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呆呆地点头,看着小麒麟欢脱地跑出去又跑回来,嘴里含了一口水,噗的一声吐在十六头顶上。
“花又没长我脑袋上。”十六甩头。
“我知道。”小麒麟哈哈哈哈哈地跑远了。
十六用前爪围着小红花,趴了下来,脑袋上的水顺着鼻子尖流下来,它把鼻子凑到花心上,让一颗晶莹的小水珠点在上面,折射出阳光的斑斓七彩。可是花实在太小,连一颗水珠竟似也承受不住,见花瓣微微一沉,十六赶紧伸出舌头把那颗水珠子舔去了。
舔完之后它错开眼不敢看那朵小花,脸竟然开始发烫。
这是怎么了……做兽的时候舔树舔花舔小鸟无所不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然很羞涩,难道真是做人做太久了的缘故么?十六想不明白,只好把脸贴在地上降温,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扭头去看小红花。朱华临夜随风微动,在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影子,花叶清新湿润,实在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再好看也只是一朵花。只是一朵花而已,十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朵花产生深深的依恋。
“我不走了。”
小麒麟踮着脚尖回来,突然扑到十六身上的时候,听它这样说道。
这次,就等花长大了再下山吧,反正也累了。
可是朱华临夜长得很慢很慢,头顶的梅花落了一茬又一茬,喜鹊夫妇已经生下第四窝蛋,花才冒出了一小片新芽。又一次从天上偷跑下来的金甲少年终于没了耐心,拉着一车酒找上门来,一手抱着坛子,一手戳戳那花:“你说这个泡酒会不会很补啊?”
十六已经喝多了,趴在地上随便哼哼了两声,捂住小红花不动了。
金甲少年迅速看看四周,发现没人靠近,蹑手蹑脚跨过十六,把它的爪子扒拉开,从花上揪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吮。“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他咕哝着再次跨过十六和一堆酒坛子,然后想了想,又跨了回来。
“早就想骑你了。”少年一屁股跨坐在十六背上,借着酒劲兴奋地扭来扭去,见十六没反应,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驾”,然后像得了好大的便宜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石兽身上很凉,很滑,睡起来甚是舒服,所以石猴子蹦蹦跳跳地路过,闲的无聊猛戳少年的鼻子,都没让他醒过来。
十六半夜醒来的时候,草尖的露水反射出月光,又被风摇落摔在地上。四周很静,除了风,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缺了一颗牙的石象打呼噜的声音都听不到。
好像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十六下意识地走了几步,穿过长长的青草,一路抚过成行的石像。那都是它熟悉的同伴,此刻又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陌生,它好像被什么催促着支配着,下意识地数着他们的数目。
“一、二、三……十四、十五……”
“十六”两个字从喉间吐出的时候,它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脑袋浑圆的神兽窝在一堆酒坛子里,大大的嘴仿佛在微笑,睡得很熟,身边花草摇曳,一抹清凉的红色隐在温柔的夜色之中。
那是……自己。
十六轻轻一颤,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在石像的头顶,却发现一双手苍白纤长,淡蓝色的长长衣袖被风吹得飘飞起来。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模糊。
六十二、出梦
十六觉得自己要醒了,又甘愿永在梦中,这是一个多么熟悉多么刻骨的梦境,还记得当初是翁楷叫他醒来,他说:“天亮了,起来吧。”
如果可以,梦中作为翁楷的十六,永远不想说这句话。
所以他没有说,只是伏低了身子,低到草丛里,低到尘埃里,将唇凑向酣睡的小神兽,越来越近。翁楷是不会这么低的,他永远都像在云端那样高贵,可是现在十六在他的身体里,他要用最虔诚的姿态亲吻自己的梦境。
还有他的爱情。
是的,爱情。
十六第一次在山下的世界听到这个词时觉得又犀利又陌生,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有太多他不懂,但是爱博大,情刻骨,这些他不需要“懂”。
他已经有了。
纵然相逢只在梦中,纵然不知道他是翁楷,翁楷又是不是他,十六也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换取彼此一点小小的亲近,再之后……就干干脆脆地带着这份爱情继续前行。
在翁楷的身体里,十六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觉得有事情没有做完。
因为翁楷欠自己一个告别。
十六在梦里哭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在哭还是翁楷在哭,他只知道他要代替翁楷向自己告别,所以他伏在地上,吻梦中的自己。
唇触到冰凉的石头时,忽然离开了。
十六只觉翁楷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起身,然后把石兽背上的金甲少年拎起来,扔到一边,再重新伏低了身子。
少年摔疼了,不满意地咕哝一声,一脚踹了过来。
十六醒了。
少年终于醒酒,见状吓了个够呛,抓着十六的肩膀死命摇晃:“你怎么了!哪里伤了吗?你倒是出个声啊!”
十六化成人形跌坐在地上,微微闭着眼,唇间流下一道鲜艳的血迹。
他不哭,也不叫,仿佛之前惊醒身边人的如同垂死的惨叫不是他发出的,他只是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什么都抓不住。
是啊,梦本来就是抓不住的,梦本来……
想到这里十六忽然一顿,睁开眼猛地站起身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顶失控般大喊:“翁楷!翁楷你出来!”
“你睡糊涂了!”身边的朋友拽住他大声道,“翁楷已经死了!”
十六双眼睁大,仿佛下一刻眼眶便会迸出血珠,他回身一字一句道:“他、回、来、了!”
唇间有更多的血涌出来,满满的都是血脉中鼓动的热意,因为那不是梦……那真的不是一个梦!
梦里翁楷不会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会看到朱华临夜,不会看到一地的酒瓶子,更不会把醉死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拎走。那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梦,是时隔太久的,他曾经以为再也没有了的一次……心意相通。
从第一次,到每一次,到这一次,他们入睡后精神交缠无分彼此,从始至终都不是在做梦。
“你是……”身边的少年忽然一怔,抓住十六的手松了一松。
十六忽然哭出声来。
“长钺!”他死命抓着身边的少年放声痛哭,“我要不要回头?你告诉我,我要不要回头!”
叫做长钺的少年拍拍他,离开了。
有人揽住十六的腰将他抱住,强迫他转过身来,然后深深地吻了下来。清甜微苦的汁液在舌尖纠缠交换,十六全无反抗之力,将对方舌头推到最深处的东西咽了下去。
“朱华临夜长成开花了,”有人在耳边轻声道,“十六。”
他们的分别发生在不过一朵花的时间,他们重逢时……又过了一朵花的时间。
尾声、
这时是春天。
头顶的早梅落了一片花瓣在十六头上,再过一天花香会淡,过两天会散,而再过五天,等花瓣枯萎,也该是燕子们回来的时候了。
因为这好几百年间,每年都是这样的。
每年十六都很期盼春天到来,虽然鸟儿们叽叽喳喳很是吵闹,甚至会在它头顶做窝,但有它们相陪,毕竟比孤零零地独自站在这里要好。
但它又很害怕春天。
天气回暖以后,身边的青草便疯长起来,眼前的草很快就会超过眼睛,甚至没过头顶,如此……便再看不见对面的人了。
“翁楷,”它有点委屈地小声叫,“你站过来嘛。”
“不是说要练习布阵?”对面的人分开高高的草,衣袂飘飞地走了过来,“你刚刚才让我站过去的。”
“不练了。”十六翻过身子往地上一摊。
“怎么又不练了?”翁楷皱眉,“累了?”
十六在他腕子上使劲磨了磨牙,表示自己力气还足,然后晒着肚皮眯着眼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翁楷问。
“你说……”十六上下打量他一边,嘻嘻笑道,“你是我种出来的是不是?”
“是,”翁楷无奈笑道,“我是你种出来的。”
周围的草丛里响起了零零落落的掌声,这戏码隔几天一次,观众的兴致也没有刚开始那么高涨了。翁楷摸摸十六的头,跟他一块躺下,十六变成人形窝进他怀里。
“翁楷。”他说。
“嗯?”翁楷应。
“你是什么时候……把内丹埋到我爪子底下的?”十六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
翁楷一时无言,半晌道:“你知道了?”
十六睁眼微笑:“我什么都知道。”
“在把你推下山之后,”翁楷叹了口气,抱着十六轻声道,“我知道我可能……所以想留下点什么东西陪你。”
“陪我?”十六忽然坐起来,提高了声音咬牙道,“一颗内丹要怎么陪我?让我没事打弹珠玩吗?”
“十六,对不起。”翁楷说。
十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算了。”
“是我对不起你,”翁楷亲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可我觉得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东西的,却月留下了一根头发和你,我被他的头发守护,被你守护,所以我想,等我走了,也要留下什么来守护你。”
浅浅地埋在土下三寸,倘若一切平息,十六再次站在它自己的位置上,那么,那里应该对应着它的掌心。翁楷在意识模糊之前,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哪怕有一丝精魂附在上面,那样有朝一日十六遇到了危险,他还可以最后一次护他周全。
就像却月的那根头发,最后一次守护想守护的人之后,再彻底归于尘土。
当日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是因为翁楷真的一丝精魂附于朱华临夜之上,和小麒麟一样以花草为根基,一点点重新恢复了人形,而复杂是因为……没人知道十六抱着小麒麟安慰时是不是蹭落了一颗花籽,十六脚边的朱华临夜是不是因此生根,翁楷最后画的阵是不是就在埋内丹的地方,他又是不是因为最后一次输送给十六灵气,才得以保全一点神魂。
这些都没人知道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定,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愿意,没有道理。
十六注视着翁楷,忽然道:“是我错了。”他抹去眼角的一滴泪,抬眼看头顶的天空:“我一直觉得你欠我一个告别……”
眼泪还是再一次流了下来,十六忽然死死搂住翁楷,把泪都蹭在他身上。
原来你始终都没有走……何须告别,你始终在我身边,未曾离开。
END
番外、流年一局棋
“虎!”十六拿着一根树枝,颇有指挥万军的气势,“虎到这边来!”
石虎懒洋洋地爬起来,往十六指着的地方挪,刚到地方就被哒哒哒绝尘而来的石马一蹄子踹倒。“冲啊!”石马一边横冲直撞一边兴奋地喊,“我方的都卧倒!卧倒!”
和它同一方的石猴子啪叽一声被踩进泥里,对方阵营的史官看见,立刻开心地宣布阵亡,拖着猴子的后腿把它扔出了临时画就的棋盘,随即自己被一群人兽围殴,伴随着一直都有的踩踏事件,现场陷入了开局以来的第八次混乱。
“你们都不守规则哎!”小麒麟抱着一个甜瓜坐在树底下,舔舔嘴边的汁水,“十六来吃瓜。”
那边飞觞已经在平整的大石头上切好了瓜,正在用佩剑剔瓜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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