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颜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音儿,你来得正好,来试试这张弓称不趁手。”颜启昊笑道。
颜音却扑通一声跪倒,膝行两步,蹭到颜启昊身前,“父王,求你不要给太子哥哥脸上刺字。”
颜启昊脸色一沉,“军中的事,也是你该管的吗?”
“我知道我不该管,可是……求您了,父王,不要!不要……太子哥哥那么好看,不要弄坏他的脸,就像在汝窑瓷器上刻字一样,弄坏了那么美的东西,会遭天谴的!”
颜启昊听颜音说得语无伦次,不觉好笑,但仍是板着脸,说道,“那康英很美吗?我怎么看不出?”
“那是因为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啊,就像爹爹喜欢钧窑,我和娘却喜欢汝窑一样。”
颜启昊苦笑,心道哪里是自己喜欢钧窑,只是弄不到汝窑的瓷器,想着钧窑也是和汝窑齐名的名窑,弄来讨好这孩子罢了,哪知道他却并不领情。
转念间,颜启昊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比这孩子还小吧?也是这样苦求父皇,不让他给那个渤海国的小皇子脸上刺字,“他很漂亮,我喜欢他,我想要他陪我!刺了字就不好看了,再也弄不下去!”连理由都是一样的不讲理……颜启昊想着,在心里暗暗笑了,到底是父子……
“父王……”见颜启昊不说话,颜音轻声唤道,“求您了。”
“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是祖宗立下的规矩啊。”
“那……那先不要给太子哥哥刺字好不好?我去求皇上。”
“那也不行,献俘的时候皇上若见到他脸上没有刺字,父王就会担着老大的不是。”
颜音沉默了,放走康茂,已经给父王添麻烦了,再让父王违旨,总归是说不过去的,心中一急,便落下泪来。
“不许哭!”颜启昊厉声。
颜音吓得身子一抖,止住了抽泣。
“若没别的事,你先下去吧。”
颜音咬着嘴唇,只是跪在那里不肯走,“就没有折衷的方法吗?阿古原来的那个奴印,就在肩窝上不显眼的位置,也没有那么大。”
颜启昊心道这孩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守规矩的时候,比谁都守规矩,可是每次不守规矩的时候,却总想着可以法外施恩,可以折中转圜。
“那是家奴的奴印,各家家主自定位置大小,可这是官奴的奴印,国家是有规矩旧例的。”
颜音见颜启昊没有发怒,又大着胆子说道,“其实……那时候,我也舍不得阿古,但那次我不敢求情,因为阿古有错,但太子哥哥没做错什么啊!不仅没错,还被自己亲爹爹当作卒子舍了,他心里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太子哥哥太可怜了……”
“你太子哥哥可怜,父王被他骗了,难道不可怜?”
“父王,康茂南归那件事是我的错,跟太子哥哥无关啊!”
“怎么无关?若不是他们两人互换身份,你又怎能铸成如此大错?”
颜音不答,只是抿着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颜启昊拿过那张弓,对颜音说道,“把它拉开。”
颜音起身接过弓,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用力。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把它拉圆满。
颜启昊走到颜音身后,蹲下身来,双臂环着颜音的肩膀,双手握住颜音的手,嘴里说着张弓的要领,引导着颜音,只略一用力,那弓便轻易的被拉开了。
“你若能保持这个姿势,坚持一个时辰,父王便帮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五、稚子泣血半弯弓
颜启昊在桌案后埋头处理着军务,颜音张着弓,站在帐篷正中。
帐中很安静,一声嗒然,是那样清晰的响起,似乎四壁都隐隐有回声。
颜启昊从繁冗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只见颜音的发际、领口都湿了,地上数点水痕,正是他身上流下的汗水。颜音的小脸涨得通红,牙齿紧咬着嘴唇,手和脚都在不由自主的抖动。
“只这么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颜启昊沉声问道。
颜音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泄了这口气,就再也提不上来,连发梢上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了,才能勉强维持住那张弓的圆满,哪还有半点力气张口发声?
颜音大睁着眼睛,直视着颜启昊,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还能坚持,点过之后,又发觉这点头颇有歧义,似乎是在说自己坚持不住了……颜音睫毛一闪,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呢,你自己掂量着,看能不能坚持一个时辰,若不能,趁早放弃,别伤了身子。”颜启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关心,又像是嘲讽。
颜音用力摇了摇头,吐出了三个字,“我能行!”话音未落,手已经抖得控不住那弓,只见那弓歪歪斜斜的抖动着,像是个活物一般,和颜音的手臂较着力……一声轻响,颜音终于脱了手,那弓铿然落地,颜音随即也瘫坐在了地上,两只手臂不住抖动,难以自控。
“原来你的坚持,也不过这样罢了。”颜启昊一哂,却不理颜音,继续低头看那些军报。
颜音大口大口喘息了片刻,终于积蓄起力量,重新抓起了那张弓,嘶声说道,“我能行,再重新来过!”说着,猛地站起身来,双臂一教力,竟然独自拉开了那张弓。
颜启昊很是惊讶,原本只是想着给颜音出个难题,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小子竟是有一股韧劲,竟是越挫越勇,倒是很像当年的自己。
此时,颜音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显得狼狈而凄惨,一双嘴唇,像是充了血似的,红得骇人。
嗒、嗒的水声,越来越密集,颜启昊皱起了眉头,凝目细看。
“音儿!”颜启昊惊呼失声,从桌案后一跃而起,因为他看到,那嗒然落地的湿痕,不仅仅是汗水,更有血滴。
颜启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颜音跟前,一把夺过那弓,惯在地上,扳过颜音的身子,挥掌在他身后猛拍了几下,斥道,“谁教你这么拉弓的?!”
原来颜启昊本已经帮颜音在拇指上戴上了驼鹿角的扳指,用以保护手指不被弓弦所伤,却谁知道颜音这一次根本没按照颜启昊教的张弓方法,用拇指勾弦,而是不知不觉用了突厥人的胡法,以食指、中指、无名指相并勾弦。胡法确实比较容易使力,适合张大弓,却不适合骑射用的短弓,源军一般很少使用,便是使用,手上也要带上鹿皮护具,以免伤手。可颜音却没有任何防护,就这样乱来,弓弦割破了手指,鲜血淋漓。
颜音眼中含着泪,“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的,只有这样才能使得上力气,拉开那弓。”
“你只知道拉开弓,不要手指了吗?!”颜启昊更怒,又用力打了两下。
颜音身子一颤,泪水落了下来,“若不是父王逼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好啊!还是我的不是了?”颜启昊气得双手发抖。
颜音一脸无辜,“您明知道我坚持不了一个时辰的,却还是出下这个难题,难道不就是要我拼上性命也要做到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颜启昊咆哮道,“你哪里晓得这弓弦的利害!一不小心,筋脉就会被割断,这只手就废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您又没告诉我……”颜音一脸委屈。
颜启昊怒极,反而平静了下来,“你既然坚持不住,为何不知难而退?”
颜音摇头,“我不要让太子哥哥脸上刺字,所以无论父王您出什么难题,我都会拼命去做。”说着,用手背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因他手上有伤,血蹭在了脸上,把整张脸弄得血泪模糊,看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颜启昊心中一软,取出帕子为颜音擦干净脸,又裹好了手上的伤。站在那里直运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颜音怯怯问道,“父王,能容我休息一天,明天再过来试试吗?先不要给太子哥哥刺字,好不好?”
“你的手伤成了这样,明天拿什么试?”颜启昊一脸无奈。
“我可以换成左手勾弦啊,反正只是张弓,并不讲究准头,左手和右手不是一样的吗?”
颜启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的脑子里不知道都装着些什么,总有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
“行不行?”颜音轻轻牵着颜启昊的袖子,左右摇晃着,抬着脸儿,眼中满是企盼。
颜启昊的心,瞬间便融化成了一滩水,但却依然板着脸,斥道,“明天寅时,在帐外候着,爹爹教你骑马。若晚得半分,那就再无商量的余地了。”
“若没晚呢?”颜音穷追不舍。
“若没晚,你要是能在一日之内,学会骑马,父王便如了你的愿。”
“怎样如了我的愿?”颜音还是刨根问底。
颜启昊伸出一根手指,戳向颜音耳后,沉声说道,“我会将奴印刺在他这里,头脸之上,只有这里不显眼,并且能在正面看见,不算违了规矩。”
颜音眼睛一亮, “谢谢父王!”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颜启昊沉声。
“什么事?”
“从此之后,不得与康英见面。”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想要一样东西,就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事儿,你不要以为受了伤,爹爹就会因心疼你妥协,即便爹爹会心疼你,但你终将要长大,要独自面对外面的风浪,世人是不会心疼你的,你不要总用这种小孩子耍赖的方式要到你想要的东西。”
颜音脸一红,低着头寻思了片刻,突然抬头问道,“那能不能写信?”
这孩子,怎么什么事情都要讨价还价?颜启昊几乎绷不住,只得强忍着,勉力维持住一张冷脸,“不行!”
“只有我写,不让太子哥哥回,也不行吗?”颜音继续争取。
颜启昊皱起眉头,“这又是为什么?”
“太子哥哥被他爹爹当成了弃子,心里一定很难受很难受,成了阶下囚,又离家这么远,身边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肯定每天都很煎熬……我写信给他,至少能给他解解闷。我不需要他回信,因为,我孤零零待在皇上身边,虽然也很寂寞,但是肯定会比他好过的多,所以,我不太需要他的安慰,只要他能收到我的信就够了……”
颜启昊听了,心中一软,一把搂过了颜音。
颜音只觉得胸口被塞了一个东西,头上传来颜启昊的声音,“这个拿好,明天戴着,不要让缰绳再弄伤手指。”
颜音低头看去,发现那东西是一副精美的鹿皮手套。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六、锦缎垂裳曳悲风
第二天一大早,颜音天不亮便起来了,早早等在颜启昊帐外候着,生怕误了时辰。
但天不从人愿,中都传来圣旨,因源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源帝要求颜启昊即刻起行,赶往中都献俘,不得在燕京耽搁。颜音也只得匆匆收拾行装,跟着大军开拔。
燕京东郊,仙露寺。
所有的赵国战俘,都被关押在这里。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皇亲贵戚,都挤在一间间殿舍里,人挨人,人挤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那些工匠、手艺人已经被抬为良民,允许各寻生路,只是不许返回赵地。那些劫掠来的平民,允许家属以金帛来赎。唯有康氏一族并宫婢、宦官等,不准折赎,男丁一律在面颊上刺字,永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