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丝毫的反应。
“阿嬷?”又叫了一声,依旧是死一般寂静。“阿嬷!”严晓娉加大了嗓门,还是毫无反应,心里不由地一惊。一旁的阿Bei伸出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老人的鼻子底下。又啪一声被严晓娉拍开。
“嗯?啊!”老人缓缓地舒了一口,眯着眼,幽幽地打量着严晓娉和阿Bei:“叫我啊?”
“阿嬷,我是晓娉,我来看你了!”
“哦,晓娉啊,我也有个孙女叫晓娉,跟你一样大了。哎,你说,你是哪家孙女?”
又是一惊,两个人都是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想起舅舅说的,也似乎是这么一会儿事儿。
“阿嬷,我是你孙女严晓娉啊,我爸爸是严明,我妈妈苏静。你想起来不?”
“哦,我的孙女!我孙女都好多年没有来看我了。”老人叹了口气,缓缓地说着:“这丫头记我仇着,说我不认她,她也不认我,不肯来看我。唉,她怨我也是对的,是我不认她。可我要是认了,怕她有得苦日子受了。”
“阿嬷,我就是你的孙女啊!我就是晓娉啊,我来看你了,我不会不认你的!”严晓娉蹲下身,拉着老人的胳膊反反复复地说着,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帘,一颗连着一颗。便连阿Bei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鼻子一酸,又仰头望向树干上的一个鸟巢。
“天天晓娉晓娉地叫着,来了嘛你也不认得!”不远处跑来一个妇女,冲着严晓娉招了招手:“早上接了你舅舅电话,说你要过来,算算时间,就这会儿,还就这会儿。”
严晓娉抹了抹眼泪,叫了声“阿婶”,又介绍阿Bei说是来这边玩的朋友。
妇人忙招呼着要她俩进家里坐去,这手又搀扶起老人。
老人扭了下胳膊,怒气冲冲地嘀咕着什么:“不去!进家里去还不是进网里去,就让你们逮着剐了吃了喝了,一滴血都不剩!”
严晓娉摸不透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妇人却变了脸,又咽了口口水,恬着脸柔声柔气得说着:“妈,外面冷,家里暖和。晓娉难得来一趟,我们进家里说话去?”
老人依旧是执拗地拽回胳膊,哼了哼鼻子,转过身,目光坚毅地望着村口方向。
“你阿嬷就这样了,年纪大,脑子不好使,一天到晚就胡思乱想的。”妇人说着,扶过严晓娉的胳膊:“你们不管,一会儿等她肚子饿了,她会回来的。”
单这一点,妇人还没有说假。菜刚上齐,老人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回来了。也不等人坐齐,便自个盛了碗米饭,夹了条黄花鱼,扒拉些素菜,又颤颤巍巍地往一边的小屋走去。
颇有些年头的老房子,碎石和着稀泥砌成,涂了层石灰,外墙已经剥落了大块。上下两层,四四方方拢在一块,占了一亩多地,可中央的天井却只有两张台球桌大小。有点徽派古建的感觉,又像是个缩小版的安定土楼。
说房子里也住了四户人家,往上推都是同一个祖宗。只是一家在市里买了房,一家在村外盖了房,再加上严明夫妻的突然过世,到如今,老房子里也就只剩下了二儿子严亮一家。老人住在一楼靠门的小房间里,正对着堂屋,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摆了一个佛龛,没有祖宗牌位,也不见有黑白遗照。但那种阴气森森的感觉却充斥着老屋的每一个角落。
就严亮家还算得上喜气洋洋。明知道假,可夫妻俩的热情招待还是驱散了不少寒意。同桌还坐着九岁的小堂妹,多大点事都喜欢咯咯地笑着。笑容纯净,更觉得温暖。
吃了饭,严晓娉帮妇人收拾餐桌,又帮着洗碗。
堂妹正和阿Bei在天井玩着,拖着阿Bei的两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左右摇摆地往前移动,大概是想“背”起阿Bei。依旧是咯咯地笑着,笑声同银铃般清脆悦耳。阿Bei也笑着,只浅浅的笑,却又如从天井洒下的阳光般和煦,暖暖的洋溢开来。
“我要没记错的话,晓婷今年是读二年级吧?”
“三年级啦,过不了两年就要去镇上读初中去。”
“那要住校吧?”
“住啊。不过,我跟你叔都想让晓婷去市里读去。找个好学校,好好读,跟你一样考上大学。”
严晓娉笑了下,把一摞碗碟从清水盆里搬出,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也就是想想。像晓婷这种农村户口的要去市里上学,没个万把块钱的赞助费,那是想都别想的事儿。唉,别说是赞助费了,我们就是连修房子的钱都没有啊。”妇人说着,又冲着屋顶努了努嘴:“就那一间,记得不,你阿嬷留给你爸的房子。去年台风的时候把屋顶都给掀了。舍不得请工人,你叔自己修的。结果呢,刚爬上去,这房梁就断了。你叔从上面滚下来,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不过,也幸亏是你叔自己修的,要换成了外面请的工人,指不定要被讹去多少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那现在呢?”
“现在是好得差不多了,就干重活的时候不大利索。”
严晓娉心里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没有钱报销叔叔的医药费,也不至于说:那几间老房子不要了,就送叔叔家了。
“我都不知道这事,要知道的话,好歹叔叔住院的时候也能回来照顾一下。”
“这倒不用。哎,我跟你舅舅说过的啊?你舅舅还去医院看过你叔叔。他没跟你说?”
“没有呢。”
“不是我嘴巴碎。你啊,怎么也得留个心。知道你爸妈走了美国那边赔了多少钱不?”
“没多少吧,也不是因公殉职,也不是见义勇为,之前也没有投保险。就是路上遇到抢劫的了,那杀人的也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根本就没钱赔。”
“这都是你舅舅告诉你的?”
“算是吧。”
“哎呦,你怎么这么好糊弄啊。你爸妈的事要是发生在中国,那是拿不了多少钱。可那是美国,我听说,在美国喝开水烫了下舌头都可以赔个几百万块钱。想想啊,你爸妈是拿了绿卡的吧,那就是美国公民了。就算你刚刚说的,不是因公殉职,不是见义勇为,没有投保险,杀人犯也没钱赔。对,就算事情真是这样,但美国是美国啊,好端端的两个公民走在路上被人捅死了,政府不可能就一点都不管吧。至少也要有慰问金吧?”
“绿卡跟美国公民是两码事,美国人也不大喝开水。”
“哎呀,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不?”
“我明白呢。”
“你明白就好。最好啊,你把这事给理清楚了。就那两间房子永远是你的房子,你也永远是咱严家的女儿。总不能这么被人欺负,知道不”
“恩,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实的夏蓓
说是严晓娉的房子,可里面零零散散堆放的也都是叔叔家的杂物。
奶奶又睡着了,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那平躺的姿势像极了等待入葬的尸体。睡得沉,没有半点气息。
“又睡了?”阿Bei扶着门框小声地说着。
严晓娉嗯了一身,回过头:“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堂妹便从院子里冲来,一把抱住阿Bei的腰,又从阿Bei的胳膊下探出脑袋:“不走不走!帅哥哥不要走!”
“叫姐姐!”严晓婷叉着腰,瞪着眼,郑重其事地说着。从进门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小时,但关于晓婷对阿Bei的称呼,严晓娉已经纠正了不止三四次。
“帅姐姐不要走,不要走!”晓婷撒着娇,像小猫一样使劲地往阿Bei的怀里蹭。
阿Bei:“跟你姐姐说,我做不了主。”
严晓娉:“你就说帅姐姐不要走,那你是不是就不要你晓娉姐姐啦?”
“嗯……”晓婷眯着眼,嘻嘻地笑着:“晓娉姐姐也不要走!”
严晓娉揉了揉堂妹的脑袋瓜子,也是嘻嘻地笑着说:“我们还不走,我们给阿公上坟去。”
严晓娉从来就没见过她爷爷,听说早在父亲上高中那会儿便已经去世。没见过面,感情也自然不深。只是今天听见奶奶在樟树底下说的那些话,那对亲情的感触便如翻江倒海般袭来。如果爷爷在世,他是否会像奶奶一样狠心地不认自己,又是否会像奶奶一样时不时地念叨自己?
严亮夫妻给准备好了一竹篮子的香烛纸钱,让晓婷带路。
晓婷活脱,蹦蹦跳跳地往山路上跑去,跑了一段,折回来,又一手牵住阿Bei的大手,兴奋地聊着。聊的内容杂七杂八,一会儿是介绍山里的野果,一会儿是介绍山里的野花,又是追问阿Bei会不会唱歌,唱什么歌,什么人教的,末了,自己唱了一首,又提出要求,要阿Bei也给唱上一首。
便连严晓娉也来凑这个热闹,催促着阿Bei赶紧唱。
推脱不过,阿Bei便也哼了几句,哼的是儿歌《数鸭子》。
“帅哥哥好幼稚啊,居然唱儿歌!”晓婷鄙夷地瞟了一眼,从草丛里抽了根树枝,随手挥舞着。
严晓娉一愣,便哈哈地大笑起来。
阿Bei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都说自己不会唱,还偏被赶鸭子上架。而关键不是自己唱得不好,而是一个小学生评价她选歌太幼稚。看严晓娉已经笑趴在了草地上,阿Bei瞪了一眼。
严晓娉:“我怎么觉得,我们家又得有个女孩子被你给祸害了?”
“什么叫被我给祸害了,是你把我给祸害的好不好!”
“认识你之前,我可是有正常性取向的。”
“恩,认识你之前,我也不是个T。”
“你不是吗?”
“或许在衣着上面是挺像个男人的,但那种,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安全感而已。”阿Bei说着,斜着眼睛幽幽地盯着严晓娉:“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一个女孩子拥抱、接吻、□□。”
严晓娉一怔,刚要说点什么,又看见晓婷一猫腰,转身钻入了一片橘子林里。隐隐约约,就见到了林子里的一个小土包,土包四周用碎石围成,又立了一块石碑,斑驳的苔痕下隐约可见一排隶书碑文:严启成之墓。
晓婷扑通一声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又敏捷地从地上跳起,拍了拍膝盖,笑着对严晓娉说:“晓娉姐姐,该你了。阿公阿公,这是晓娉姐姐,是你的大孙女。”
严晓娉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她和爷爷之间的联系竟还不如自己年仅9岁的堂妹。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也直到了今天才想起要看看爷爷。
在坟头点了香烛,烧了纸钱,跪着自言自语地说了会儿话。
回去的时候晓婷也还是远远地跑在前面。不远处的田埂上冒了烟,一群小孩子正在干枯的水稻田里围着火,玩的不亦乐乎。严晓婷站在梯田边缘。撂长了身子向低处的小孩大喊:“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烤红薯!你下来嘛!”
“不啦,我这有重要接待!”严晓婷有模有样地说着,饶有架势。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烤熟了吗?烤熟了我就下来!”
“才刚升的火,你要不下来就算了,待会儿别跟我们要吃的!”
晓婷噢了一声,耷拉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别过头,又咧嘴笑着:“帅哥哥,我下去可以吗?”
严晓娉:“叫姐姐!”
严晓婷:“帅姐姐,我可以下去吗?”
阿Bei:“问你姐姐。”
严晓婷:“晓娉姐姐,我下去可以吗?”
严晓娉:“去吧!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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