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天堂的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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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天堂的班车- 第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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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让他保留了一点做人的尊严……然而,就在他打开寝室门后的一刹那间,背靠在门框上,他再以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满眼辛酸的泪水,夺眶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怎么自己在事前就没一点感觉呢?可是,即便是事前知道,又能怎么呢?

  阚海呆坐在窗前的旧藤椅上,阴沉着脸,嘴里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烟雾。阴晦的心老是想到两件事:徐炳松调任莆城的事和工作组回城的事。从长远来讲,阚海觉得前一件事对他的影响更大些——即便是现在没能回城,但是,只要徐炳松还在云江,不管怎么说,总还有希望,总之要塌实些。可是现在,自己在云江县政界唯一的恩人都已离开了,这次回不了县城,啥子时候能回去呢?加上史家的因素的影响,难道自己真的就没希望了?因此,此刻在阚海的心理,他觉得:徐炳松的离去,似乎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带走啦!

  阚海就这样呆呆的坐在窗前抽烟,烟灰已经堆了一小堆,他仍然不觉得有睡意。心灰意冷的他,忽然想起林洋临走时还给他的那本《吉檀迦利》来。于是,他拉开写字桌的抽屉,拿出那本曾经被林洋那双光洁的手所抚摩过的书。

  那上面可能还留有她的指纹吧——阚海深情地想到。只可惜,自己的肉眼看不见!他慢慢把书凑近鼻尖——那上面还有她留下的香味吗?没有了,一切都没有留下,哪怕是油墨味儿!

  阚海毫不经意地翻开诗集,那是第四十一页,《吉檀迦利》的第七十九章:

  “假如我今生无缘遇到你,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或梦中都怀带着悲哀的痛苦……。”

  阚海一个字一个字的默念着,眼泪扑唰唰地掉在那发黄的书页上——为啥子我们偏偏要相逢呢?不相逢则罢了,可……书页下面似乎夹有物品,阚海愣了愣,他想不起自己曾经在书页里存放过东西。于是,他好奇地掀开了四十二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书签——这是一张印有一幅美丽的竹枝的山水画书签,而那竹枝,跟龙山顶上的那片苦竹林的翠竹是多么的相似呀!

  自己从来也没有在这本书里夹过书签呀?

  阚海拿起那片书签,细细端视着,他凝思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张美丽的书签——难道是她留下的?阚海马上联想到林洋。就在他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那张书签的时候,透过那薄薄的纸片,他觉得那画面的另一边似乎有文字。阚海所有的感觉神经都已经集中在了那张书签上,他猛然翻转纸片,顿时,一排排优美的手写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阚海的心在砰砰乱跳,当他仔细观看那一排排用碳素笔竖写的文字时,他认出了那是林洋的笔迹。这一惊人的发现,反倒使得他难为起来——仔细查看她写的字,就象偷窥她睡觉一般,让阚海觉得脸红、害臊!

  是她无意之中留下的一个纯情少女的内心独白,还是她专门写给我自己的呢?反正现在这里没有他人——既没有熟悉的和也无不熟悉的,更没有她本人!

  阚海神情专注地读起那段文字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念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年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待与何人说!

  虽然,阚海在读大学时很喜欢读诗歌、散文或小说,可是,他大多喜欢读外国的诗歌或小说,以及我国现当代作家或诗人的作品,而不太喜欢阅读古代的文学作品,特别是对于我国的唐诗或宋词,他几乎是一窍不通——除了在初、高中的语文课本上学过的以外。但仔细读罢,他知道这是一首宋词。至于是何人所写,表达的又是何意,他就根本弄不清楚了。

  她文学功底这么好的,听说在学校里还随时在校刊上发表作品呢,会不会是她自己写的呢?

  阚海把这首词再仔细阅读了一遍,虽然不能完全读懂它,但从它的字行间,他还是读出了一股淡淡的哀愁。唉,都怪自己当初没有学好古文,否则……她干吗要抄这样一首词在书签上并压在自己借给她看的书页里?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阚海没能从纸片上直接发现林洋留给自己的话,他觉得十分落寞。

  拿着那张书签,他翻来覆去的思量着,让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集中在了它上面——

  可惜呀,可惜,她难道对自己竟没有过一丝的好感?原来,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单相思呀!正象这首词所表现的情绪一样,他觉得很悲哀,悲哀自己原来满以为是异性知己的她,却是假象,就象当初毕业分配时自己信心百倍地凳上那列开往天堂的班车那样……想到这里,阚海觉得苦闷至极,他满脑子都是这样一个概念: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是虚幻的!!

  ……

  直到第二年的十月初,阚海因要参加全国律师资格统一考试而回到县城,在他去县新华书店里去闲逛时,他才在书架上的一本《唐宋词百首详解》里翻阅到了这首由宋朝著名词作家柳永写的词《雨霖铃》。并且,当他在仔细阅读了这首词后边的解析内容后,联想到他后来从云江农业银行麦文雯那里得知的:林洋那次回学校,是去找她既是男朋友,也是同班的同学商量毕业分配的事……之前,他们两人曾经发生过争吵……这大概也是她当时要跟自己和程光清一起去黑山村实习的一个原因吧——暂时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直到此刻,阚海也终于明白为啥子林洋会在《吉檀迦利》的书页里给自己留这首词的意义了……。

  唉,多么遗憾呀,如果当时自己及时发现并读懂了这首词的话,自己能让林洋如此‘轻松’的就离开自己吗?自己能有这个勇气吗?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命运呀,为啥子要这样作弄善良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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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海做梦也没想到,就是当初县委组织部代部长的那句“争取尽快”的许诺,使得他在徐家凹苦苦等待了三年。而且,在这三年来,总总迹象表明,县上似乎根本就没有要把他从村里调回天堂镇去的意思。

  在开始的一年里,阚海还时时怀抱着这样一个信念:自己既然要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既然是一名吃‘皇粮’的公务员,就得一切听从党安排!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阚海渐渐醒悟到:啥子“党”的安排?美其名曰“党”的安排,不如说是县委、县政府里那些披着‘党’的外衣而手中掌握着人事调动大权的领导者们的个人意愿!所谓的‘党组织’,实质上就是这些掌握了实权的个人。因为,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他们的手掌心里,他们既能让你生活得有滋有味,满象是个人似的,又可以让你俯首如猪、狗,或穷困潦倒,或孤独凄凉,或失魂落魄……其中的原理十分简单:你的衣食,是‘他们’‘给’你的;你的工作,是‘他们’‘给’你的;他们是这里的‘统帅’,这里的一切机构、部门、政令、乃至法律,都是为他们而设立的,既然你要踏入他们的‘辖区’,你就得一切听从他们的,一切都得顺从于他们、依赖于他们、仰仗他们、期盼他们,因为,只有他们,才是这里的真正的主宰!他们就是你的‘父母’,而其他人,才是实际上的‘仆人’!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阚海曾经苦苦地期待过,深情地希望着,漫长地忍耐着——他拼命地工作,虽然乡里的领导们和村委会的干部们都不原‘沾惹’他或回避着他,他仍然拼命地挣表现,期盼着能以自己的行为来感动‘上帝’,直到他们的良心忽然在某一日有所发现,以至向他发来红头文件,通知他:立刻回天堂去!

  “从奴隶到将军嘛!”

  阚海常常使用这句话来激励自己,以刺激自己那日渐麻木的神经,可是,生活的事实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好能被他们利用了——

  那是接近年关的一天,阚海回县城领取律考成绩通知单。他顺便回自己原单位转转,看看是否有啥子奇迹会发生。中午下班后,在侯克明家里跟其闲谈时,侯克明讪笑着对他说道:

  “局里大家都听说,你在村里很卖力,工作干得很出色呢。”

  “哪里哪里,只不过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罢了。”

  “那好呀,正象那丁杂种说的,基层就需要象你这种年轻、有朝气、有干劲的干部,怎么能把你‘搁’在机关里呢?让你在下面再干个十年、八年的,这样才能充分发挥你这个大学生的长处嘛……。”

  “???”

  阚海无言以对。

  他知道,侯克明是在说倒话,他并非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只不过是在为阚海的遭遇闹不平罢了!

  阚海就差点没气破肚皮……

  春节过后,当阚海又不得不返回到徐家凹来时,他开始生闷气了——跟谁赌气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内心里有一股怨气,没地方发泄!

  于是,在后来的工作中,他渐渐的不如当年那样积极肯干了——每周,他进村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干脆就几周不进村去,经常就呆在徐家凹或打牌或看小说书。甚至后来,那些曾经对他非常尊敬的组长或村民到徐家凹来请他下去帮他们调解一些纠纷,或指导些蚕桑技术,他都一概予以推委——除非是他实在觉得呆在徐家凹无聊。那时,他办公室里的写字桌上,常常堆满了烟灰,他平均每天抽两包烟。有时,他干脆就在寝室里自己煮面条吃,把房门紧闭,好几天不出门,让那些来徐家凹找他的村民误以为他回了县城,以断绝找他的念头。以至后来,曾经对他十分尊敬的一些组长或村民,在有难题需要解决时,都不再想到他了……

  有时,阚海躺在屋里忧伤地想到:自己干吗要回那个天堂去呢?那是史立成、黄竹均、阚尚杰以及欧阳松等等之流的天堂呀。虽然,那里曾经有个自己的‘位置’,可现在那里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的了,那是他们的地盘,自己是难以插足的地方——徐炳松走了,林素英走了,而林洋也不知去了何方……。

  乡里呢?

  由于自己曾经‘得罪’了史大人,并且,自己又没有其他‘后台’——连自己的亲哥哥和嫂嫂也跟自己断绝了关系!因此,吴树明和王清平是不会对自己‘感冒’的,既然乡上的这两位老总都不愿‘沾惹’自己,他们下面的那些脚脚爪爪们,又有谁又敢搭理自己呢?以至于,他们十天半月也不会来徐家凹,即便是来,也不会跟他说两句话!

  不仅如此,后来,阚海对工作的倦殆,还成了他们向史立成表现忠心的厚礼——他们就此事向县委报告,并极力建议给予阚海开除处分,至少是通报批评。后来,虽然县上没有对阚海进行上述处理,县长黄启却在一次全县农村工作会上,不点名地对阚海进行了批评:

  这样不称职的干部,怎么能调回天堂来呢?依我看呀,应该多在下面锻炼锻炼,以加强和提高思想认识……。

  多么堂皇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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