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梦华烬余录- 第2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颜启昊一怔。
  转瞬之间,那雪亮的箭镞,已经到了颜启昊颈畔。
  颜启昊侧身一闪,右手闪电般的叼住那只玉腕,只轻轻一带,一推,那女子便自己失去了平衡,仰面跌倒在地。
  “爹爹……孃孃……来世再见……”那女子说完,便用力把那箭刺入了颈中。血,涌了出来,染红了那件绿色的纱裙。
  颜启昊皱了皱眉,挥了挥手,便有从人过来,将尸体抬了出去,甚至没有人想起来查看一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没了气息……
  颜启昊正要转身离去,却突然发现了蹲在角落里的珠儿。
  “你几岁?”颜启昊问道。
  “七岁。”珠儿抬头回答。
  颜启昊皱了皱眉,“你在这里等着,等她们散了一起回去,别乱跑,等下我让人拿点吃食给你。”全然是对小孩子的语气。
  珠儿轻轻点了点头,便抿起嘴不再出声。
  颜启昊转身离去,行到门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传了过来……
  不多时,果然有个兵丁拿了一个托盘过来,放在桌案上。
  珠儿原本不想吃这嗟来之食的,但饿,真的是一种难忍的痛,淡淡的米饭香气混着肉香,对几乎一日一夜没有进食的珠儿来说,不啻为天大的诱惑。
  珠儿挪了过去,揭开那盖碗的盖子,见是一碗盖饭,白米饭上铺着大片的白肉和内脏,合着葱、韭,上面还浇着浓褐色的酱汁,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珠儿不由得一掩鼻,心头又是一阵烦恶欲呕。
  珠儿掩上了盖子,又去拿旁边那壶,一股浓烈的茶香。珠儿倾出一杯,略一品尝,却见里面搀了牛乳和盐,也有一股腥膻之气,本不欲再喝,无奈腹中饥火上升,便强忍着饮尽了一杯。
  一杯热茶下肚,珠儿觉得胸腹间暖烘烘的,饥火反倒是被勾了起来,觉得更饿了,便又挑着那盖饭中的白饭吃了几口,终于有了七八分饱的感觉,便放下了筷子,又缩回到帐子角落中坐着。
  坐在那些帝姬、宗姬脱下的汉家衣冠中间,珠儿便觉得有几分安心。夜已深,帐中只有珠儿一个人,灯火昏黄,血腥弥漫。珠儿原以为在这样的情境下自己会怕的,因为从小到大,身边就没离开过人,但却意外的并不觉得怕,也完全没有惶然的感觉,只是觉得无助。
  珠儿看着帐篷门缝中透出的浓黑夜色,想逃跑,又有些畏惧。纵然能跑出大营,想必也进不去城吧?之前在东塔院,听后面进来的那些宗姬们说过,这几天全城都在搜捕康氏宗室,狭街僻巷,无不周遍。每日里都有大梁府的人在市井中沿街大呼,告喻百姓不得隐藏康氏一族,如果有隐藏的,应立即交予官府,以免被连累。
  若向四郊逃去,珠儿又不敢,夜黑,路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又怎么逃?若紫笑在便好了,两个人在一起,总归是可以商量的,也可以互相壮胆……想到这里,珠儿轻轻一叹,到底是紫笑命好,虽然小时候受了最多苦,但现在却最是平安。那绯桃应该也在营中吧,却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父王,母亲……想到父母,珠儿又打消了逃走的念头,不管将来如何,一家人可以在一起,总是好的。在珠儿心中,被掳去源国为奴,无非就像自家庄子上的那些下奴一样,或农或桑,或豢养鸡鸭,生活虽苦,却也能活得下去。而那些农牧生活在珠儿想来,似乎和在府中调弄鹦鹉,喂食锦鲤差不了许多……
  突然,数声女子尖锐的惨嚎穿透了寂静的黑夜,那声音,是珠儿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凄厉,绝望,痛不欲生。珠儿蓦地想起了许道长所说的那八个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似乎,便是这声音,便是此时此刻的情景。
  珠儿的心中一阵战栗,全身微微抖动着站了起来,紧握着腰间的骨球。她要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可以帮她们结束痛苦。
  珠儿脱下身上花团锦簇的团窠对雁纹织锦披风,露出里面一身雪青色暗花球路锦襦裙。那披风是王妃特特给珠儿做的新年新装,寄托着王妃希望珠儿终身有托,早日纳彩的心愿。珠儿怔怔的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仿佛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一样。
  因那织锦披风掺有金线,在夜色中太过耀眼,珠儿不得不把它脱下来。
  似乎已经过了子正时分,天上无月无星,四下里很昏暗。偶尔有巡逻的源兵经过,珠儿便躲藏在帐篷后面。一路遮遮掩掩的,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行去。
  那惨呼依然持续不断,声音高亢凄厉,而且听声音,并不是一个人。似乎那些人想用这样的呼喊,将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抛却,以求速死一般。
  转过一重栅栏,珠儿来到了主帅的金顶大帐前,旗杆上高挑着一枝火把,将帐前照得明晦不定。旗杆下,辗转着三个汉装女子。血迹,从她们身下涌了出来,把泥土染成了黯黑的色泽;惨呼,从她们口中涌了出来,那拼尽全身力气的嘶喊,让珠儿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身处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五、红颜惨淡流离苦

      珠儿抚着心口,略定了定神,凝目看过去。只一眼,便身子一震,瘫坐在地上。
  珠儿分明的看到,那三个女子的下|体中,都插着一杆枪,枪头冲外,枪尾深深没入体内,血,不绝流出,但人却不得便死,甚至连翻身都不行,更不要说自己求死了。看那枪露出在外的长度,便知道深入体内的长度之长,令人咋舌。珠儿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的痛,想站起来,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
  珠儿取出那骨球,拨开机簧,在手里握着,酝酿了很久,才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蹒跚着,一步一步,坚定的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女子看到了珠儿,涣散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光,“杀了我……快杀了我……快……”
  珠儿点点头,按照许道长说的位置,向那女子的腿根刺了过去。
  “谢……谢……”那女子嘴边浮现了一个笑,闭上了眼睛,再无呼吸。
  珠儿迅速的了断了另外两个女子,全然没有了第一次那样的惶惑不安,反而有一种神圣的满足,似乎,在做一件大功德。
  那三个女子,看服饰都是宫中女史,一个尚药、一个尚食、一个尚衣。珠儿把手伸向他们的腰间,去摸他们的腰牌,她们不该被埋没掉名姓的,要让青史记取,让后世怀思,让天下人凭吊。
  尚药局内史郑寿心、尚食局使令吕吉祥,尚衣局尚衣徐宝莲,小巧的紫檀腰牌上错着金字,像她们曾经如花的生命一样,精致而美好……珠儿将它们小心的纳入怀中,任由泪水滚滚淌落。
  珠儿收起那骨球的机簧,将它纳入荷包之中。哪知道才刚一迈步,那骨球便不知怎地,掉落了出来,顺着地势的斜坡,一路骨碌碌的滚了很远。珠儿忙追了过去,就在马上要抓住那骨球的时候,冷不防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将那骨球捡了起来。
  珠儿抬头去看,却见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一身白狐裘,皮帽的左右两侧,各垂下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却是源国式样。
  “还给我,那是我的。”
  “你是谁?赵国的帝姬或宗姬吗?”那男孩开了口,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帝姬或宗姬,就不能是其他什么人吗?”
  “你这岁数,必然不可能是后妃夫人,那么不是帝姬,就是宗姬。听他们说,公主的孩子算外姓了,不需要跟你们在一起。”
  珠儿点点头,心道这孩子倒是聪明,“我父亲是永安郡王。”
  “那就是宗姬了?也就是郡主?”
  珠儿又点点头。
  “郡主的服饰,都是这样的吗?”那男孩用手指点着珠儿襦裙胸前的带子,问道。
  珠儿脸一红,略缩了缩身子,“这是家常衣服,并不是册封宗姬时穿的。”她不晓得这孩子为何这么关心这种事,只是随口敷衍。
  那男孩点点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迷路了。”珠儿撒谎撒得很是坦然。
  “没关系,你是住在青宫的对吧?我可以送你回去。”
  “可是我要回到原来那个大帐,里面有我的衣服。”
  “没关系,我陪你去找!”那男孩拍了拍胸脯,“我叫颜音,你叫什么?”
  “珠儿。”
  “你几岁?”
  “七岁。”
  “我八岁,比你大。”颜音微微扬起头,得意一笑。
  “那你把那个还给我吧……”珠儿伸出手来。
  颜音把那骨球托在手中端详,“这是什么?”
  “打捶丸用的球。”
  “啊!我知道那个,跟打马球差不多,只是不用骑马,那是女人孩子玩儿的玩意儿。”
  珠儿不知怎地,有点想笑,这孩子把自己当成大人的样子很是可爱。
  “给我吧……”珠儿又说道,不知是装得还是真的,突然动了情,声音带了三分哽咽,眼中水盈盈的,蕴上了泪。
  颜音见珠儿泫然欲泣,忙把那骨球塞到珠儿手里,“给你!给你!你放心,我们再不会夺走你们任何东西了!”他把“再不会”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信誓。
  珠儿点点头,将那骨球重新塞回荷包,却不防它又掉了出来。
  颜音再度帮珠儿拾起骨球。
  珠儿翻过那荷包看时,却见那锦缎的荷包底部已经崩了丝,漏了一个大洞,再也没法修补了。
  “这东西太重了,用丝绸的荷包装恐怕不行,我的这个给你用吧,这是小羊皮的。”颜音说着,解下身上一个荷包,递给珠儿。
  珠儿伸手接过,见羊皮被磨得极薄,手感绵软而温润,上面用一种很特殊的浅褐色丝线,绣着杂宝卐字纹,“这是什么线?”
  “是梅花鹿尾巴上的毛纺成的线,我娘绣的……”颜音说到这里,神色间有些黯然。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珠儿推辞。
  “没关系啊,你有什么好东西也送我一个就好啦!”
  有什么好东西么?珠儿不自觉的摸了摸发髻,那上面只有几根铜簪子。羁押在东塔院的时候,源兵挨个搜身检查过了,所有女子身上但凡一点值钱的东西,金也好,玉也好,都被搜了去,连绿豆大小的金耳钉也不放过。
  “这个送你。”珠儿从腕子上褪下一个珠串,是各色琉璃圆珠穿成的,每一个都各不相同。源兵认为琉璃不值钱,便没有拿走。
  “这个很好看!只可惜我是男的,又不能戴这种首饰。”颜音兴奋过后,微微有些失望。
  珠儿一笑,“这个珠串上的珠子是浑圆珠,不是桶珠、盘珠,这其实不是首饰,而是用来玩耍的弹珠儿,玩法类似捶丸,但是不用球棒,只用手弹的。这样穿起来,只为着携带方便,不容易丢。”
  “啊!我知道这个,我见过市井间的小孩子玩的,可是没人教我,也没人跟我玩。”
  “嗯,那你拿着吧,等回去找个人教你玩。”珠儿说着,便接过了那羊皮荷包,将它系在腰间。
  “对了,刚才我听到有人惨叫,但循着声音找过来,却又停了,你从那边过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颜音一边将那珠串套在腕子上,一边随口问道。
  珠儿心中一惊,不知道刚才杀人的情景是否被这孩子看去了,转念又一想,那旗杆上虽有火把,但依然很昏暗,隔着这么远,他就算看到自己在那里,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