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四面,皆是数十丈的高杆,上面悬挂着各色纸糊的百戏人物,各个都披着薄绢披帛,风吹过,那些薄绢飘飘舞动,衬得那草扎纸糊的人儿,也宛若飞仙一般。
更有那孔明灯,一盏接一盏,次第升起,暖黄的光,照彻了无边的黑暗,有些灯上,还装饰着羽毛,那些羽毛被灯火的热气激荡着,被风鼓动着,冉冉扇动,宛若奋飞的翅膀……
颜音的眼睛,几乎都不够用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闪着兴奋的光。颜启昊的视线,却只是盯着儿子的的脸,一刻也没有离开……像这样怀抱着儿子,如此亲昵的紧紧依偎,之前没有过,之后,恐怕也难以重现了,这一次颜音一入皇宫,再相见恐怕已经是数年之后,音儿该已经长成大人,再也抱不动了……
远远的,那舞草龙的队伍迤逦行来。那稻草扎就的巨龙的每一个鳞片处,或插着香,或燃着烛,宛若吞云吐火一般,光辉灿然。时而盘旋,时而疾走,洒下点点流火,落在地上,瞬间便熄了,所有的红红火火,最终不过是一炬光,一捧灰而已……
那草龙上滴落的点点流火,冷不防溅上了颜音的手,颜音痛得一缩,只见手背上的旧伤,还有些青黄的印痕,那印痕之上,是一小撮灰白的余烬。曾经白如凝脂,洁如酥酪的手,沾染了红尘,刻上了伤痕,是否能恢复如初?或是,会在岁月的侵蚀下残破成汝窑瓷器上那些密如蟹爪的裂痕?
正当繁华鼎盛如火如荼之时,冷不防风云突变,鹅毛大的雪片,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罡风呼啸,将那些辉煌灯火,吹打成一片零落。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要开始忙了;估计不会每天更了;一周三更的话尽量保证吧!
☆、三十八、屈身辱志雪满川
正月十六,雪。
一节过后,便是一劫。
一大早,新宋门内神卫营被源军付之一炬,那是大梁禁军的军营。
昨日城上的那些伶人,一个不漏的全部留在了源军大营,被押拘看管起来。
新的一轮需索又呈到了大梁府案头,这一次,主要是要人:“画工百人,医官二百人,诸般百戏一百人,教坊四百人,木匠五十人,竹瓦泥匠、石匠各三十人,走马打球弟子七人,鞍作十人,玉匠一百人,内臣五十人,街市弟子五十人,学士院待诏五人,筑球供奉五人,金银匠八十人,吏人五十人,八作务五十人,后苑作五十人,司天台官吏五十人,弟子帘前小唱二十人,杂戏一百五十人,舞旋弟子五十人,内家乐女、钧容班一百人并乐器,内官脚色,国子监书库官,太常寺官吏,秘书省书库官吏,后苑作官吏,五寺三监大夫,合台官吏,左司吏部官吏,鸿胪寺官吏,太医局官吏,市易务官吏,赵国开国登宝位赦书旧本,夏国奏举书本,红笺纸,铜古器二万五千,酒一百担,米五百石,大牛车一千,油车二千,凉伞一千,贡茶三百斤,各色香料一百斤,太医局灵宝丹二万八千七百贴。”
颜启昊坐镇大梁府大堂,督责新一轮根括。
飞雪如羽,飘飘散落。
雪中,缓缓走来了两个人。一个,一身衮服,外罩玄狐大氅,正是赵肃宗康衍,另一个,赭色遥溃反黪醪趿恚莅状胶欤瓷先ハ袷歉龌鹿佟�
两个人,在源兵的引导下,进入崇王大帐。
一入帐中,一股热气袭来,炭气、酒气、膻骚的体气扑面而来,康衍不自觉的以袖掩口。那宦官上前半步,轻轻帮康衍宽了外面的大氅,略折了折,放在怀中抱着。
主位上,坐着一身亲王朝服的颜鲁虎,两旁杂坐的,尽是源军大小军官。在颜鲁虎身侧,有个盛装妇人,团衫,襜裙,耳畔垂着两条辫子,头上盘着高髻,正是源国装束。她脸上涂得一片姜黄,正是源国最时兴的“佛妆”,额上、面颊均贴满了花子,倒把五官遮掩得让人无从分辨。
自从一进门,康衍的眼睛就没离开这个妇人。
那妇人被康衍的目光注视得很不自在,一敛眉,一低首,用三根手指拈起案上金碗要饮酒掩饰,却没成想不太适应这种持碗方式,手一抖,酒撒了出来,琥珀色的酒液撒到秋香色的左纫上,那妇人更是慌张,瞥了一眼颜鲁虎,似乎要等他解围。
“瑶金……”康衍颤声唤道。
那妇人身子一抖,低低应了一声,“皇兄……”她正是康衍的幼妹,长公主鸾福帝姬康瑶金。
“你……”康衍双唇颤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哈哈!”颜鲁虎突然豪笑道,“令妹如今已经是本王的姬妾了,现今已有了身孕,若能生下男孩,本王必上奏圣上,请封为侧妃。”
那康瑶金只一味低着头,似乎不看不听,便可以熬过这难堪的尴尬。
“瑶金……你岂能如此……你这样,置驸马于何地?”康衍痛心疾首。
康瑶金抬起头来,淡淡说道:“我与驸马本不和谐,皇兄不是今日才知吧?这个驸马不是我想要的驸马,而是皇兄和母后想要的驸马,不是吗?”
“现在这样,便和谐了?”康衍的目光,恍惚中带着心痛。
“前朝那些公主、郡主,下嫁大辽、西夏、室韦,和今日之事,有何不同?同样都是交易,只不过一个在城下,一个在朝堂,同样都是去国离家,所不同的,所差的,只是一场婚礼!我的夫君和兄长都不能保护我,我只能,自己挣扎求活,如此而已……”
“如此苟活,便是……”康衍似乎要指责,但当着源军诸位将领,只说了半句,便说不下去了。康衍轻轻闭上双眸,摇了摇头,一滴泪,自他眼角涌出,悬着鱼尾纹中,像是涸泽中,那些垂死挣扎的泡沫。
“便是我赵国女子的命!” 康瑶金把话头接了过去,语音清晰,一字一顿,不是感慨,而是断言。
康衍默然不语。
颜鲁虎哈哈干笑两声,说道:“今日请陛下来此,乃是为了议和定盟之事,按照前盟旧约,两国划黄河而治,赵国每年给大源缴纳岁币,银二百万两,绢二百万匹,陛下对我皇称臣,陛下应该不会忘记,不会再度背盟毁约吧?”
康衍长出了一口气,平复心绪,点了点头,“此事早已议定,朕自然不会反悔。”
“那么……”颜鲁虎玩味一笑,“原定犒军金一百万两,银五百万两,衣缎五百万匹,须于十日内输解无缺。可现在期限已过,大梁府只缴来金十六万两、银二百万两、衣缎一百万匹。还差着很远呢!这可怎么办呢?”
颜鲁虎话音一落,左右源军将领便哄笑不止。
康衍的脸瞬间红了又白,额头鼻尖,密密渗出了汗珠。他身后的那宦官见此情景,忙轻轻踏上半步,搀扶住康衍的手肘。
“既然陛下无计可施,就让小王替陛下拿个主意可好?”颜鲁虎捻着胡须,一脸轻蔑。
康衍怒视着颜鲁虎,一言不发。
颜鲁虎嘻嘻一笑,摇头晃脑,“古人云,女子玉帛,没有玉帛,女子也可。依我看,不如用女子代替金银如何?帝姬、王妃一人折金一千锭,宗姬一人折金五百锭,族姬一人折金二百锭,宗妇一人折银五百锭,族妇一人折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折银一百锭。如此一来,很快便能凑足犒军之数,两国又可永结欢好,成就一段和亲佳话,岂不两全其美。”
康衍闻言大怒,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颤抖,只是强自忍耐着不让自己发作。过了半晌,方缓缓吐出一句话,“国家各有兴亡,人各有妻孥,谁无父母,谁无子女?请大帅熟思。”
颜鲁虎将手中金杯重重掷在地上,一声冷笑,“陛下既不肯缴金银,又不肯缴女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敢是又要背盟吗?既然不能履行诺言,我看这个皇帝,陛下也不要做了!”
话音未落,两旁边便上来两个玄甲侍卫,便要动手剥去康衍的冠服。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臣节不因挞楚亏
“住手!”一声怒喝,穿云裂帛。那声音又尖又高,犹如鹤唳,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说得竟然是女直话。只见那宦官双手戟张,怒目而立,将康衍牢牢护在身后。
颜鲁虎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但随即便不动声色的拿起康瑶金斟满的酒,呷了一口,嘻嘻笑道:“声音真好听,再来一个?”说得也是女直话。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金一百万两,银五百万两,衣缎五百万匹,已经远超我大梁城所有,假使变甑釜为金银,化屋宇为表段,亦不能如是敷纳。”那宦官又亢声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这是打定主意,想要背盟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背盟,这等无信无义之人,你们赵国人怎可奉他为主?不如今天就废了吧?”颜鲁虎语气轻慢的说道。
两旁源军将领高声起哄,一边用匙箸敲着桌案,一边齐声高叫:“废了!废了!”
康衍脸色血红,双手颤抖,不能自持。
康瑶金却一直垂着头,不言不动,一滴水痕,沿着衣襟滚落,和那酒污混在一处,再也寻不到痕迹。
颜鲁虎一挥手,止住了众人,轻咳一声,正要开口,那宦官却抢先说道:“主上仁孝恭俭,勤政爱民,上对得起天地列祖,下对得起臣民百姓,未有过失,岂可轻议废立!”
颜鲁虎道:“当年两国议定,合兵击退西夏,谁夺回的城池,便归谁所有,我大源从西夏人手中夺回燕京,将其纳归版图,合情合理。可是你这位德配天地的主上却背盟毁约,屡次兴兵攻打燕京。我主无奈,只得挥师南下,一则为你赵国清除奸佞,二则问你赵国背盟之罪。此次兵祸,致使南北生灵涂炭,究其原因,都是你主上背盟所致,怎么可以说无过呢?”
“我主并非失信,我赵国列祖列宗艰难积累,打下这片江山,历经三世,方才平定河东,祖宗陵寝在燕京,故土在大河以北,不敢轻易与人,这才是信义所在!”那宦官深吸了一口气,又朗声继续,“若说我主失信是过错,那么王爷更是失信之尤!自去岁城陷之后,两国定盟,永结通好,我赵国俯首称臣,永事大国。现如今歃血未干,王爷竟然违背盟约,妄议废立之事,难道不是背盟失信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颜鲁虎眉头一皱,猛地一拍桌案,便要发作。
却听得那宦官继续亢声说道:“贵国伐人之国,却不想着全活生民,反而是贪索无厌,徒掠金帛子女以自丰。覆我宗社,害我生灵!汝灭亡不久矣!”
“住口!”颜鲁虎勃然大怒,将手中的金杯掷在地上。那金杯仓啷啷滚动到康衍脚边停了下来,酒浆四溅,弄污了康衍的皂靴。
“拖下去!在青宫圜丘上,杖毙!”颜鲁虎厉声。
两旁早有人一拥而上,将那宦官拖了出去。原本被他抱在怀里的玄狐大氅,跌落在地上。那宦官口中兀自怒骂不止,却已经换做了汉语。
“若冰……”康衍低声,如泣如诉。这“若冰”二字,想必是那宦官的名字。
颜鲁虎重新掌控了局面,捻着胡须冷笑一声,“陛下要不要与我一同前去观刑啊?”
康衍神色一变,怒目而视。
“哈哈!我倒忘了,陛下原本是胆小的,见不得血,所以打起仗来,胆怯得如同小儿。”颜鲁虎笑着对左右说道。左右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康衍的手,紧紧攥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