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势再变,庞涓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冷笑。田忌亦学会了变动阵势吗?他想着,而且,看这变阵的手法还颇高明,竟像有高人在身后指点。
高人又如何?庞涓重新扬起自信的笑容。他知道,言及阵法,他的师父鬼谷若称第二,天下便再没人敢自称第一。师父身后只有亲传弟子两人,可他师兄如今还在谷中。
“尽管放马过来吧。”他低语,对于田忌的变阵并不以为意。
不多时,先前入阵的两个百夫长及他们麾下所属将士果然返回。
不过……庞涓微微皱起眉,扫视了一圈,眼神凛冽,“为何没有按时返回?还有,战损为何如此之多?”
见庞涓发火,两个百夫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我在问你们话!”庞涓的语气更为严厉。对视了一眼,其中较为胆大的一个开口道,“将军……我们依将军所言破阵,一直行至中军也毫无阻碍。可是到了玄门西侧,却突然出现一支弓兵。我二人所带大多数均为马队,故而援护不及……”
百夫长声音渐低,庞涓却依然没有反应,好像走了神。
“将军?……”可怜的两位百夫长只好又大着胆子去提醒他们神游天外的将军。
“嗯。”庞涓的眼神回到他们身上,“既然事出有因,就算了吧。”两个人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算是回到了肚子里。
“你们各自带领本部士兵回去吧。”庞涓又吩咐了一句。
虽然表情依旧淡然,庞涓的却早已是满腹疑惑。田忌这一次的变阵,可谓是出神入化,即使称其为神来之笔,想来亦不为过。
位置、时机、甚至包括作战之人的心理,全都考虑进去,几乎滴水不漏。庞涓皱起眉头,看来这田忌身后的高人,果真不简单。
更何况,庞涓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这变阵的手法,竟让他莫名地感到无比熟悉。
不待他多想,两军阵前,田忌又一次开了口。依旧是从容优雅,依旧是气质高华,仿佛刚才被人破阵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
“庞将军已破过阵了,何不摆出大阵,让田忌来破上一破?”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庞涓竟然直接策马转回中军,几步登上中军枢轴之所在。
“拿来!”庞涓对着掌旗兵伸出手。
未曾想到庞涓亲自登上令台,对方有些发愣地问道,“什么?”庞涓眼中战意更盛,“令旗!”被他的气势骇住,掌旗兵忙不迭地将令旗交到他手上。
庞涓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旗杆,稍稍后退一步,蓦然发力。
令旗当风而舞。
庞涓表情肃穆,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暗红色的旗帜被风吹动,在北风中呼啸着,跳跃着,像一团变了质的火焰。
大开大合之间,他看见中军台下的士兵们,开始潮水一般地涌动。然而,这是可以控制的潮水,每一队、每一人、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纵横天下的魏武卒,即使只是布阵,已足够让人胆寒心惊。
“来吧。”庞涓低声自语,“田忌,让我见识见识。你,还有你身后的那个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高高的中军台上,玄衣、墨发、银盔,暗红令旗,如同展开了一卷可使天地变色的画轴。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战争……要说起来的话,据说古人打仗超级讲礼貌。看电视剧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啊,比方说单挑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放冷箭干掉对方主将。后来才知道古人不屑于这点小手段……所以果然是我险恶了吗呜呜……
究竟有多讲礼貌呢?春秋的时候有一个关于战车的故事,还挺有趣。话说春秋的时候只有战车兵,步兵虽有但只起辅助作用。
可是到了战国,就发展出什么锋矢、雁翎什么的一大堆阵了(见孙膑兵法)……这些战阵都是需要完备的兵种来支持的,可见那个时候的兵种也已经基本全了。所以在这里写出弓兵马队什么的应该不算bug?
我只能尽力考据了,对不上的……就当是作者脑子被烧了吧。
☆、情理之外
正转六合,奇定八方,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田忌一直专注地看着面前变化万千的阵法,直到阵势完全展开,最后一面黑色的旗帜也无声无息地垂落在干冷的空气中。
他稍稍抬头,看向庞涓的中军,令台上的男人仗旗而立,身形挺拔修长,虽然在光影的流转之间看不清他的表情,可田忌却凭本能便意识到,他也在看着自己。
就如同自己看他的目光一般,带着挑衅,又掺杂着棋逢对手的狂喜。
他扬起一个镇定的笑容——在庞涓面前他从未感到过如此胸有成竹,这个男人于他而言似乎始终是一个谜——动作优雅地抬起一只手。
他确信,他已掌握了这谜题的钥匙。
早已等候多时的轻骑兵冲锋而出,战马兴奋的长嘶划破了刚刚宁寂了不多时的雪原。
庞涓站在令台之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田忌的队伍破阵而入。
阵门选对了……不错,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便不配称作庞涓的对手了。
下一步,再一步……庞涓的眼睛慢慢瞪大,竟然每一步都不出差错!不可能,庞涓深深地锁起了眉头:交手数年,田忌的能耐究竟有多大,早已差不多被他摸透。在主将之中,他最多也不过中上资质,却如何破的了鬼谷亲传的阵法?
庞涓正在思索之际,阵中形势陡变。他布阵不求稳妥,唯喜欢兵行险招,剑走偏锋。步入意想不到的陷阱中时那些不可置信的表情每每都给他以最大的成就感,而生死一搏的快感,更是令他几乎上瘾。
如今,他撤去一门中几乎所有防御步兵,重新换上的骑兵,如同无形的野兽,终于在此时,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马蹄敲打着被雪覆盖的大地,一片片洁白的雪沫飞扬着,如同碎银一般洒落在阳光下。入阵的轻骑兵蓦然遭受对冲,一时颇有些抵挡不住。
发现阵中变故的年轻主帅,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高耸的令台上,只有手中的令旗和身上的战袍随风飞扬,宛如一座精美的雕塑。
重挫之下,却并未消减敌方士气。阵中的齐军尚未失去斗志,在付出了一定伤亡之后,此时已经轻巧地避开杀伤力极强的骑兵,转而冲向下一门。
庞涓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冲锋,破阵,扬长而去。
他转身,将令旗交还给站在一旁的掌旗兵,随即纵马直出阵前。田忌看见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抢先一步。
“田忌,谁为你出谋划策?”庞涓语气冰冷,可看着田忌的目光却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下一秒就会被这目光烧穿。
齐国的主将自然不会为目光所吓倒,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破阵的兵士们归队。他也并不着急回答庞涓的问题,动作依然是贵族式的好整以暇。
做完了这一切,他抬起头遥遥看向庞涓,说话的样子显得从容不迫,“将军的阵法依旧精妙啊。不过,这一仗不输不赢。咱们两个,扯平了。”
“告诉我,在你身后出谋划策的,究竟是谁?”庞涓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性陪他寒暄,声音稍稍放大,整个人都散发压迫性的寒意。
“将军这么想知道吗?”田忌却不以为意,只是稍稍偏开头,看向已经有些泛着昏黄的天边,“虽然也不是不可以告诉将军,可是田忌却认为,有些事情,将军还是不知道,对将军更好一些。”
“告诉我,现在!”庞涓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心脏狂跳不止,这布阵的手法,破阵的技巧,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即便田忌现在还没有开口,那个可怕的念头却依然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真是……”田忌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惋惜的模样,“将军有时若糊涂一些,说不定日子会更好过呢……”
“你到底说不说?!”目光冷峻地扫向他,一双美丽的眸子像是结了冰。
田忌心中隐隐竟有些兴奋,这样的庞涓,他从未见过,失去了一贯将一切都玩弄与股掌之上的那种傲人的态度,此时的魏国主帅,不经意间便露出了真性情。
“那我便说与将军。”田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庞涓的脸,妄图让那张脸上出现更多不一样的表情,“你魏国不要的人,我齐国要。这样的话,将军可明白了吗?”
庞涓何等通透的心思,再加上本身心中就已经大致有了考量,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字一顿地确认了一遍,“我师兄他……在你那里,对不对?”
“啧……”田忌装作懊恼地皱起眉头,“果然给将军猜到了。”
原先不安跳动的心脏猛然坠了下去,如同沉木入水。
庞涓闭上眼睛,嘴角笑意苍凉。
他和师兄,终究还是成了敌人。
自从他犯下那样的大错之后,他不曾奢望过师兄还能再原谅自己。可是他将师兄带回师父那里,却还是怀着一丝侥幸,希望经此一祸,能让师父警觉,不再放师兄出山。
既然已无法并肩作战,他最后的愿望,就是不要与师兄成为敌人。可如今,却连这个近乎卑微的愿望,也已然无法实现。
齐国?为什么偏偏是齐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与魏国势同水火的敌国?
庞涓不无讽刺地想着,他果然是作恶多端,连天意,都站在了他的对面。
耳边田忌的声音又悠悠地响起来,听上去却只让庞涓觉得,他是幸灾乐祸。
“今日将军与同门师兄切磋,不知感想如何?”
平复了一下心境,庞涓冷冷地望向对面的人,语气淡漠,让人根本无从判断他的真实想法,“就如你所言。不输不赢,我们打平了。”
顿了顿,他换上挑衅的表情,看了田忌一眼,“不过,若是下次,田将军能够不借助他人,只凭自己的本事来和庞涓打上一仗,就更好了。”
言讫,他策马转回,“鸣金,收兵!”
手中缰绳渐渐握紧,庞涓知道,若是他师兄在的话,恐怕他的奇袭之策,也很难全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有没有可能完虐涓儿呢……不太可能。
可以去看看孙膑兵法里相关记载,师兄和涓儿认真起来的话……应该是不相上下吧。大概师兄更强一点,但肯定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就是了……
☆、孙膑解惑
那个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愈暗的天色里,田忌最后看了一眼,亦转身吩咐收兵回营。
“先生休息了吗?”中军大营里,田忌伸手掀开帘子,正好看见孙膑有些费力地去拨弄桌案另一端的灯火。
田忌几步走上前去,替他将烛火拨亮。
“多谢了。”孙膑道过谢,又把手边地图和书卷收拾一下,问他,“今日与庞涓一战……结果如何?”
田忌听着他有些黯然的语气,知道他心里并不好受,他收起初次与庞涓平分秋色的欣喜,只是用平静的语气淡淡地叙述道,“打平了,不输不赢。”
“嗯。”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早有准备,孙膑略略思索一下,展开他之前收起的那一卷地图,将地图上标注好的地点指给田忌,“这两处的防御,都已经按我说的加固了吗?”
田忌仔细地看了一遍地图,随即点点头,“嗯,我已经吩咐人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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