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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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烬余录-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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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那些东西是祭拜祖先用的。”康茂连连摆手。
  “我们为什么要祭拜祖先,不就是希望祖先能保佑后代吗?祖先不会眼睁睁看着后代挨饿受冻不管的!所以,拿来用用没关系,祖先不会怪罪的!”颜音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要强调自己结论似的,用力挥了挥拳头。
  康茂一怔,倒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但一时又无法辩驳,一迟疑间,见颜音已经顺着梅树的枝干,攀上了墙头。
  “小心!”康茂叫道。
  颜音笑着挥了挥手,像个猴子似的,一闪身翻墙而去。
  康茂抬头看着那积雪缺了一块的墙头怔了半天,方摇头苦笑了一声。
  康茂缓缓转身,提起那铜壶,来到梅树下,用一枝浅青色的大雁羽毛,将梅树上的积雪,一点一点拂进壶里。那种淡然而娴雅的姿态,一如在禁宫中,艮苑里一样,贵为太子或是沦为质子,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任何不同。
  只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颜音便回来了。
  只见他坐在墙头上,抛下一个大包袱来,而后便要再度去攀那梅树。
  “踩着我肩膀下来。”康茂说着,走到墙边,背对着墙站好。
  “我很重的……你脚上又有伤。”颜音有点迟疑。
  “不妨事,来吧!”康茂高举起双手。
  颜音把双手放入康茂手心,缓缓的,面对着墙,将双足踩在了康茂肩膀上。
  康茂微微蹲身,颜音也蹲了下来,康茂只一托一举,便把颜音稳稳放到了地上。两个人面对着面,相视一笑。
  “谢谢太子哥哥!”颜音说完,便去解那包袱。
  里面除了茶和茶具,还有一件披风。
  颜音把披风递给康茂:“这是我的,你先穿上御寒,被褥太大,现在拿会被他们发现,等天擦黑我再偷偷丢进来。
  康茂接过那披风,见是个两面发烧的裘皮披风,外面是黑色的水獭皮,里面是带花纹的貂鼠皮。
  “你快穿上啊!”颜音催促。
  康茂不便拂逆颜音的好意,便一抖手,将那披风披在了身上。
  那披风长度不短,穿在颜音身上应该及地面了,此时穿在康茂身上,也盖过了腰臀,看上去倒也还算合适。
  颜音歪着头一笑:“很暖和吧?”
  康茂笑着点点头:“这是你的?”
  “嗯!”
  “你小小年纪,不该穿这种大毛裘皮的。《曲礼》云:童子不衣裘裳。《说》云:裘大温,消阴气。在赵国,无论男女,直到十五岁成童,才可以穿裘皮。小儿之病,皆从‘饱暖’二字而来。男孩儿本是纯阳之体,穿这么暖和,反倒是会让身子更畏寒的。”康茂娓娓道来。
  颜音微张着嘴,怔怔听完,又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反驳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若按照你说的道理,一个人饿了,就偏不给他吃东西,难道这样他就会越来越耐饿,身子会越来越强壮吗?我觉得不会!这样只会让他吃更多苦,受更多罪而已……”
  康茂一怔,觉得这比方不恰当,但一时又想不出怎么反驳。
  颜音又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怕热,有的人畏寒,怎么能一概而论?就像……”颜音顿了一下,抬眼看到那梅树,继续说道,“就像那梅树上的梅花,在大梁现在就开了,在燕京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呢,若到了源国的中都会宁,则根本活不了。梅树就是比松柏更畏寒,你偏要冻着它,就只能是害死它了……”
  康茂听着,突然觉得这孩子的这番话似乎有深意,人们常常推崇严父教子,对孩子锤炼打磨,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教子之道?
  颜音说着说着,竟怔怔流下泪来。
  康茂见了,忙用手帮他拭泪,“怎么了?”
  “没什么?”颜音转头避开了康茂的手,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这衣服,是我娘帮我做的。我自小体虚畏寒,也有人说过不能捂,要冻着,娘不听那些,她怕我受苦,说总要冷暖适度才好……以前在府里,后面总是跟着丫鬟捧着衣服,稍稍见汗或是觉得冷,就会替换一套,便是在室内,风向变了,该开哪扇窗户,关哪扇窗户,也都有人照顾得妥帖,现在娘去了,再没人管这些了……”颜音说着,垂下了头。
  康茂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颜音肩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心中又是暗暗咋舌,原来都以为源国只是蛮荒粗陋之地,山野未开化之民,却没想到源国王府之中的种种讲究,竟是比大梁皇室还要精致几分。转念又一想,赵国朝中通晓源国诸般军政文化之人,少之又少,宗室之中只怕没有人会说源国话;而源国像这样七八岁的宗室小孩,便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连分茶都知道。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仅从这一条上,赵国便已经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说的那一段话,就是出自金代名医张从正的《儒门事亲》,他是本文重要配角~
    
    ☆、十六、北地分茶一脉传

      “来教我分茶,好吗?”
  颜音一边说着,一边从室内拖出来两个蒲团,以其中一个作为几案,铺上茶帘,将茶具一一摆好,倒是像模像样,一丝未错。
  “你懂茶道?”康茂问道。
  颜音摇头:“只是见娘做过,还没来得及学,娘就已经去了……娘说过赵国茶道,大梁最盛,有很多斗茶名家,宗室子弟各个都是此中高手。”
  康茂点点头:“好!我来教你。”说罢屈膝跪坐,将那盛满雪水的铜壶,放在了炭炉上。
  不多时,水声突突,涌泉连珠,已经滚沸。
  康茂揽袖持壶,净器,温盏……动作舒缓,神情娴雅,口中娓娓解释着每一个步骤的称谓、作用、要点。
  颜音不错眼珠地盯着康茂的每一个动作,暗暗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只见康茂又用砧椎从那茶饼上钳下一片来,用滚水一渍,随即捞出,用茶钤箝着,在火上缓缓炙干,口中解释道:“这茶是陈茶,必须要这样,才能逼出它的香气来,若是当年新茶,这个步骤便可以省去了。”
  颜音听着,连连点头。
  接下来便是碾茶,罗茶……在纯银茶碾磨蚀下,茶叶碎如齑粉,又经蜀东画绢细细罗过,细碎如尘埃的茶末,便渐渐散出馥郁的暗香来。
  又一壶梅梢雪水,温在炭炉上,四只眼睛静静盯着那水,正在候汤。
  水渐热,微微有声。
  康茂牵着颜音的手,教他轻触壶壁,感受伴随那声音的轻微震动。
  本应一触即逸,便不会伤手,颜音因为胆怯和拘谨,触的时间长了,吃了痛,烫得缩回了手,蹙着眉,把指尖放在口中吮着。
  康茂也是一蹙眉,拉过颜音的手指,将指尖按捺在雪中,过了片刻,又拿了出来,放在口边缓缓地用嘴吹着气。
  “好点了吗?”
  “嗯。谢谢太子哥哥。”
  “动作要快才行。”
  “嗯!”
  说话间,水声渐渐加大,水面已经泛起了微微的豰纹。
  “注意看!所谓‘鱼目’、‘蟹眼’就要来了。”康茂轻声。
  颜音凝神细看,果然一粒一粒,细小的水泡渐渐从湖底升起,连绵不断。
  只见康茂双手舞动,如弹奏乐器一般,钞茶、注汤、调匀、添注、回环击拂……那浓白的乳花渐次泛起。
  那持壶的手,将细细一线水,高高低低,急急缓缓地注入,那乳花皤皤然如同积雪,翻腾堆叠,渐次形成了一幅远山近水,孤舟蒹葭的画面,凝在漆黑的兔毫盏上。
  过了片刻,那山水便渐渐模糊,消融,终至不见……只剩下一片浓褐色的茶汤,以及茶盏边缘,一些微末的白色泡沫。
  颜音半张着嘴,看得呆了。
  “这咬盏的时间,比娘的长多了……”过了许久,颜音才感慨道。
  “要想延长咬盏时间,必须要做到三点:茶要上乘,击拂要有力,汤温要适宜。仅从击拂要迅捷有力来看,男子必然会强于女子,大人必然会强于孩童。”
  康茂话音还未落,便听到三声击掌,有人赞叹道:“太子好雅兴!”
  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身戎装的颜启昊走了进来。
  颜音一惊,腾地站起身子,嗫嚅道:“父王……”
  颜启昊缓步走近,却并不理会颜音,只是对康茂微微一欠身,说道:“犬子顽劣,叨扰太子了,本王回去必定严加管教。”
  颜音听了,身子一抖,忙轻轻牵起颜启昊的衣袖,又轻轻叫道:“父王……”
  颜启昊手腕一转,不着痕迹的避开了颜音的手。
  康茂深深一揖,微笑道:“令公子天真烂漫,敏思好学,并没有打扰我,反倒是为我解忧呢。”
  颜启昊一笑:“太子有何忧?”
  “王叔重伤,生死未卜,大军压境,盟约未定,难道不是忧?”
  “我正为令叔辉王而来。”
  “哦?!”康茂眉毛一挑,满脸都是紧张神色。
  “令叔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不过我国医道粗陋,难望贵国项背,军医医术平庸,恐怕耽误了令叔病情,因此上,想讨太子一封手书,令太医戴子和前来军营,为令叔诊治。”
  “戴子和?”康茂皱眉,“他并不是是太医局的御医,而是翰林医官局副使,平素并不负责为宗室看诊。”
  颜启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笑道:“贵国官署职司,本王并不深知,这位戴大夫,是令叔指名要见之人,本王也只是传话而已。”
  康茂略一沉吟,想到那戴子和似乎和辉王叔私交甚好,王叔点名要他出郊,似乎另有深意,不妨顺水推舟。若说这里面有什么阴谋,看着也不像,戴子和虽颇有名望,但只是一个小小医官而已,应该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康茂想到这里,便点头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写一封手书便是。不过……这里并无纸笔。”
  “这里不仅没有纸笔,连被褥床榻灯烛都没有呢!”颜音插口道。
  颜启昊一反手,用力攥住了颜音的小手,捏得颜音生痛。
  颜音抬头看了看颜启昊,正要开口,见颜启昊神色不善,便咽了一口口水,顺便把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手很痛,也不敢出声,只微微皱着眉头,眼里瞬间便含上了泪。颜音怕被父王看到责骂,便只得低下头,再不去看那两人。
  只听得颜启昊吩咐跟随的亲兵:“去拿笔墨纸砚来,再去拿两床狍皮褥子。”
  颜音听了,心中一喜,也顾不得手被颜启昊捏痛,高兴得轻轻摇了摇颜启昊的手。
  “承蒙关照,不胜感激。”康茂不卑不亢。
  “你这里的事务,是主帅所辖,我不便逾越,也只能聊尽心意而已。”颜启昊说道。
  康茂再度称谢。
  “你的腿,怎么了?”颜启昊问。
  康茂一惊,心道自己只是站立着,并没有走动,他竟然能看出自己腿部不便。当下一笑说道:“下马时扭了一下,不妨事。”
  拿了康茂的手书,颜启昊心中大定,总算是又了了一桩心事。
  皇上的圣旨中为何单单提及要恭请戴子和前往源国,军前四位元帅都茫然不知。但皇上既然明说了‘恭请’二字,自然不能与寻常战俘等同,直接去大梁城拿人,总归是不妥当的,于是颜启昊拐弯抹角,借了给辉王看病的名头,不着痕迹的将戴子和请进了大营。
  颜启昊和康茂又客套了几句,随后对颜音笑道:“音儿,你还要玩到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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