不住想凑上去亲亲青年的嘴唇,杜闲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