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佐看着白发苍苍的夫人,道:“和你成亲之后,我曾四处托人打听月儿消息,我知道夫人大度,找到了月儿之后接回府中,夫人一定不会亏待她。”
陈尧佐夫人见他如此伤心,知道这杨月儿定然不得善终,于是开口安慰道:“老爷,人都没有前后眼,你身子要紧。”说完示意陈忠给陈尧佐递茶。
陈尧佐接过茶碟,呼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后来,有人告诉我月儿早就亡故了,但是她却生有一个女儿!我得知月儿终身未嫁,月儿对我痴心一片,那分明是我的女儿啊!”
“我花了重金,请了江湖高手,潜行到大夏,去寻找。得知后来小女嫁给了白狼族一个夏人,我派人过去时,白狼族分裂成了几支,又晚了一步;我多方打探,得知他们所在的那一支迁居到了阴山一带,我又派人到阴山去找,却惊闻白狼族在战事中被满族屠杀!我不甘心,继续派人找,可是却是连一个活口也没有遇到……”
陈尧佐已是泪流满面,老夫人连忙开口劝道:“老爷,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
陈尧佐收拾了一下情绪,道:“这些年,我早就放弃了,我想我那可怜的女儿女婿一家定是被屠杀了,此事是我心头之伤,我也从未与你们提起过。”他看向陈忠,道:“现下,你知道每年的九月初十我为何总是一人向北而悼了吧,九月初十便是我和月儿失散的日子。”
陈忠给陈尧佐添了热茶,又默默站到了一旁。
陈尧佐道:“去年夏天,我在户部尚书家里做客,偶然听说他的义弟是江湖中人,人脉颇广,我便试着询问了一下白狼族的事情。苍天有眼,他那义弟的门派里就有几个白狼族的人!”
陈尧佐摩挲着玉佩,接着道:“我便托他的义弟打探杨月儿之女的消息,今日,便得了消息了!”
陈尧佐抖着双手,在匣子里拿出一封信,道:“这是大夏大巫师那摩的亲笔信,她是细锋一族人,与阴山一带的那个白狼族分支曾经毗邻而居,那摩经常为他们治病,我那苦命的女儿,生了一个儿子,那娃儿便是那摩接生的!那娃儿名叫米尔纳穆,却有个汉人名字,叫‘杨诚’!”
陈尧佐身子已是如筛糠般不停地颤抖,喃喃自语道:“杨诚,杨诚,月儿啊,我陈尧佐负你一生、害你一生,你还对我念念不忘,让我们的女儿给娃儿取名叫杨诚!”
陈清渊见老父情绪激动,便上前扶住他,道:“父亲,你且歇歇,顺口气再说不迟。”
陈尧佐哆嗦着将信件递给陈清渊,道:“你们看看。”
只见信件上写道,那摩为杨月儿之女接生之后,觉得她体质一直不好,便经常借着外出出诊的机会去看望她,两人渐渐熟识,杨月儿之女便将自己身世告诉了那摩。
其后,白狼族惨遭屠杀,那摩赶到现场,发现一片血泊,却没有找到杨诚的尸体,后来得知杨诚被黑山门门主黑山所救,那摩曾经前往黑山门去探望杨诚。
那摩以天神之名起誓,所言句句属实,信的末尾盖上了那摩的大巫师印章。
陈清渊看了信件后,又将信件交给了陈清泓,兄弟二人看后商议了一会,陈清渊开口道:“看来此事不假,只是这杨诚现下担任黑山门门主,谁人不知黑山门是大夏元昊的爪牙,父亲身居高位,怎么认这个外孙儿?”
陈尧佐理了理衣衫,肃容道:“是我负了月儿在先,亏欠杨诚母亲和他太多,我行将入土,若是还贪念享乐,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月儿!我今日叫你们过来,便是将你母亲托付给你们,明日一早,我进宫去见陛下。”
陈清泓急忙开口,道:“父亲,陛下与大夏交恶时久,怎么可能容得下黑山门?谁人不知杨诚带领黑山门缴了大罗山杀手门,陛下为此事颜面尽失,父亲还是不要去触天颜,这,这外甥儿一事,简直如自跳火坑,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陈尧佐怒道:“胡说!我陈家三代为相,岂是那种有胆子做、没胆子认的孬种?我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担,再敢胡说,家法处置!”
陈清泓只好低首不语。
次日,陈尧佐进宫面圣,请大宋皇帝赵受益准许杨诚回大宋陈家、认祖归宗,赵受益一口回绝。
陈尧佐脱下官服,素衣跪在皇帝的御书房外,嚎哭不止。
陈尧佐滴水未进,在大宋皇帝御书房外整整跪了一日一夜!
且说这大宋皇帝赵受益本就心思纯善,虽然论武功谋略都不如大夏皇帝元昊,但是赵受益向来仁慈宽厚、以己度人,死后谥号“宋仁宗”,所谓“为人君,止于仁”,这“仁”字历来是对帝王的最高评价。
而陈尧佐一家三代为相,现下一把年纪还担任着太子太师,在朝野上下一向广受好评,现今巍巍颠颠的在赵受益御书房外嚎哭,大宋皇帝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忍心。
赵受益心软,最终还是令人扶了老太师进了御书房。
看着陈尧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着人将他安置在椅子上,看着他喝了水、定了神,方才开口道:“老太师这是在逼迫朕哪。”
陈尧佐哼声不止,断断续续道:“老臣有罪,老臣死不足惜,只是我那可怜的孩儿,流落异乡、误入歧途,老臣愧对陛下,愧对我陈家先祖啊!”
赵受益道:“罢了,朕拗不过你,你去对你那外孙儿说,他杨诚要是能解散了黑山门,离开大夏,抛弃米尔纳穆夏人身份,朕就准了他以杨诚身份入宋籍,允他认了老太师吧!”
陈尧佐连忙站起来,颠颠的要给赵受益行礼。
赵受益单手扶住了他,道:“朕三年前就准了老太师免叩拜之礼了。”
陈尧佐涕泪纵横,颤声道:“老臣,老臣代我那不孝的外孙儿给陛下叩头。”
赵受益笑了一下,道:“老太师还是回府吧,别给朕叩头叩了什么毛病,朕还要被天下人笑话。”
陈尧佐稽首告退。
次日一早,陈忠带着陈尧佐的亲笔信前往西京,去见杨诚。
第十七章 九华望春(下)
此时,西京的议事厅,杨诚、郭笑天、慕容灵、叶玉那孩和贺朗齐聚一堂。
叶玉那孩先开口道:“陈忠这几日便到西京,我已安排门众在城外官道旁接应。”
杨诚抬眼,缓缓扫过几人,道:“接了圣旨后,我便要解散黑山门。”
贺朗挑了挑眉,道:“门主与夫人自去便是,我等按计划行事。”
叶玉那孩握了握拳,道:“不负野利门主等在天之灵!”
慕容灵缓缓坐下,看向杨诚,道:“旁的我都不担心,门主,你可想好了?”
杨诚长叹一声,道:“总觉得骗了老人家,于心不忍。”
郭笑天急忙接道:“诚儿哥哥,你这种想法要不得,从今而后你便是陈太师外孙,若是事发,我等都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原来,那摩确实见过杨月儿之女,给她治过病,只是这杨月儿之女气虚体弱,嫁到白狼族不久就染病身亡,临终前将母亲交给她的玉佩交给那摩,拜托那摩如有机会帮自己转交父亲陈尧佐。
其后白狼族遭遇屠杀之祸,只留下杨诚母子二人,杨诚母亲亡故后,那白狼族分支只剩杨诚一人,死无对证,那摩此时便移花接木,将这杨月儿之女的事情移到了杨诚母亲身上。
此计自然是慕容灵为杨诚筹划好的退路,眼看陈忠不日便将来此,杨诚却依然未理顺这心结。
慕容灵正色道:“门主,你可记得你父模样,又可记得你母身世?”
杨诚摇了摇头。
慕容灵道:“一样的颠沛流离,一样的屠族之祸,若是那杨月儿之女健在,你可愿意尊她为母、床前尽孝?”
杨诚颔首道:“自然愿意。”
慕容灵道:“圣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门主既然有心尊她为母,还有什么疑虑?”
未待杨诚说话,慕容灵又继续道:“陈尧佐身出名门,三代为相,为官洁身自好、为人敦厚大度,杨月儿一事是他这一生唯一一件难以释怀的往事。耄耋老人,行将入土,门主就算为他了却一桩心愿,让他得以含笑而下九泉,有何不可?”
慕容灵直视杨诚那漆黑的眸子,道:“你又怎知,你的外祖父或祖父不是这样一位老人?”
杨诚身子一颤,道:“先生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
慕容灵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门主安心等待你外祖父的家仆便是。”
杨诚应声道:“好。”
三日后,杨诚在别院会见了陈忠。两日后,杨诚与郭笑天跟着陈忠往大宋都城东京而去。
杨诚在太师府见到了陈尧佐,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血亲,杨诚看着那个泪流满面、张开双臂,喃喃喊着“孩儿,我可怜的诚儿”的老人,竟然忍不住上前将他拥入了怀中。
陈尧佐双手抱着杨诚的背,在杨诚肩头嚎哭,杨诚忽然清晰的想起了幼时随着父母在阴山放牧的时光,杨诚透过朦胧的水光,看见陈尧佐的两个儿子陈清渊、陈清泓和一旁的郭笑天一样的涕泪满脸,竟是感觉一股暖意从指尖向全身慢慢游走起来。
杨诚闭上双目,让一行清泪缓缓落下,落在陈尧佐那柔软的锦衣上,原来,有家的感觉,真好。
这年夏天,杨诚在东京接大宋皇帝圣旨,赵受益准杨诚入宋人籍贯,赐玉如意一对给杨诚和郭笑天。
杨诚收养小舅舅陈清泓之孙为子,由于陈尧佐所在的陈家是川中大族,杨诚给幼子取名“杨川”,字归月。
两个月之后,陈尧佐含笑离开人世,享年八十一岁。
杨诚信守承诺,告知江湖众人,解散黑山门,将白狼令归还元昊,与郭笑天归隐徽州。杨诚与贺朗分别得大宋与大理皇帝撑腰,黑山门既已解散,元昊不便继续追究,黑山门众人各自归隐,一个纵横江湖数十年的杀手组织从此销声匿迹。
次年春,二月下旬,温暖的阳光洒在山石上,就着飘渺而起的薄云,整个九华山宛若置于仙境中。
入尘道长不负众望,再次将武林盟主之位收入九华派囊中,杨诚与郭笑天刚刚喝完入尘道长的酒宴,二人晃晃悠悠往山下而行。
郭笑天笑着道:“诚儿哥哥,贺朗和夫子在大理娶了一对双胞胎姐妹,现下两位夫人又同时有喜,真是缘分。唔,一直毗邻而居呢,真好。”
杨诚单手摸了摸郭笑天头顶。
郭笑天道:“那罗婷婉又给叶玉那孩生了一个儿子,你说,叶玉那孩怎么总是生儿子呢?”
杨诚扯了扯郭笑天肉嘟嘟的耳朵。
郭笑天叹息道:“契丹与大夏再无战事,你师父他们也过得很好。只是,细锋萨都还要继续出力,唉,我们只能眼巴巴看着。”
杨诚借着微醺的醉意,拥住了一直叽叽喳喳不停的郭笑天。
郭笑天耳朵微红,开始挣扎,道:“诚儿哥哥,你干什么,你喝醉了!”
杨诚用下巴磨蹭郭笑天的鬓发,道:“嘘——别说话!”
郭笑天继续挣扎,道:“你快放开,这九华山上到处都是暗哨,你羞不羞!”
杨诚道:“嘘——”便一口吻住了郭笑天。
浓浓的酒味顺着唇齿传了过来,郭笑天头昏脑涨,不知是酒醉人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过后,杨诚将郭笑天反转过来,两人就着相拥的姿势,看向山崖边。
郭笑天右手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