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帮她看看好不好?我是医者,或许能帮她治好,便是治不好,略略减轻一些疤痕总是好的。”颜音停了一下,见朱泽没什么表示,又忙忙地解释道,“我真的是医者啊,我师父是惠民署戴提举,就是原来南赵翰林医官局副使的戴子和,若我医不好,还可以请我师父出马呢!
朱泽见颜音微微仰着头,睫毛忽闪忽闪的,一脸诚挚,犹豫了片刻,便微笑说道,“她不在这里,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南了。“
“啊!?为什么?她在南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吧?你就这么送她回去,让她一个小女孩怎么生活?”颜音很是吃惊。
“她父王当时在江南赈灾,并没有被俘。”朱泽的声音低了下来。
“哦……”颜音长出了一口气,叹道,“那太好了!那太好了!不过这一道路途遥远,前方又在打仗,不知道她能不能平安返回她父亲身边呢!”
朱泽见颜音担心之意溢于言表,忙点头说道,“我自有妥帖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颜音点点头,又叹道,“听说这位小宗姬年龄跟我差不多,还那么小,大皇兄居然……”
朱泽苦笑摇头,“那洗衣院名为宫人幽闭之所,其实一向是近支宗室淫乐的肮脏地方!”话音刚落,朱泽便觉不妥,当着颜音这么小的孩子,又是宗室子弟,何必说这些。
颜音听了这话,也是面上一红,又想到朮可说过的伺候达官贵人的话,瞬间便明白了此中含义。
“小三郎君?小三郎君?”第二天一大早,颜音还没洗漱完毕,朮可就在门口探头探脑,还对着颜音挤眉弄眼。
颜音会意,想办法避开安述羽,拉着朮可转到殿后,笑问,“又有什么好玩事儿?一大早便吵吵嚷嚷让人不清净。”
朮可笑嘻嘻说道,“自然有趣事儿才来找小三郎君的,若小三郎君不爱听,我便不说了。”说着便用两根手指捏着上下唇,做了个鬼脸。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我就不信你能忍住不说。”颜音也不急,笑眯眯的看着朮可。
朮可尴尬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九门副提举朱泽,今天早朝上了万言书,力主两国议和,永结盟好,却不知怎么惹怒了皇上,皇上罚他在宣明门前枷号三日,大后日杖弊。这可是我朝自古以来头一遭,寻常犯人,都是在城门口枷号,哪有在宫门前枷号的道理?”
颜音心中一惊,“这些日子以来,主和的折子每天都有十几封,也没见父皇打杀了哪个,他到底是怎么惹怒了父皇?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朮可两手一摊,“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想知道,不妨自己去问问他。”
“去问他?这样好吗……不会招来物议?”颜音有些迟疑。
“现在不要去,待将近午时过去,早朝散了,侍卫也换班了,皇上在用膳,宣明门前没有什么人的。就算被人看到也没什么,枷号枷号,就是让大家围观的,咱们没见过,好奇,不行吗?听说这次用的是六尺长的铁叶枷,这也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呢!”
颜音没有答话,眉头深锁,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着一个时辰,颜音颇有些坐立不安,他努力回忆着昨晚服侍颜启晟批阅奏折时的情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异样。近日主战主和两派纷纷上书,吵得火热,颜启晟却一直不曾表态,所有的折子都被压了下来。但颜音知道,每一封折子,颜启晟都细细看过,甚至也有所批阅,只是留中不发而已。颜音忖度着颜启晟也是在拖,毕竟现在天还未大冷,黄河冰封不实,大军一时也无法踏冰过河。
但是……这么多主和的臣子,内中也有不少南赵降臣,为什么单单拿朱泽开刀呢?会不会跟他放走了那个康玉珠有关?突然,昨夜颜启晟的一句话闪现在颜音脑中,“他能把人送到南边,自然也能把别的东西送给南边。”颜启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声音很轻,所以颜音并没有在意。按律,皇上赐婚的女子,无论是和离还是休妻都要禀报皇上方可,像朱泽这样御赐姬妾刚过门就把她放走的事情,说轻了也是大不敬之罪……那么,会不会跟自己昨天去找他有关呢?不然怎么时间上怎么会这么巧?”颜音仔细回忆着,昨天是一个人偷偷溜出去的,并没有被其他人发现,回来后也一直守口如瓶,除非……父皇另有暗探在监视自己!想到这里,颜音心中一寒,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二十、邦畿千里盼永安
温暖的冬阳,透过重重雾霾,奋力将微弱的光照在宣明门前的广场上。风呼啸着,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在门洞中形成微微的呜咽。
靠近宣明门西侧的位置上,孤零零跪着一个人,在空寂而空阔的一片青砖之中,像是瀚海中的一叶孤舟。
侍卫们刚刚换过班,两侧的值房空无一人,颜音带着朮可,一步一步,从宣明门中,径直向那个人走去。
颜音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总觉得这事儿或许跟自己有些关联,但依然强自镇定的稳稳迈着步子。
朱泽被剥去了官衣官帽,只一身青衣,显得很是单薄。他的肩上,便是那传说中的铁叶枷,足有六尺长,硬木打造,边缘包着铁皮,一眼望去便觉得沉重无比,枷头有二尺长,枷尾接近四尺,在朱泽身后高高翘起。
听到脚步声,朱泽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他一张脸冻得通红,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朱泽只这么稍稍一动,那沉重的枷尾便立即沉了下去,枷头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朱泽身子一晃,肩膀一教力,重新稳住了身形,让那枷尾依然高高翘起。但却依然费力的昂着头,额头的抬头纹深锁着,却对颜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颜音清楚的看到,朱泽的肩颈早已被那枷磨破,一片血肉模糊。
颜音忙抢前几步,单膝蹲跪了下来,双手用力,帮朱泽托住了枷头,让那枷平平的架在朱泽肩上。
朱泽保持让枷尾上翘的姿势,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让枷尾下垂,则咽喉受力,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只怕便会窒息。而让枷尾上翘,后颈受力,则稍微舒服一点,但却要费力维持平衡。当然最好的状况是让那枷保持水平,但因枷头枷尾不一样长,也就不一样沉,戴枷的人自己是做不来的,必须有外人协助。这也是这种铁叶枷的利害之处,若是体质不好的人,单单是枷号,便会送了性命,而且会死得痛苦万分。
“小三郎君……你这是做什么?折煞在下了……”朱泽的喉头似乎已经受损,声音嘶哑。
颜音轻轻摇了摇头,“这样你才好跟我说话。”说完,颜音转头吩咐朮可,“你去拿点食物和热奶|子来,还有伤药和纱布。”
“好咧!”朮可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这使不得!”朱泽连忙阻止。
“没关系。”颜音顿了一下,低声问道,“这是因为什么?和那康玉珠回南有关吗?我昨日是避开众人,单独去见你的,回来以后也不曾被人发觉,我一直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朱泽微微摇头,“不关你的事,珠儿……我是托秦柏带她回南的,让家丁护送,我不放心……在过边境时,珠儿被发现了,虽经斡旋,最终还是有惊无险,顺顺当当回到了南赵。但那边消息报过来,皇上自然是要发作的,更何况我又好死不死,恰好在这个时候上了万言书。再说,我这职位,肩负京畿防卫,直接关系到皇上的安全,职责最是重大,此番让皇上生了疑,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颜音不解的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的心里,还是向着南赵吗?”
朱泽一笑,“我从十六岁起,便作为南赵使节的护卫和通译,来往于源赵两国,我便是说梦话也是时而汉话,时而女直话的。从大梁到会宁,沿途千里风光,我敢说,天下没有一个人比我熟稔。去时温汤热炕,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回来时只剩瓦砾白骨,你能体会到那种心情吗?”
“还有那些源国的馆驿,眼见它从三间泥草房,变成三进砖瓦宅院,又转眼间毁于兵火……总是惦记着大源观丘驿的‘蜜渍羊马肠’的滋味,只可惜驿站没了,厨子也死了……我们曾经一起围炉斗过酒,一起骑马比过箭的……”
“十几年往来各国,我结识了很多朋友,西夏人、室韦人、高丽人、大食人、回鹘人、于阗人……大家在一起,说着各自不同的方言,饮着烈酒,唱着各地的情歌,其乐融融。若没有战乱,若所有的国家都各安本土,不妄动刀兵,该有多好?”
“如今从大梁到会宁,赤地千里,十室九空,就为了一个一统天下的帝王梦,值吗?我不为南赵,也不为大源,只为那些百姓,那些我真真切切见过,晤谈过,触碰过的百姓,为他们能过上太平日子……我不忍,再看到那些熟识的人,一夕之间,满门皆丧。”
说到这里,朱泽突然有几分急切,身子向前探了探,又说道,“小三郎君,你是个灵透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心里向着哪国,更不是为了私欲。大源兵制,弊端最多,每有征伐或边衅,便下令签军。常常是一家有数个男丁,尽被拣选无遗,甚至年近六十的也不放过。百姓号泣怨嗟,悲声震天。大源地广人稀,多半是因连年兴兵导致百姓无法生息繁衍,这个问题,靠掳掠他国百姓为奴去解决,无疑是抱薪救火,汉人奴隶越多,这大源江山越不安稳,日久必生内乱。你常在皇上身边服侍,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劝谏一二。”朱泽目光灼灼,一脸殷切地看着颜音。
颜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道自己只是个小孩,朝廷大事,太深奥太复杂,完全弄不明白。更何况自己在父皇身边伺候只是受罚,地位和那些小黄门没有差别,对于朝政,是不能有一字一句置喙的,这是规矩。
颜音不便应承,又受不了朱泽热切的目光,便侧过头,挪动了一下抬着木枷的手。这木枷极为沉重,颜音半跪着,把手垫在肩上,只擎了这一会儿,便觉得手酸了。
因颜音更换姿势,触动了朱泽颈中的伤口,朱泽一阵咳嗽,由于带着枷不易用力,憋得满脸通红。
颜音一阵歉疚,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知不觉的便点了点头,脱口而出,“好,我答应你!”
“谢谢!太谢谢了!”朱泽一边咳嗽,一边不住口的道谢。
颜音心中,其实并不想,也不敢在颜启晟面前评说朝政,刚才的话,只是随口安慰,听朱泽这样道谢,不免愧疚,腾地一下便涨红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 时进武校卫朱绩从弁行,宗维赐以所掠内人,绩阳受之,逃去。宗维怒,追而杀之。 【 朱绩事不得其年,据绍兴十三年朱弁奏状附见。】 宋史卷四四九阎进传:「建炎初,遣使通问,进从行……进武校尉朱绩亦从之,分在粘罕所。绩见粘罕数日,遽求妻室,粘罕喜,令择所虏内人妻之,绩取最丑者,人莫谕其意。不半月亡去,追之还,粘罕大怒,绩含笑死梃下。盖绩求妻者,所以固粘罕也。」按此与系年要录所载情节略异。 ——这一段故事的来源,按宋史记载,朱绩是被杖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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