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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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第1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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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恁多大心思,也哧一声笑出口。
  瞧那挑起的眉毛,瞧那弯起的眼睛,瞧那不由自主翘起的嘴角——
  我好似看见一只人形的狐狸,向我招摇着他硕大的尾巴。
  周肃夫死了。
  虽然突然,我能理解,景元觉为何出现在我家中。
  周肃夫对于他的意义,深刻而又复杂,却不可辩驳的厚重。
  也许,比之于皇子公主众多、无暇一一过问的先帝,娘家这位冷酷、严厉、偏执、阴鸷的舅舅,是更贴近父亲的存在。
  我渐渐敛了笑。摸摸景元觉的脸,看见他不出意外的,垂下眼眸。
  心里有一些感动,也有一丝悲怜。还有一点点真切的喜悦,喜悦他将我的地方,当做稍憩的港湾。
  “喝水么?”
  我将这些心思藏掖妥当,换一个话题问他。
  景元觉分明是听见了,却也不应答。只仰头微眯缝了眼,将嘴巴缓缓张开。见我一时怔愣在那儿未曾动作,红艳的舌尖象征的卷出一点,又缩了回去。
  等着。
  我咯噔一下咽了口口水,嗓子眼里着实堵得慌。费了些力气忍住自个怜惜白眼狼的悔悟,回身在屋里桌上寻了寻,捻了一粒今早拾翠新洗的葡萄,塞进他的口中。
  景元觉勾着嘴角,大模大样嚼吧嚼吧,一扭头,把葡萄皮和两粒籽吐在我的掌中,很是受用的阖目咂嘴,舔了舔唇。
  我一把甩进旁边的痰盂里,笑眯眯问他,“可甜?”
  景元觉呵呵低笑起来,一会儿,张开那双眸光璀璨的眼瞧我,“苏鹊,偶尔贤惠一回,用不着咬牙切齿罢。”
  我摇首,确定自己笑得万分无害,充满了缠绵的情意,“哪的话,还有整整一盆,喜欢的话,剥给你吃?”
  景元觉听着,斜睨的眼睛慢慢撑圆,又眯缝成一线,他哈哈大笑,坐起身一手掐住我的脸颊,“要是真的吃了……我好怕自己噎死。”
  我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此人左摇右晃,等那放浪的笑声渐渐小下去,又抚上了自己平坦的肚腩,“苏鹊,我要吃饭,这里头叫唤。”
  心里不禁想起那句话,正所谓伺候人的活不是普通人能干的,而伺候人上人的福差,恐怕人都不能干。
  因而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中庭里那个着了便装闲闲望天的熟人时,我的怨气就不打一处来,“大总管!你带来的人说要吃饭!”
  还好中庭里没有旁人。刘玉回头眼角抽是抽,却还是先给我鞠了一躬,“大人,您再说一遍?”
  我瞪着他,手指往厨房戳了戳。他自然会意,“奴才这就过去知会。不过事先没有准备,怕是也变出不多少花样,还请爷和大人担待。大人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我使劲摇头,巴望着他速速解决,别给我这小家小院的添事。想想,又觉得这主仆二人恁的嚣张,心有莫大不甘,于是问他,“你们怎么进的我家?”
  刘玉答得极畅快。
  “呦,大人忘了。你那厨子张妈,以前宫里溜溜的老把式,她那柴房边上,不正巧有个后门?”
  哦。
  敢情,你们早算计好了。也好,这下,也不用担心饮食不干净的问题了,随便请吃,吃不了兜着走也行。
  我挥挥手,让他赶紧让我眼不见为净。没想到刘玉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苏大人,外头什么事,有奴才呢。”
  他巴巴的瞅我,好似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最见不得人这样。站着安生等他,让他继续,省得憋着不说,害两人难受。
  刘玉踌躇半刻,果然又小声开了口,“安贤侯没了,爷心里不好受。”
  暮色里他一双豆子眼红通通的,像是红豆羹中,加了两颗黑米元宵。“大人别怪奴才多嘴,奴才跟了爷那么多年,大事不懂得一二,可自家的主子,他跟谁在一块的时候开心,奴才这双浊眼,不会看错。”
  他冲我拜了一拜。起身时头也不抬,转身一路小跑去厨房。
  大内总管伙同前御厨把式,折腾出一桌好菜好酒,与那“怕是也变不出多少花样”的自谦之语,毫无相关。
  饭菜送上石桌,正是日暮西山。顺手将院里廊下的瓜灯点了,远远看去,一片忽浅忽深的黄晕,伴着树影婆娑,水光粼粼,倒是一派朦胧意境。
  景元觉坐在池边,用馒头招呼锦鲤。他锦衣玉食养大的人,不知道饥饱八分的道理,手上有的就乐呵呵往下面倒,看得我忍了半天,实在没能忍住,“别喂了……吃多了明天翻肚子。”
  “呃。”他倒知纳谏,乖乖收了手。又指着池子问,“喜欢么?”
  “嗯。”
  景元觉笑起来,拍了拍手,弄掉掌上的碎渣。“我就知道,整座宫里你最喜欢,就数一座太液池。”
  我就觉得血噌噌的顺着颈子往上冒。他这话,说得准确无误,我喜欢南方的湖山景致,也喜欢宫里那一大片精雕细造的太液池。可是,他却不知道,我常常站在太液池边发愣,一愣就是半天,是每每风吹着走神,想起当初、当初湖水映照宫灯、暖光合抱于对岸的夜晚……
  “咳。”
  我尴尬的扭头咳了一声,把桌上满满的酒杯递给景元觉,心中决意,绝不能叫他知晓这其中的隐情。“盼举忘忧酒,饮尽人间愁……来。”
  景元觉听着这用来掩饰的句子,却挑起一边的眉头,扬了嘴角,“说得好。”
  两只玉杯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声。
  醇酒下肚,留下沿途辛辣的热度。我伸袖擦擦嘴角,垂手却看到景元觉倒转杯口,望着我殷殷而笑,“收留我一宿?”
  得,您今儿就在这老赖了。
  心声甫出,我还没有来得及接口,外院似乎起了喧哗。我们两人凝神看去,内院的拱门“轰”一声被人推开,伴着刘玉那种特有的尖叫。
  “哟!王、王爷!”
  又是一位不速之客来访。
  我不动声色自景元觉身边走开两步,找了一处下风口站住,感觉还坐在石凳上的人立时眼露不满,剜了我一眼。
  定襄王一阵风似的冲到我们面前,脸拉长得像能垂到地上。“陛下!要不是在宫里逮到蒙恒,叫我上哪找,您还在这儿悠闲喝酒!”
  景元觉微微坐正了身形,伸了两个指头,示意他先坐下。定襄王又跳了回脚,大概已是认命,端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了几口,“噗——”的吐出口长气。
  “消息已经得到证实了。”他望了我一眼,转头正经和景元觉说起话来,“说安闲侯到了广陵郡,望江三日不渡,夜宿客栈,突发痱病而逝。半个时辰前,周子贺给救醒,本来已经安排他明日出城奔丧,但他不听劝阻,已经带着家人出城去了。”
  景元觉指尖敲打着石桌,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
  “付梓基那边怎么说?”
  “付家的眼线目前还没有异动报来,其它的眼线……”
  后面他们又说了一会,可是我自从听见那句“望江三日不渡”起,就心神飘远,一直飘到遥遥江左旧地,听不清他们的说话了。
  脑中只回想着景元觉的敲击声,一下一下,规律而肃穆。
  江山依旧,人难长久。
  自古相聚是难求,青史离散方多书。到了这个时候,我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对周肃夫的怨恨,大概已经和枭雄陨落的惋惜一样多,一样难以言说。
  等我回过神来,景元觉和定襄王都望着我,看似在征求我的意见。
  “什么?”
  景元觉撑上了额头。
  顿了一顿,他开口道,“苏鹊,我要助周家一次。惠恬公主一直有心修佛,之前应我出使北狄诱敌,结果死了狄王,加了个未亡人的名头,不宜再嫁官宦人家。如此一来,我欠她一处带发清修的归宿。”
  我站在那里,思考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稍刻,只觉酒劲过去寒风一吹,心中恍然,“你要将她下嫁周子贺?”
  “只是形式上的婚姻。周子贺回京定要申请丁忧,在那之前,以抚慰的名目举行个纳聘仪式,便可拖过孝期。”定襄王插口解释,“周肃夫已死,再打压周家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何况,既然之前的悖逆是周肃夫故意为之,也确实……咳,总之过犹不及,现在再次合作,对双方都好。”
  我点头,心中明白他说的道理,可是这种赐婚的做法确实使我满心疲惫,什么也不想再管,只说,“须得问过周子贺才好。”
  “他早年丧偶,目前只有两位如夫人,虽说略微委屈了惠恬金枝玉叶,但惠恬毕竟也是二次出嫁,没什么不妥。”
  定襄王口快,将一番道理说得清楚。
  待他说完,景元觉却望着我略微摇头,低低解释,“是关乎周家利益的事,我料周子贺定不会拒绝。”
  我明了他的意思,周子贺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
  “这事要是能这样收尾,倒也是个圆满。”定襄王满意我们这么快就已经达成一致,“四两拨千斤,一点不亏本。”
  景元觉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吭声。
  论理说,定襄王这句话说得并不算尖酸。可是我听着,大概由于心里垫了别的情绪,总生出一丝刻薄的感觉来,因此也没有接话。
  定襄王见我们都不发声,站那有些发窘。
  他等了一会,也不敢催促景元觉表态。待目光转到我身上,忽然一拍掌,笑嘻嘻道,“我看这事的提头人,就由苏大人来做是正好。你瞧,当初惠恬出嫁是苏大人保的媒,所谓送佛送到西,苏大人自然要把好事办到底,把我这堂妹稳妥嫁了才好。”
  我尚有顾虑,没有答话。见景元胜一直等着,答他,“此事不急于一时,周子贺一去一回,至少也要过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定襄王却是个急性子,又转头去问景元觉,“陛下意思如何?”
  景元觉根本未曾作答。他面色不善的站起来,向外院方向一指,“朕意,事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走?”
  定襄王走得和来时一样仓皇。
  我送他出去,他在门口停了停,小声同我抱怨,“陛下哪儿都好,就是好个省劲的法门,凡事只用七分力气。如今周肃夫没了,安邦定国、开疆拓土的责任是再也推脱不掉,他不得不洗心革面,心里憋火。”
  这倒是个真敢说话的。我听完这番妙论,忍不住唬脸,揶揄他一句,“王爷这么说,不怕冠上妄议尊上的帽子?”
  “不,不,不。”定襄王这时倒收回了几分潇洒王爷的气度,退后一步抽出把扇子摇啊摇,点颌轻笑,“您瞧,您是那种吹枕边风的人吗?不能啊。”
  这家伙。
  我还没来得及言语招呼他一巴掌,他急急一拱手泥鳅似的钻了出去,“告辞告辞,有客不送!”
  站在后院门口,抬脚进去前,我有些犹豫。
  忽的就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目进去面对景元觉了。
  噩耗之后,世人都以为他该当庆幸。即使是刘玉、定襄王这样的身边人,也只能作以自己的解释,或以为伤心难过,或以为火气熊熊,不能琢磨如一。
  其实人的心思复杂深奥,就像河底看似静谧的水,哪知道何时潮波浮动过,又哪些暗流将至汹涌。肉眼凡胎所见,一条最终汇成的河流,已经是种包糅。
  我想我也不会全懂。
  “站在那里干什么?”
  回神,看到景元觉已经站在面前,向我身后张望一眼,脸上全是等得不耐烦的怨言,“那小子走了?”
  我无奈的望天。
  “你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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