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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个瞬间,蒋济闻大脑“噔”了一下。
兰星勾着蒋济闻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这是蒋济闻教他的,表达亲密、喜爱的方式。
蒋济闻脑子里嗡嗡响,心慌意乱。
兰星的亲吻突然好像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蒋济闻总担心它什么时候爆炸,担心得神经紧张。兰星一靠近他,他就跟作战似的提高警惕,当兰星做出亲昵的姿态,他就赶紧往后退,把兰星推得远远的。他好像这时才注意到,兰星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了。这个少年的身体柔韧如同雨后破土而出的小竹子,有一张可爱的脸,还有一双能把人灵魂吸进去的玻璃般的眼睛;他纯洁如同白纸,对蒋济闻这个半路出现的“哥哥”毫无保留全心信赖;他亲吻一个人如同亲吻一朵花,只因为单纯的喜爱之情。
可蒋济闻不是白纸一样的十七岁少年了,兰星美好又单纯的亲吻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像荆棘捆着心脏。
他开始拒绝兰星的亲吻甚至拥抱,他想所有孩子的成长过程都会有这个阶段的,不过别的孩子是不再喜欢家长夸张的亲密,而他是不敢再喜欢兰星超过年龄的亲密。
可蒋济闻的疏远举动是兰星没法接受的。
每个自闭症的小孩症状都不同,有的小孩可能很排斥肢体接触,有的小孩却可能很喜欢肢体上的接触,兰星就是第二种情况。从刚见面那时起,他就一直表现出很喜欢蒋济闻的拥抱、拉手、拍打背部等肢体接触。医生说过,也许对兰星来说,正是因为言语上的缺乏,肢体接触对他来说就显得更为重要,他没法理解太过抽象的言语表达,于是直观的肢体接触就成为他与人交流的途径之一。他能感觉得出来,一个人拉着他手的时候、拥抱着他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充满温柔的情感。蒋济闻不像其他家长,总对小孩说一些溺爱万分的话,但他所有的情感,兰星都能从他怀抱跟手掌的温度感觉出来。
蒋济闻开始注意自己的举止,尽量不再做那些把兰星当成小宝宝的举动。他不让兰星像以往一样窝在他怀里看电视,而是让兰星好好坐在他身边。他依然陪着兰星,只是不再抱着他。他一遍又一遍告诉兰星,年纪大了,是大人,大人不能坐在别人怀里,让人家抱着,必须自己坐好。一开始的几次还好好的,兰星虽然不高兴,但仍乖乖听话。蒋济闻很欣慰,觉得兰星成长了很多,只要好好与他沟通,他是能一点点学会成人世界相处的方式的。
这一年多来,兰星进步巨大。从一个不愿意说话的孩子,变成现在这个会闹别扭会撒娇愿意跟人拥抱的少年,一点点从那个封闭的世界打开门来,伸出了手,伸出了脚。
这是蒋济闻最高兴的事。
兰星的爆发来得毫无前兆、毫无道理。
跟以前一样的夜晚,他坐到沙发上,准备收看他的固定节目。蒋济闻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节目开始十分钟后,兰星突然起身进了房间,蒋济闻以为他去上厕所了,没在意,但等了很久兰星都没从房间里出来。蒋济闻觉得不对,起身去敲门,没反应,再转门把,反锁住了。
蒋济闻试了各种办法,求他,骗他,哄他,都没用,兰星就是不肯开门。蒋济闻心慌慌的,问他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当他已经开始乱猜测兰星是不是生病或不舒服晕倒了时,里头开始传出砸东西的声音跟兰星的哭喊。
那声音太过可怕,仿佛他要把整间房子都拆了。蒋济闻急坏了 ,他怕兰星不小心砸到自己,里头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兰星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最后蒋济闻实在等不了兰星平静下来主动开门,撞开了门锁,冲了进去。
里头的景象惨不忍睹,像是飓风过后,房间里的东西几乎全毁了。兰星那么喜欢的画,那么喜欢的绘本,全撕烂了,扔了一地。模型、积木、椅子,全砸坏了。桌子倒在地上,油彩洒了一地,把地砖染得花花绿绿,墙壁上也全是油彩溅的污渍。他最喜欢的彩虹被单,被揉成一团皱巴巴躺在一片混乱的地板上。
眼前的景象几乎要把蒋济闻击倒。
好像一切退回了原地似的。
“星星?”蒋济闻稳稳神,试探地叫道。
兰星不在房间里,蒋济闻打开浴室的门,里面也没人,蒋济闻转头看向衣柜。
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了。
“星星?”
蒋济闻紧锁眉头,不敢太过急切,慢慢走过去。
他尽量放缓动作,轻轻打开衣柜。
衣柜里凌乱无比,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全都掉落下来,叠好的衣物也已经乱成一团。
兰星躲在衣物中间,头埋进膝盖,不愿看蒋济闻。
19
“星星?”
蒋济闻轻声叫他名字。
兰星不动。
蒋济闻不敢硬把他拉出来,又不放心离去,就坐在衣柜外,静静陪着兰星。他试着摸了摸兰星的头发,兰星没有反抗。他又拉了拉兰星的手,兰星也没有挣脱。
“星星?”
兰星坐在杂乱的衣物中间,像只孤单的小动物。
“衣柜是一个狭小的空间,令他觉得有安全感。”医生说,“又或者他是想躲避外界的,恩,某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压力之类的。”
蒋济闻试图跟兰星沟通。
他觉得兰星进步了许多,一年多前,兰星甚至还不愿意开口说话。一年多后,兰星跟他住在一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愿意对他笑,愿意让他出现在自己的画里。
所以他觉得他是可以跟兰星沟通的。
事实证明不行。
他大概猜得出兰星缺乏安全感是为了什么,他试图向兰星说明,他对兰星的疏远是“肢体”上的疏远,并不是感情上的疏远。兰星不作回应,只埋头做自己的事,翻那些永远看不腻的绘本。
每当蒋济闻以为一切顺利,兰星大大有所好转时,兰星总会突然给他当头一棒,提醒他路途漫漫、继续努力。
蒋济闻狠狠心想,那就这样吧,总不能一直放任兰星做些越线的亲昵之举。只要他一如既往地关心兰星,兰星总会明白的。
蒋济闻以为兰星的突然爆发只是一时的情绪反应,就像小孩发脾气,过了就好了。那次爆发之后,兰星没表现出任何其他的异状,在疗养院时也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可渐渐的,蒋济闻发现兰星似乎多了一个奇怪的癖好,喜欢躲进衣柜里。
一开始蒋济闻还没放在心上,兰星只是偶尔会进去可能关个几分钟,就出来了。蒋济闻以为兰星只是觉得好玩。到后面,蒋济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兰星关在衣柜里的时间有延长的趋势,频率也变高了,蒋济闻开始觉得不安。他问兰星,为什么关在衣柜里,兰星只是不断重复“关起来”“关起来”。后来蒋济闻整理兰星的画时发现,兰星画了一幅画,他躺在黑暗里,有一双手环抱着他。
也许衣柜里密实的黑暗能给他一种被人拥抱的感觉。
蒋济闻还能干吗呢?他的心是一点也狠不下了。他主动去抱兰星,把兰星拥在怀里。这失而复得的拥抱并没让兰星觉得欣喜若狂,他静静待在蒋济闻怀里,就像还不相信这是属于他的、永不会失去一样。直到过了很久,这一年的冬天到来时,兰星才渐渐恢复对蒋济闻的信任。到兰星又像从前那样,抱着蒋济闻的脖子露出笑容时,似乎过了一百年那么久。蒋济闻看着兰星的笑容,再也不敢有什么疏远的想法了。兰星的心就好像是玻璃做的,一个小小的洞可以造成无数的裂痕,破坏只需一分的力气,而弥补却要花上一百倍的努力。
兰星过了十八岁的生日,这一年的生日过得有些不一样。
蒋济闻开着车,试着带兰星到离家有些距离的郊区去玩。这里有个小度假村,有个可以划船的漂亮湿地,还可以垂钓、爬山。
出发前好几天,蒋济闻就在计划表上写着“外宿”,还详细跟兰星说明了这一天的活动,包括去的地方、住的地方、有什么可以玩的。他告诉兰星,他们两个一起去,不用害怕,没有关系。兰星一直点头,到了出发的那天也很正常,开开心心坐上车,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等到车开出城区,在郊区的公路上行驶时,兰星看着两旁完全陌生的景色连连说:“远,远。回去!”
蒋济闻在路边停下车,花了半小时才稳住兰星,说服他继续行程。兰星答应了,但接下去就不再那么兴高采烈,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蒋济闻问他:“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出城吧?”兰星没回答,蒋济闻本来也没想到得到答案,他有些习惯自说自话了。兰星虽然没回答他,但他知道兰星在听着。
到达度假村时已近中午,办好手续后,服务生就带着他们到预定好的房间去。旅馆陌生的环境跟房间让兰星很不适应,进了房间后,他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蒋济闻放好行李,拉着他手说:“这是旅馆,我们住一晚,明天就回家。”
兰星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两张床,“星星的房间?哥哥的房间?”
蒋济闻想了想,从行李袋里拿出兰星的画笔跟画纸,写了“星星的床”“哥哥的床”,分贴在两张床的床头。这标记让兰星觉得安慰了点,他勉强接受了蒋济闻的安排,在写着自己名字的床铺坐下。
他们休息了一小会,蒋济闻给兰星烧了一壶热水喝,之后他们就出门去吃午饭。兰星破天荒地只吃了一点点,剩下的都堆在碗里不肯动。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过,蒋济闻有些担心,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兰星只是没精打采地拨拉着碗里的饭,并没回答。饭后蒋济闻洗了从家里带过来的水果,让兰星吃了一些才放心。两点多时他们就出发去湿地划船。
划船的时候兰星的精神好了一点。湿地太漂亮了,小船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飘荡,趴在船边还看得到水底绿色的水草在微微晃动。兰星入神地看着那水草,连冷风吹在脸上都毫无察觉。蒋济闻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围巾毛线帽,拉过入神的兰星,给他戴上。蒋济闻的袋子是个万能袋,任何兰星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他都带了,甚至连绘本他都带了一本,以防兰星在小船上突然闹起来,可以拿来哄他。
小船是那种脚踩的小游船,蒋济闻踩到湿地中间就停下来,让小船晃悠悠地飘。水鸟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飞翔,掠过水面。天地间一片水茫茫,安静得仿佛只剩他们两个,远处也有几艘小船慢悠悠地飘着。兰星倚在蒋济闻怀里,看着水草跟水鸟,抽抽冻红的鼻子。蒋济闻帮他拉高围巾,挡住寒风。
“这里好看吗?”蒋济闻轻声问。
兰星嘴巴被围巾挡着,含糊呜呜了两声,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从湿地回来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蒋济闻本来要带着兰星去泡温泉,这里的温泉号称是天然温泉,有治疗功效。但兰星一到温泉池,看见那个冒着热气的大池子就不肯动了,说什么也不下去。蒋济闻只好带着他去吃饭,六点多就回房间待着了。
陌生的环境跟行程让兰星很烦躁,回到房间后也没法好好休息,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直到蒋济闻打开电视,调到他熟悉的动物世界他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