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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覆住密道的石板小心掩上,又划了个小小的隐藏阵法,十六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同伴,揣着那些书卷独自来到了竹林。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他躺在潮湿的地面上听头顶沙沙的竹叶声,右手忍不住在空中划着“翁”字的笔画。翁楷那一手凝空成字的本事他学得还不到家,字迹并不完全是透明的,燃烧着灵气的指尖有些太过灼热,笔画都带上了橘色的小小火花,像是把黎明前的空气轻轻劈开了。
“歪歪扭扭的好难看……”他看着自己写的字,有些郁闷地撅起嘴。
天边的晨光也泛出相似的橘色光芒时,他好像准备什么大事一样,闭上眼深吸口气,坐起来打开了帛书。
好像看仇人一样的眼光死死盯住有些旧却并不残破的书卷,十六把眼睛都瞪得有些疼了,才悄悄看看了旁边确定没人,然后重新倒回地上,泄气地打了个滚。
“看不懂……”他恨恨地咬住一片竹叶磨牙。
还真是看不懂。看样子像是记载修行法门的札记,可是十六认得的字太少,更加无法读懂这么艰深的东西,只反复看了几遍,确定上面没有“翁楷”两个字,才有些不甘心地放下了。
却月留下的文字里,竟没有翁楷的名字么……
这个事实让他一阵迷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正愣神的时候,风把帛书翻起来,一个小角正好被掀起来叠在最上面,十六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立时趴了上去。
布帛的一角,是一只小兽。
圆脑袋长尾巴,仿佛笑得何不拢的嘴,小小的一只正歪着头对着十六,虽然只是几笔勾勒,却好像活的一样。
那是……自己。
很久很久以后,十六已经能看懂札记上全部的文字,他游历人间时听见茶馆里说书的先生绘声绘色地讲述却月的事迹。故事里却月是个高雅出尘的神仙,是战胜魔道的英雄,是最端正严肃的领袖人物,十六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想起了那卷帛书。
每一个段落结束之后,不起眼的角落里都会被画上一只小兽,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有的在地上打滚,表情也是各不相同,不过全都是自己的模样。
“只是有耳朵……”已经长大的少年想到这里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自然是什么都摸不到的,倒是被对面之人略带诧异的目光看得脸红了。
帛书上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翁楷一个字,那个早已湮没在时间中,连面目都模糊了的人只是把自己随性画出的小兽雕琢出来,陪着心爱的人。
事实上,却月也的确曾经给翁楷看过这只小兽的,他说早晚要做一个出来玩,还说做出来也送他一个解闷。只是翁楷当初只当他是说笑,后来也不记得了。
这卷帛书,十六也始终没有给他看过。
三十二、他站过的位置
后来十六鼓足勇气又把却月留下的东西研究了一遍,但除了看出那上面的字比自己写的好看许多之外,他还是什么都没看懂。有点严肃的史官石人在竹林子里找到十六时,他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鼻子尖戳在这片布上,撅着嘴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十六?”自称史官的石人戳他。
“哦。”十六从地上爬起来,把帛书收进怀里。
史官也不问那是什么,甚至连十六问他什么事都没听见,他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走神了。
他还是头一次戳到类似人的形体,只觉温温软软的煞是有趣。翁楷没人敢动,小麒麟若是还在也必然娇气得很,动一指头就生气了,眼前的少年却纯净中带点呆呆的,分外好戳的样子。
十六不高兴地捂着屁股:“我问你有什么事?”
山上的石头都懒得很,若是没事才不会走这么远来找他。
石人有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山下来人了。”
果然有人来了。
一众石头都站在山顶往下看,被顾长松烧过的地方光溜溜的,养了这几年也才刚长了些茸茸的杂草,很容易就看得清进山的路。十六站在大家前边冷笑,原本哪有什么进山的路,还不是一把火烧的。
站在翁楷站过的位置默念所有学会的咒文,他并不害怕,只是很认真地想,这些草刚长起来,他也想过要栽几颗花树过去,不管怎样都再经不起一场大火了。
这些日子又长高了些,睡惯了的青石都有些搁不下脚了,这会儿临风立着他只觉头发衣衫都飘起来,想起翁楷那日立在阵中的样子,想起那时候默默跟在他脚边仰望的自己,顿时觉得长高真是件好事。
确定记住的口诀没有问题,他转身面对同伴,有些羞赧地笑笑:“归位吧。”
眼前的石头却没一个动的。
十六停止默念,挠了挠头:“我念错了?”
当前的史官石人对他笑了笑,走回自己的位置去了,其他的石兽石人也都纷纷离去,赑屃驼着残缺不全的碑看了他一眼,也走了。
布阵之人负荷极重,它看见过大战之后一连数月翁楷都偷偷地吐血,而这个认真的孩子……他还只是孩子。
但它终究什么都没说。
无形的屏障一点点建构起来,十六承受着身体上不断增加的无形压力,一直看着山下的方向。那里一共来了两队四十人,并不太多却悄然无声,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半山腰。当先八人抬着一架紫色帷帐的肩舆恍若无物,十六看得认真却根本分辨不清他们的步法,只觉快得都要飘了起来。
纵然没学过多少修行的事,他也明白这次来的人绝不一般。
看过了密室中的诸般珍藏,想起顾长松当日说起一柄剑时眼中的狂热,十六轻笑一声,一字一句将口诀念得柔缓却清晰。
肩舆停了下来。
一人低首看了看静止不动的剑穗,抬眼却见天上微云迅疾,分明正被风吹着走,顿时脸色一变。一个手势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此人越众而出在肩舆前跪下,恭敬道:“前方有变,请少主示下。”
紫色帐幕中并未传出任何声音,那男人却好像听懂了什么似的,起身对身后之人淡淡道:“闯。”
四十人的步伐一同迈开的时候,十六只觉心上“咚”的一声。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才要开口却似乎有根针扎进心里,痛得他微微一颤。唇齿间隐隐有鲜血的味道,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自己咬的,想起翁楷之前教给他的,心中才略微宁定了些。
他说敌不动我不动,说情势未明不要倾尽全力,说要坚持不放弃……十六尝试一点点卸去部分随着口诀积聚于身的灵气,将之慢慢散入身周的空气。
那是来自同伴的来自却月阵势的力量,他现在还不能乱用。
十六看着氤氲在身周的淡青色烟气,唇边带出一抹细微到看不见的笑意。
不管怎样,可以这样站在这里,他真的很开心。
三十三、雷
那四十人行动极快,脚下却稳而不乱,分明训练有素,且步法暗含某种阵势。更奇怪的是明明是进攻的架势,先头八人却还抬着肩舆,紫色纱帐重重叠叠华贵至极,在这群人中八风不动,也不知里面的“少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十六却想不了那么多。
他觉得头有些疼,按住胸口轻轻细细地呼吸,一双眼睛却冷冷注视着山下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界限。那些人靠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将自己当做石阵的一环,空气中的力量骤然涌入又骤然冲出,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蓄水之后骤然打开的缺口,强烈的冲击带得他忍不住踉跄一下跪在地上,抬眼时只见一片电光耀眼,草木矮树被炸起一大片,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却没有爆炸的声音。
尘烟散去,一切只是瞬间。
十六伏在地上忽然笑了。那四十人倒下大半,还有近半数即时退走,稍有狼狈却基本无碍,肩舆也稳稳当当地停在地上。他们的攻防也着实厉害,这第一次接触互有伤损,自己可是赚了。
翁楷驾驭的那种水火不入的噬人屏障他还玩不来,灵脉断后重续也不复当初威势,但炸一炸总是会的。若是还来,就这么炸下去好了……反正,他们也不过才几十个人。
唇角沁出些红色的少年笑得很开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好像觉得就该这样,先前还担心自己学的这点不够用,现在看来倒也容易。
不就是拼了嘛。
重新站起,指尖燃起一朵小小的火花,噼啪一声炸开就被摁入心口,他引阵中送来的灵气入体,以胸腔为容器开始炼制一枚新的雷符,隐隐的雷声催出更多血气,滴血的唇角却始终都有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每制一符,胸中痛意便如惊雷滚过,十六将符咒抽出,以念力埋入界限之下,只待触动便会再次爆发。等了许久那些人迟迟不动,他不敢松懈咬牙盯着,却见帷幔微动,一个紫衣蒙面的人从肩舆中踏出,向前踩了一步。
这一步就踏在了十六心上。
那里是风门。
引雷必有风,风门被制,再多的符咒也无用。
原本护山的大阵有灵脉输送养分,又有却月留下的秘籍阵法,一旦运转便是绵密无隙,这样的阵法是无所谓风门的,若不是上次突然被斩断灵脉,顾长松也上不来。
可是这次,翁楷不在,小麒麟也不在。
他们本是石人石兽,是这石阵的一环,缺席则必有破绽,十六将这破绽依托阵势藏得巧妙,一个风门是死门也是生门,却不想这么容易就被瞧破。
却月教的也不管用嘛……十六想起自己匆匆看过几眼,凭借上面的图画瞎猜了一番的手札,微微一笑,却是干脆地倒了下去。
昏沉中似有人接住自己,气息触感都无比熟悉。十六抓着他的手说:“翁楷……”
“别说话。”来人皱眉急道。
“翁楷,”十六轻声说,“对不……”
话音未落就有个紫色的影子扑上来,热热的液体不断落在他脸上,十六勉强抬眼看看趴在自己身边哭个不停的人,却在下一刻大睁了眼,这下是无论如何也昏不过去了。
“小麒麟!”
三十四、疗伤
那天十六的确挺硬气,没昏,一直醒着吐血,吐着吐着才神智模糊了。他见了小麒麟说不上惊喜,毕竟这个情况太诡异,但惊讶肯定是有的。要不是惊讶,他也撑不了那么长时间。
醒来的时候头很晕。
可他先笑了。
这情景实在太熟悉,耳边是连绵不断的哭声,因为变了人嗓音更加柔软好听,可哭起来还是惊天动地的,十六想起在竹林里迷路那次,好不容易回来小麒麟就是用哭声迎接自己。
只不过那时他没有眼睛也就没有眼泪。
“自己擦。”十六虚弱地笑,“我抬不起手。”
说了一句已经有些气促,有人在耳边低声道:“别说话。”
“哦。”十六低了头,发现自己靠在翁楷怀里,又不自在地扭了扭。
“用自己的身体炼制雷符,”翁楷皱着眉确定他的伤势,“胡闹。”
好在十六还未完全化成人体,外表虽似而气血筋骨仍需修炼……若真是个人,这么一番就足够骨断筋折,救不回来了。一边伸手解十六的衣服,一边努力回忆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