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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还扔那道符?”小麒麟撇撇嘴,有点不信。
十六不答。他自然是知道的,进过却月墓室,看过翁楷都没有看过的图画手记,他对乌衣山上下有什么没有什么再清楚不过,只是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皱着眉道:“如果我不拉你下来,你要怎么办?等我们走远了,和那些人一起炸死么?”
小麒麟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低声道:“我是想……”
“你想……你怎么不为别人想想!”十六的情绪忽然激烈起来,“你就这样去死了,别人呢?别人要怎么办?你除了会把别人推开自己去死,还会做什么?”
“十六,”小麒麟被他吓呆了,“十六……你、你哭了?”
十六骂了几句,忽然抱着他呜咽起来,压抑的哭声听得麒麟十分难过。“我错了十六,”他摸索着帮他抹泪,“我以后都不这样了。”
十六的泪水止都止不住,偏偏强压着不能放声,听起来生生泣血,直要把人血肉都剜去一块似的,小麒麟听得心慌,小心翼翼问道:“在上面你就哭,也不说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
说到这儿他好像才发现了什么,忽然道:“翁楷呢?”
翁楷让他们下山,然后他们在山下见到了满身是血的十六滚下来……那么翁楷在哪里?
小麒麟的心顿时凉了,他听着十六的哭声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抱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地面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虽然隔着土石听不清楚,却也足够惊心。小麒麟瞬间白了一张脸:“那是……他……”
五十、灯灭
那声惨叫过后,四周一片寂静,小麒麟只能听到自己和十六的呼吸。“我想出去……”他拉着十六的手,“你帮我看一眼。”
十六叹口气:“那个人和你无关。”
麒麟垂了眼道:“就看一眼。”
十六沉默了一会儿,道:“我陪你。”
过了很多年后十六想起这一天,深深觉得有些事是拦不住的,只能放手任由他们自己解决,纵然苦痛挣扎,也未尝不是改变的转机。
对与不对,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十六拉着小麒麟从密道中爬出,出口却在入山之处,小桃与飞觞的后面。他们躲入地底不过一刻,外面似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色浓黑如墨,却依然有光透出,并非不见五指。空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二人皆是天地灵气所化,对邪气敏感至极,顿觉一阵冷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等十六看清眼前的景象,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飞觞满身是血摇摇晃晃地立起来,死死拉着小桃的手不让她往前,而让小桃疯了一样要往前扑的,是和她同来的另一个男人。
他变成一具支离破碎的白骨,其上皮肉有如被万刃凌迟,几成肉酱,死状惨不忍睹。但小麒麟他们听到的惨叫只有一声,只来得及叫出一声就变成如此模样,这情景实在太过可怖,十六忽然分外庆幸麒麟看不见,他定了定心神道:“他没死,我们走吧。”
小麒麟不动。
倒是小桃听到了声音猛地转过身来,恨恨道:“是你!”
“你抢走了飞觞,又害了郁焱师兄!”她咬牙道,“我定要你粉身碎骨,不,要先将你百般折磨再挫骨扬灰,要将你……”
“小桃!”飞觞用尽全力勉强开口,“你冷静点!”
小桃忽然看了看他,“好,我冷静。”
说完她笑了一笑:“师兄你爱他,我知道。”
“我……”飞觞看了看小麒麟,忽然有种被一语点破的感觉。往日耳鬓厮磨都不曾真正明了的感情,直到今日天地惨淡一身血腥,才终于窥见了本来的面目。
其实早就在那里的……只是他的心为泥尘所掩,看不清楚罢了。
飞觞退后两步,颓然坐倒。
他想解释什么却觉得无从开口。该说什么呢……说他心里自始至终放不下麒麟,说他娶小桃并非出于本心,说他放不下朱衣堂并非是全是为了私欲,说他只是想做一个正常的修行之人,按照以前设想的轨迹生活下去么?
修行,娶师妹,当掌门,如果没有遇到小麒麟,他的人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遇到了小麒麟,也依然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外出遇险和小麒麟失散的那次,他并没有挂心太多。麒麟是神兽而他只是个普通人……如此分开,也许是件好事。
只是师父并不是少年时令他仰慕信服的师父,师妹也不再是温柔病弱,需要他用心呵护的那个师妹……他自以为放弃了很多,甚至连小麒麟都放弃,却原来自己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飞觞说:我对师叔说,麒麟可以治他的伤。
师父说:拓牡明明在你身上,你威胁我?
三师叔说:掌门不想让麒麟留下,是不希望我的伤好了?
小麒麟说:你挨打了?
师妹说:你见过朱华临夜吗?
师父说:如果你不听话,掌门就让郁焱来做。
郁焱说:师妹喜欢的是我。
师妹说:我把爹爹杀了,你高兴不?我告诉大家,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郁焱说:留个全尸,打杀也就是了。
小麒麟说:我不要他管。
十六说:滚。
小麒麟说:我不能不管他。
飞觞说:我是自作自受。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掠过,终于片片化为飞灰,所有的记忆归于空白,飞觞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为一道白光,而身体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苦撑至此一念不灭,终于最后见到了小麒麟。
而他自己,其实早在乱棍加身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灵魂如蜡烛熄灭后的残烟,越来越淡,而天空中的黑气更浓,千年恶灵蛰伏待出,只欠一个时机。
五十一、罪
飞觞是被活活打死的。
日后得知真相的小麒麟根本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他连恨是什么都不太清楚,更不可能从这样残忍的下场中得到报复的快意。
他只是觉得,那一定很疼。
身上带着为师门征战的伤,以害死师父的罪名被乱棍打杀,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先把皮肉打烂,之后打断四肢,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再打碎脊骨。到死他才知道,之前陷入敌阵也是被算计的结果,回来之后师门早变,而自己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郁焱说念在同门的份上,给他留个全尸。
昔日同门都说,门主和大师兄真是仁慈。
而当这一切进行的时候,新任门主的小桃独自于房中饮茶,等待手下来报一个“行刑完毕”的结果,然后带着这具骨断筋折的身体上路。控尸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本来要一具尸体就够了,毕竟小麒麟见了飞觞,不管是死人还是活死人,都不可能不出来的。
他不可能不动容……第一次见到那个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神却什么看不见的少年时,小桃似乎就已经预知了今日的结果,只是当日她没想到,自己能做得这么干脆利落。往日伤害她的人全被报复得彻底,毕竟她是病人么,本来就没有大好年华,那些没有给他幸福的人们,全都欠了她的。
她只剩不到半年的寿命,拿了朱华临夜,要从此风风光光地重新活过。
“他死了!”十六拉住小麒麟,“他早就死了!”
这样大声重复着事实让十六觉得自己很残忍,他虽然不喜欢飞觞,但也绝不会冷血至此。可是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拦住试图上前施救的小麒麟。
“他刚才还说话呢……”小麒麟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你快放开我。”
“那是附在躯体上的死魂,”十六抱着他重复道,“死魂!”
小麒麟好像被这两个字刺痛,一时有些茫然。连小桃都不知道为什么快到乌衣山的时候飞觞居然醒了,会说话会动,甚至在刚才还试图拉住自己。她以为那顿棍棒放了水,飞觞只是重伤而没有死,本来还在庆幸省去了控尸的麻烦。
“他死了?”小麒麟低声道,“死了……为什么还要来呢?”
为什么还要来,这个答案太过明显……他是来最后看一眼想要看见的人。小麒麟遥遥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躯体,心中似有所觉,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只觉眼前身后尽是虚幻。
天地间已是黑气弥漫,山前山后一片晦暗,然而地上的鲜血刺目之极,看得人头晕目眩,直欲作呕。小桃立在那一片血色上,神色凄厉而茫然,她看看身边的两具尸体,又看看小麒麟,仿佛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正在犹豫间,山间忽有黑雾暴起,将她紧紧缠在里面,那雾片刻即散,一具破碎的白骨滚落在地,血肉早被剥离,碎屑喷射一地。
断在一半的惨叫无比熟悉。
小麒麟在密道里曾误以为是飞觞在叫,如今十六亲眼所见,才知道那是郁焱和小桃一样,片刻之间变成了这般模样。他掐住小麒麟的手剧烈颤抖,如同被扼住了咽喉,一时发不出半点声息。还未等他恢复发声的能力,地底深处就传来无法形容的巨响,大地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乌衣山如同被从根部截断一般摇摇欲坠。与此同时,万缕黑气从深沟中冲出,所过之处生灵皆成白骨,一时肉屑淋漓,腥风血雨,人间好像在瞬间变作了地狱。
“您老人家是在说笑吧……”五十年后十六孤身游历人间,在茶馆中听见说书老人遇到这样的质疑。
“怎么是说笑呢,”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白胡子老人一脸严肃,“恶灵最喜欢吞吃人骨血里的罪恶,吃了恶才能变大变强,也是该有一劫,不然那里怎么就刚好有恶人在呢。”
弑师之罪,弑亲之血,虐杀同门的冷血和残忍,以及罪恶加诸人心之上的痛苦……十六饮下滚烫的苦茶,微微一叹。
是啊,怎么就那么巧呢?
五十二、谁的歌
十六听见歌声。
山崩地裂的激烈震荡之中,巨大的落石带着雷鸣般的响动滚滚而下,连恶灵的嚎叫和走兽的哀鸣都如此微渺,十六却觉得自己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静,如同耳语。
十六满脸是泪。
他深深吸气,尚来不及将胸中的痛意和那口气一起吐出来,一直被他攥着手腕的小麒麟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十六咬紧了牙就是不松手,用尽全力把他拖进了之前躲避的地道。地下震颤之感更强,土石剥落空气污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而身后的入口在两人进入的瞬间就被巨石砸塌,十六只能拖着小麒麟一直往里跑。
越往里,就越靠近乌衣山的核心。
可是他们别无选择。
长长的石道好像永无尽头,石壁后面是无比恐怖的巨大声响,就算没有时不时砸落下来的石头,十六也简直怀疑下一刻他就会被某种破壁而出的东西撕咬殆尽。
但是那又有什么呢?他本来就不过是一堆石头……一堆石头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在奔跑的间隙里他这样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这一个念头,身体还是在用尽全力奔跑,好像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好像把自己都跑丢了。
“十六!”小麒麟一边咳嗽一边叫他,“十六!”
十六就好像没听到一样。
“十六我看见他了!”麒麟大叫,“我看见翁楷!翁楷!”
十六猛然停住,没站稳,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上,小麒麟摸索着把他扶起来,用衣袖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