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虽然取了,但是师父却从来没有叫过,因为这十年来师父根本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一个字也没有。虽然不想承认,但奚沧知道,他在师父眼里只不过是空气而已。
师父就像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僧人,在师父的眼中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这些年他也从未见过师父有过任何情绪波动。而这样的师父莫名的又让他觉得很心疼,所以就算师父一辈子都将他当成空气也无所谓,他早就决定这辈子不论生死都要和师父在一起,不离不弃。
来到崖边,师父果然正在练剑。
他身姿轻灵,俊逸潇洒,一身黑裳缥缈似仙,一柄软剑在他手中宛若游龙,而剑气所到之处,落雪翩翩如蝶展翅,在他四周翻飞起舞不停不歇。耀眼的白,刺目的黑,黑白交缠不休,白黑相印如画,这黑与白的世界,大概也就是师父心中的世界了吧。
这套剑法,一共只有三招,一招三式,一式三变。奚沧看了十年,早已烂熟于心,但他却不知道这套剑法的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同样练了十年,威力却远远不及师父的十分之一。
奚沧为此研究了很长时间,他发现师父练剑时,每一招起势之初都似含情带义,情义无限,但就在情深义重的当口,又突然急转直下,剑式跟着变得狠辣无匹,又绝情绝义。那每一剑看似有情却无情,看似无情却又深情,招式变化无端,急缓难料,让人防不胜防。
他知道,自己就算再练十年,也根本接不了师父的一剑。
师父练剑的情景就似一副画,奚沧每次都忍不住会看出神,等回过神来,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趁着天气好,他赶紧多砍了几捆柴备着,这个冬天还很长,自己虽然无所谓,但是师父那极度畏寒的体质却必须要多加留意才行。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平淡如常的过去了,快未时的时候,奚沧又先行回去准备午饭。昨天因为耽搁了时辰而让师父空了一天的肚子,今天要弄得丰盛一些才行。虽然这十年来就算他弄得再如何丰盛,师父也从来没有多吃过一口,但他依然没有放弃过努力,侍候师父俨然已成了他的一种习惯,而这也是他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未时,师父准时回来了。
屋子里的炭炉已经点着了,桌上也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奚沧端来热水让师父净了手,然后两个人一起静静用餐。虽说是吃饭,奚沧的眼睛却一直注意着师父,因为师父自己从来不夹菜的,所以,奚沧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帮师父夹菜,事实上师父也很好侍候,因为他从来不会挑剔什么。
吃完饭,奚沧收拾停当,又给铜炉里加了些炭火,准备和平时一样出去练功,但是平时吃完饭后就开始打座的师父,今天却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
奚沧有些好奇,也有些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后,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原也没指望会有所回应,哪料男人闻言后竟破天荒的缓缓抬起了头,那十年来一直空空如也的眼眸,也终于印上了他的样子。
奚沧见此情景,先是一惊接着便是大喜,情不自禁的上前在那人身边蹲了下来,他抓着那人的手,语气里满是激动的又唤了一声,“师父!”
虽然十年来他叫了不止一声师父,但是这一声却最为动情。
男人的面部十年如一日的没什么表情,但那一双美丽的凤眸,这次却真的是在看着他。
“师父……”
奚沧又唤一声,竟有些哽咽。
“我……不是……你……师父。”
断断续续,冰冰冷冷的嘶哑嗓音来自男人的唇间。
没想到他一开口却是这句话,奚沧心里一酸,但很快又被男人终于开口说话的欣喜之情给压了下去。
“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不管你是不是我师父,你都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亲……人……”男人的语气比屋外的冰雪还要寒冷,他凤目微眯,将奚沧的五官仔细打量了一遍,“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师父……”
奚沧红了眼眶,这十年来他一直期望着能得到男人的回应,但是男人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希望,而他也从一开始的希望变成了如今的习惯,他还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没有交流的生活下去,却没想到男人竟然还会开口,这突然而至的惊喜甚至让他在这一瞬间觉得有些委屈。
“已经……十年了,你……为什么……还没离开?”十年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男人的嗓子还有些不适应,说话也不太清楚和连贯。
奚沧微惊,“我为什么要走?我不会走的,我要永远陪着你,师父……”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师父。”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你的……师父。”
奚沧紧紧握着他的手道,“是师父也好,不是师父也好,总之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你……不想记起……十年前……的事吗?”
“我……”奚沧突然犹豫了,半晌才又道,“……不想。”
“你可以……不想,我……却从来……也不能忘。”
奚沧无言以对,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十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男人的视线终于从他脸上移开,又似回到了那目空一切的状态,“你……走吧。”
“我不走!”奚沧有些急了,干脆张臂将人紧紧的抱住,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非要自己离开,只能誓言一般的说道,“我说过,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是不会离开你的,绝不!”
男人沉默了许久,奚沧也抱了许久,久到他以为男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你……不走,我……走。”
奚沧大惊,“你要去哪里?”
“松……开。”
奚沧闻言却抱得更紧了,“我不松。”
男人不再多言,直拉用内力将奚沧震了出去。
奚沧重重的摔在墙上,喉头只觉一甜,闷声吐了口血,五脏六腑更是一阵阵绞得难受,似乎都要碎了一般。
男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出了房门,对于这个居住了十年的地方竟然一丝留恋也无。
奚沧顾不得难受,赶紧追了出去。
“师父!”
屋外天色已暗,男人那一身黑衣在白色的冰天雪地里却十分醒目。
奚沧三两步追上去又将人紧紧抱住,“我不要你走。”
男人不言不语,再次将人给弹了开去。
奚沧重重的摔在雪地里,口吐鲜血不止,将那白色大地染上了一抹艳色。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艰难的站了起来,挡在男人前面,“为什么要走?”
男人十年如一日的表情变都不变,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表情。
“让……开。”
“我不让。”
“我会……杀了你。”
奚沧低笑一声,笑容发苦,却依然一步步坚定的走向男人。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再也不是你眼中的空气了,却没想到竟是连空气都不如。”
“十年前,我的身高才只到你的腰际,如今,我已经能完完全全的把你抱在怀里了。”
他现在甚至比男人还要高出一个头,也比男人要壮实得多,男人在他怀中就如女子般娇小,只是却不似女子那般软玉温香,反而冰寒彻骨。
“我死后会在黄泉路上等你,我说过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不论生死。”
奚沧一句句说完,再次将男人圈进怀中,一点点收紧臂膀的力道。
他从未想过死亡会来得如此突然,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死法,但是他并不后悔,人生难免一死,若能死在他的手里,又何偿不是另一种羁绊。
☆、第三章
傍晚时分,停了一天的雪忽然又从天际飘然落下,纷纷扬扬的就像白色的花瓣一样充斥于天地间。
那两个人宛如雕像般立在那里,动也不动,没一会儿功夫,他们的头上肩上就盛了半指来深的雪。
奚沧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可是等了许久也等不到动静。当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怀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双眼,甚至连脉搏都几乎探寻不到了,那身体更是冰得比冰块还要冰。
奚沧大骇,顾不得自己一身严重的内伤赶紧将人抱回了房里,用被子紧紧裹住后又忙着生炉烧水,待热水准备停当又赶紧将人移到热气腾腾的浴桶里,还一刻不停的帮他推宫活血,直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那人的体温才终于慢慢有了回暖的迹象。
然后又过了半个时辰,奚沧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忙问道,“师父,你感觉怎么样?”
奚情的身体虽然暖和了,但他的语气依然如千年的寒冰,万年不变,只道,“我……不是你师父。”
奚沧闻言却松了口气,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正一阵阵翻搅着,于是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就连吐了两大口淤血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内伤极重必须要赶紧好好调息才是,但他却怕自己只要一闪神,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师……师父,你要走,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我……不怕死,但是你的功力向来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你也不懂得照顾自己,我不敢去想那可怕的万一,也不愿意去想。所以我想……我现在还不想死,哪怕是空气一样的存在也无所谓,我只求你能让我能继续留在你的身边。”
奚情不语。
奚沧拭掉又从嘴角溢出来的鲜血,绕到他的前方,握住他还有些冰凉的左手,单膝跪下,缓缓说道,“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这十年里从来没有分开过,你现在却要我走,可是没有你的地方,我又该往哪里去?我以为我在你眼里只是空气,可我现在才明白,你又何尝不是我的空气,没有了你我唯有窒息而死,所以,只要你能好好的活着,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空气。”
奚情闻言终于缓缓侧头看向他。
奚沧此时的脸色苍白得已经有些泛青,额角也不断往外冒着冷汗珠,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正极力强忍着极大的痛楚,但他却仍然眼也不眨的看着眼前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会后悔的。”奚情道。
奚沧却笑了,“后不后悔,只有死的时候才会知道,所以在我死之前就让我一直陪着你吧。”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突然身子一软就倒下地去。
奚情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奚沧才从冰冷的地上幽幽转醒,他抬眼一瞧,本就绞得难受的心脏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师父?”
奚情竟然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动也不动的坐在早就已经凉透了的浴桶中,而桶面的水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此时再烧水估计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奚沧捞起人赶紧回房,将人放上床后,他跟着褪去自己所有的衣衫赤条条的也钻进了被中,然后将那冰得没有一丝温度的人揽进怀里,不顾自己的内伤强自运起纯阳内力为怀中人驱寒渡气。
虽然这些年帮怀中人沐浴时,早就看过接触过不只一次他的裸|体,但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相拥在一起还是头一回,平时睡觉虽然也会抱着,但那时都是隔着衣物的,此时奚沧只觉得怀中人的身子滑腻而冰冷,寒气森森直侵入骨髓,当下也不敢有一丝半分的杂念,收心敛神全力为怀中人驱逐寒气。
时间悄然流逝,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奚沧开始觉得意识渐渐模糊,内力更是消耗无几,由嘴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