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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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烬余录-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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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四根应该是翠鸟身上最好的羽毛吧?”
  那少年摇头,“没有多大差别的,除了我这样的行家,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羽毛长在鸟身上,让它们能自由的飞翔,才最有价值,戴在人头上,只是好看罢了,何必让它们用命来换……”
  “也对!”颜音感慨,“那为何不用他们掉落的羽毛做点翠?非要拔毛呢?”
  “他们不肯啊!他们说掉下来的羽毛有灰败之气,娘娘们戴在头上不吉利……我只要看到掉落的的羽毛,都捡起来收好,如今也攒了好几大箱子了……真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用到它们。”
  颜音听那少年说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不禁生出几分好感来,于是问道,“你是造办处做首饰的吗?”
  那少年摇头,“我只是这别苑养鸟、捕鸟的,给造办处提供翠羽,还有做别用途的鸟羽。禁猎时节护着这些鸟,不让它们被蛇或者狐狸伤了,遇到伤病的鸟就圈起来调养,等春狩、秋狩或者皇子郎君来玩乐的时候,有鸟可射。”
  那少年的话音,平平淡淡的,但颜音却听得心中一堵,“可是……这样你岂不是很难受,悉心调养好了的鸟儿,又被人射死了。”
  “养鸡养猪不也是一样么?养大了被人杀了吃肉,它们别无选择,下奴也别无选择……”
  颜音听他自称下奴,目光便落在了他右颊的奴印上。那奴印是烙上去而不是刺上去的,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脸,却又模糊不清,分辨不出写得是什么。似乎是很小的时候就烙在了脸上,如今人长大了,痕迹便不分明了。
  那少年见颜音盯着自己的脸看,不由得面上一红,低下了头。
  颜音心中一动,问道,“你可是姓康?”
  那少年抬起头,眸光一闪,有几分惊喜,“你怎么知道?”
  “你叫什么?”
  “康蔺。”
  颜音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你是……金郎?”
  “是啊,你是……”
  “我是颜音啊!”
  颜音张开双臂,要跟金郎行抱见礼。哪知道金郎却单膝下拜,“下奴康蔺,参见小三郎君。”
  颜音忙拉起金郎,上下打量。当年那个孩子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如今却长得高大壮实,自己的头顶只堪堪够到他鼻尖。
  金郎的手臂被颜音牵着,有点局促不安,“小三郎君……”
  颜音笑道,“你以前叫我什么?”
  金郎涨红了脸,嗫嚅了半晌,方低低吐出四个字,“颜音哥哥……”
  “这就对了!”颜音笑道,“我们是故人,不用那么拘礼。”
  突然,金郎如电击一般浑身一震,眼睛直直的盯着颜音的画,双手颤抖,不能自持,“那是……那是宣德门啊……”金郎霎时便红了眼圈。
  那被翠鸟鲜血弄污了的画纸上,绘的正是那年正旦,大梁皇宫外,鹤舞宣德门的场景。
  “是啊……正旦那日,我也在门楼上,那样的盛景,任谁见了也不会忘记的。”
  “那天的情景,父皇……爹爹也画过一幅,爹爹画的时候,嬢嬢就抱着我,站在旁边。”
  “我知道,肃宗的那张画,现在就收在内府,我时时观摩把玩的。”
  金郎听颜音称自己父亲为“肃宗”,像是称呼秦皇汉武一样的古人,眼中一暗,抿起嘴巴不做声。
  颜音却没有察觉,像是找到了知音似的,兀自兴冲冲说着画艺,“肃宗那张,构图四平八稳,中正平和,俨然王者之相,我可画不出那种从容大气的感觉。我这张是人在楼头,凭栏斜望,只取一角飞檐入画,虽然更活泼些,但刻意跟肃宗不同,倒是落了下乘……”
  金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颜音侧过头,“怎么?你有什么见识只管说,我难得能找到个懂画的。”
  “这只,飞翔时头颈是弯曲的,这不是鹤,而是鹳的姿态,这只的尾羽太直太整齐,像鹭,而不是鹤。”金郎说得兴起,不禁提起笔来,在纸的空白处勾画起来,“这是黑颈鹤,这是丹顶鹤,这是白鹤,世间只有这三种鹤是白身有黑羽,跟那天的鹤一样,但我那时候太小,记不清到底是哪一种了。”
  “这只是鹳,这只是鹭,体态羽毛,和鹤是完全不同的,尤其是脖颈和足部的动作。”金郎一边说,一边徐徐勾画。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三、数尽南飞几字鸿

      颜音见金郎寥寥数笔,便将那些鸟儿勾画得活灵活现,不禁又惊又喜,“你居然画得这么好?在大梁时学的吗?这些年来你是怎么练的?”
  “小时候爹爹和嬢嬢都教过一点儿,嬢嬢也擅画……后来到了这里,很难摸到笔墨,就用小树枝在沙子上画,风一吹,便没了痕迹,倒也干净。”
  颜音听了,心中一酸,“你要不要去书艺局供职?我引荐你,再想办法给你换个身份,脱了奴籍。”见金郎不答,颜音又解释道,“你们康氏一族,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能脱籍的。直到今天也只有收入宫中的几位生下皇子的帝姬和宗姬被抬为了良人,我若要帮你脱籍,只能给你改个名字。”
  金郎摇头。
  “为什么不去?你在书艺局,我们能时时谈书论画,你也有笔墨纸砚可用,可以安安心心画画了。”
  金郎看着手中那只翠鸟,“它宁可死,也要飞,也不愿在笼中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是,你现在的身份是奴啊,你带着枷锁,也不能自由自在的飞。”
  “和被折断翅膀相比,我宁愿带着枷锁;和圈入笼中相比,我宁愿在泥涂中挣扎。”金郎只是摇头。
  颜音无奈,“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很好……”
  “我要听实话。”
  “是实话。北行路上,十者仅余二三,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因时间紧迫,当时所有人的奴印都是烙上去的,跟我同岁的两个兄弟,因为受不住痛,死了。我也是一直高烧昏迷,却万幸没死。到了会宁,因身上有病,没跟其他年长兄弟一起被流放到极北苦寒的五国城,在这别苑中为奴,差事不算劳累,衣食颇为丰裕,也没有人刁难,因年纪幼小,大家对我也颇为照顾,这已经是最好的境遇了,我还能抱怨什么……”
  “那……你可快活?”
  金郎苦笑,“我这样的人,哪敢奢望快活?”金郎仰头看向天上那一行南飞的大雁,“天冷了,它们能飞回故乡,那才是快活。”
  颜音摇头,“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的,这里才是它们的故乡。它们去南方,只是因为故乡太冷了,暂时去南方避避。”说到这里,颜音不禁也想起了远在南方燕京的家。
  “不是的,它们的家在南方,因为怕热才到北方避暑的,所以才掉那么多的羽毛。”金郎却一句不让。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认死理,呆呆的。”颜音笑道。
  金郎见颜音不跟自己争了,像个兄长一样让着自己,不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住哪里?带我去认认门,下次我来,好过去找你。”
  “别……那是下奴住的地方,怪腌臜的,你别去。再说……你去我那里,被别人看到了,或许会有什么不利于你的传言。”
  颜音想想也对,倒是不怕对自己不利,只怕会给金郎带来麻烦,于是又问道,“那我怎么找你?”
  金郎从怀中摸出一个桦木哨子,对颜音说道,“你来找我,就在湖边吹这个,我不管在哪都能听到的。”
  颜音把那哨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一声凄厉的鹤唳,震得人耳鼓发麻。颜音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自嘲的笑道,“没想到这么大声,吓了我一跳。”
  “就是要这么大声,我才能听到啊。”金郎笑道。
  “可是这声音跟鹤唳太像了,你能分辨得出么?”
  “当然能!这哨子是我做的,也只有我能分辨出它和鹤唳的不同。”金郎的语气,有几分得意。
  颜音却隐隐觉得有一丝不祥:据说鹤只有在丧偶的时候,才这样凄厉的鸣叫,而这哨声却比鹤唳还要激越三分……
  就这样,冬去春来,最尊贵的王子和最卑贱的下奴,时常相会在这空寂的湖畔,谈画,谈鸟,谈花,也谈大梁……
  颜音给金郎带来了文房四宝,金郎却不肯绘制完整的画作,只喜欢在一张纸上,零散的绘上各种鸟、虫、草、花,各种姿态的,各种季节的,送给颜音,作为他绘画的参照。
  颜音也给金郎带来了赵国的吃食,素签纱糖、冰雪冷元子、荔枝膏、广芥瓜儿……这些精致的点心小食,也被那些赵国战俘带到了北边。
  金郎总是默默的吃着,脸上无喜无悲,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但总会吃很多,像是把乡愁一口一口咽下一般。
  两个人并排躺在湖堤的斜坡的新草上,望着天空。斜坡的角度刚刚好,人躺在上面,并不吃力,不用抬头就能看到整个水面。
  “它们回来了!”颜音指着天上一行雁阵,说道。
  “嗯。”金郎不说话,只觑着眼睛看着它们,直到它们栖止在水湄,才怅怅说道,“大部分都不是去年飞来的那些了……十成中有七八成丢了性命,能返回的只有两三成而已,像我们当年一样……若不是连年打仗,或许……它们活下来的会多一些……”
  颜音见金郎又想到了被俘北迁之耻,忙岔开话题,“你能分辨出它们每一只吗?”
  “是呀,它们和人一样,脸上的花纹,眼睛的大小位置每一只都不同,还有羽毛的颜色和分布。”
  颜音啧啧赞叹,“你还真是观察入微,我觉得它们长得都一样,完全分辨不出。”
  “不是你分辨不出,而是你没用心去看,他们对于你,就像蝼蚁一般,你不在意,当然也就不用心。世人对鸟的误解,数不胜数,大多数都是因为辨认不出它们的长相的缘故。”
  “哦?你说说,都有哪些误解?”
  “譬如这鹤,人们都说它们一夫一妻,生死不渝,如果一只死亡,另一只绝不再娶。其实并不全对,一夫一妻是实,但是绝不再娶却并不是真的,有些鹤,丧偶之后会孤独终老,有些则会另觅新欢。只不过当一只死亡的时候,另一只会凄绝的唳叫,十分悲伤,并且数日不离巢穴,人们见了,便以为它坚贞不渝。但这种悲伤,常常是转过年来就淡了……因为人们认不出去年那只鹤的长相,所以会认为它守贞终身……”
  颜音突然想起,母亲居住的院落名叫鹤园,父王也经常送母亲一些仙鹤图案的礼物,想必是他们曾有过与仙鹤有关的誓言,可如今父王已经再娶……想到这里,颜音撇了撇嘴角,再坚贞的盟誓,也抵不过岁月,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用iPad发,看行不行
    
    ☆、八十四、天涯思旧梦魂中

      颜音翻了个身,双手托着下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郑重说道,“金郎,我去求皇上给你脱籍,还用你本来的名字。你来做我的侍卫可好?你脸上的疤,我会想办法帮你弄掉。”
  金郎也翻了个身,和颜音一模一样的姿势,“皇上不会同意的,所有的皇子,都不可能脱籍。”
  “你别管,我去想办法!”
  “别……你之前帮过大哥,受过罚,我知道的,不要再为我去触怒皇上。你对我好,我心领了,这样不是挺好吗?除非……你厌烦我了,不想来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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