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养着所有农耕文明的源泉,哺育着所有形态的生物之水,是万物的基本。李生知道,在沙漠中有一种植物,静静的等待着一生一次的降雨。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可以迅速长大开花结果,随风将种子散去,在灼热的干涸中等待下一次的甘霖。
在那个还有神灵的时代,在那个叱咤风云的时代,雨有另外的含义。
清洗。
清洗大地,清洗万物,包括清洗自己的内心和罪孽。
不可否认,无象山的雨,也许是最贴近那个时候的雨。
所以李生没有离开。
他想到了复活的时候也是下着瓢泼大雨。
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来得及清醒,已经被雨水打的脸颊隐隐生疼。
他张着眼睛,定定的望着眼前茫茫的一片水。
遗湖。
这个名字就这样在他脑中跳出来。
他发觉自己是趴在湖边上,于是站起来。随后听到天空中发出洌洌的风声,抬头看时,是一种白色的大鸟盘旋而过,利落的消失。
丝毫不惧狂风暴雨。
他愣了一阵,随即发现自己也认识那种鸟。
破空鸟只吃死者的记忆。。。那麽,看来自己已经死去,破空鸟已经清理过他的记忆,并且将他带到这里。可是死者都只能去虚界,为甚麽将他带来神界的遗湖?而且,为甚麽自己的记忆也还在?
他想不出来,浑身浮软,又迈不开步子离开这里。破空鸟已经转回四望海了吧,那麽,这里真的是自己的终点?他试着再努力起身一次,终究还是不行,索性摊开手,坐在湖边。
他坐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西家的叛徒,因为引起四界的混乱,所以被四界王砍下了头颅。他大笑着摸摸脖子,也没有想象中的疤痕。
记忆还在,那麽,他不是转世,而是复活。
可是,犯了这样的重罪,怎麽可能会让他复活?
他又努力的继续想。究竟是甚麽样的混乱,究竟是甚麽样的罪孽?。。。
脑中如同眼前的遗湖,被茫茫水汽笼罩,分不清哪里是湖水,哪里是雨水。
一塌糊涂。
他就这样看着雨水,看着看着,眼睛突然灼热起来,然后有甚麽暖暖的流了出来。
他伸手沾了一点,闻一闻,奇特的味道,应该不会有毒。。。放入口中的同时,听到了身后有瞬间移动发出的破风之声。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满头青发的男子。
那个男子看起来很年轻,但他可以使用屏蔽雨水的结界,就不能以普通人来看待。他注意到这个年轻的男人正定定的看着他。
然后这个人的眼中和他一样流下了那种奇怪的水。
他没有来得及问出口,这个人已经紧紧拥抱住他:〃。。。真的活过来了!〃
他觉得这个怀抱非常熟悉,但却又有些抗拒,于是推他。这人忙的放开,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擦着自己的眼睛道:〃你居然在哭?〃
〃哭?〃他挑挑眉毛。
这个男人显然很惊讶,〃我以前从没见你哭过。。。你居然也会流眼泪。〃
这是。。。眼泪。。。
他看着手指上那一点早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地方,原先的灼热已经退去,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却再也流不出这种水来。
〃你。。。是谁?〃
那男人一愣,随即笑起来:〃你不记得了,我是明,东家的族长。〃
〃那我是谁?〃
〃你是西家的族长,净。〃
〃我不是西家的叛徒麽?〃
〃不,你是西家最出色的勇士。〃
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在那样温暖目光的注视下,他却有打抖的冲动。
李生回过神的时候,看见郑爽打着伞站在他后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已经站了很久,虽然你不至于因此生病,但是这样湿着去参加祭典不太好吧。〃
李生突然想笑:〃我刚才想到复活之后第一次见你的情形。〃
〃是麽?〃郑爽睁大眼睛,〃我那时是不是很高?灵力是不是很厉害?长的帅不帅?〃
李生大笑:〃那时候的你啊。。。比现在还叫人讨厌!〃
郑爽正想再问,却看见李生已经折身入屋了,也就喊着追了上去。
卓紊站在屋子里,挑挑眉毛,装作没有看见。
雨势到晚上转小,却终究没有停,但南家族长继位的典礼依然要举行。
无象山顶的祭坛上已经燃起金色的火焰,当中是东家特有的青色火焰,郑爽的灵力要让火在雨中燃起并不困难。
李生和所有人一样,换上南家的金色服装以示慎重,头发往后扎起来。南家的女子额头都现出印记,那是她们与自然签订的契约。李生、郑爽和卓紊自然没有。卓紊正在好奇的打量那些花纹。郑爽则专注的与南家长老交谈。
李生的鼻中闻到了一股优雅的香气,他转过头去,看见四个女子迎出了善。
她金色的头发被仔细的盘起,光洁的额头露出来,上面美丽的绽放着一朵鸢尾花。她含笑走来,对李生挤挤眼睛。
李生忍不住一笑。
他想起当年找到南家长老,长老带他看过南家所有孩子,他选中了这个瘦巴巴的女孩儿。看起来那麽小,那麽瘦弱,那麽无助。
长老不敢相信,恳请他再挑选一次,毕竟这是一族的族长继承人,不能儿戏。但李生坚持了,他早已看到这个小女孩额头上怒放的鸢尾花。
今天这朵花将绽放得更加美丽。
这样想着,他又怎能不笑呢?
郑爽瞪了他们两人一眼,卓紊注意到善的身后还有四个女子,她们每人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镂空的纹样栩栩如生。南家的长老在这个时候咳嗽一声,宣布祭典开始。
南家的祷词最先开始,众人齐声高念,四围南家金色的火焰越发炽热,映着天际发出璀璨的光芒。随后郑爽念动封仪咒,当中青色的光逐渐扩大,笼罩住女子的全身。卷曲的金发发梢,洁白红润的脸颊上带着的笑,紧紧闭着的眼睛投下了睫毛的阴影,甚至连穿过光的雨点都看的清清楚楚。
李生没有说话,他小心的打量着周围的人,她们都神态肃穆,却又含着满满的兴奋。
郑爽已经念完咒语,转身接过后面四个女子所持盘中的物件。
四颗明珠。
看来一模一样。却散发着不同的光芒,光芒起伏不定,仿佛在呼吸一般。
郑爽轻轻一笑,右手在上方一挥,东家的封灵印发出藏青的光芒,抑止住四颗明珠的本色。锁好灵气,背身交换几次位置,才将珠子放在女子面前:〃你需要挑出正确的华水珠,证明你的能力已经得到它承认。〃
女子眯眼一笑,毫不犹豫的指向其中一颗,指尖发出的金色光芒冲破包裹在外的厚厚的青色障蔽,发出耀眼的金光。
两股金光交相辉映,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郑爽呵呵一笑,将华水珠放入女子手中,念动附青咒,华水珠变成一道金光,盘旋着飞舞在南家圣地的上空,盘旋四周之后女子纵身跃起,与金光合而为一。
李生在此时才合目念咒,西家的银璜咒弹开空中的水珠,净化灵珠残余的不洁气息,让融合更加圆满。等女子落回地面时,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的发髻已经散开,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脚踝处,闪闪发光。
但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她的头发,而是她额间的鸢尾花印,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她扫视众人一圈,缓缓走到郑爽身边,单膝跪下。
南家的众人欢呼起来,郑爽伸出左手向下,朗笑道:〃以神圣东方守卫、四界祭司之名宣布,赐汝为南方守卫、第四百二七任族长‘善'之名!〃
女子颔首起身,南家长老捧上族长外袍给她再次穿戴。她利落的穿上镏金的披风,虽然微雨让披风无法飘扬,但族长的威仪与美丽,已经展现出来。
李生缓缓的笑笑,退出了欢乐的南家人群。
找到南家的继承人,继承人顺利成为族长。而郑爽今天的表现,已经显露了东家族长的风范,要不了不久,应该可以独当一面。。。那个时候,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之后,大概可以好好的休息休息了吧。。。这样想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透过湿淋淋的空气,很远都听得见。
可惜李生忘记了,乐极生悲,也忘记了,人算不如天算。
14 恶
我们已经习惯在一个事物的旁边竖立起它的对立面。好的,坏的;明亮的,黑暗的。甚至有的时候,会去寻找不同角度的对立。譬如,将〃高大〃放在镜子面前,映出的不止是〃矮小〃,还有〃猥琐〃。
有的时候,我们也希望在同一个事物寻找它的正反两方,再将它完美的融合到这个物体中,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这就如同一个人会快乐,也会悲伤,而快乐与悲伤的表情完全有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甚至有可能同时出现。
我们称之为一体两面。
今天人界哲学课的课堂上,称之为辩证,或对立统一。
这并不是甚麽十分高深的学问,在人眼中,只能称为常识。
因此当善出现的时候,我们感叹它优雅神圣光芒的同时,会不自觉的思念起恶来。
需要说明的是,恶出现的时候,并不一定带有恶意。
恶与恶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恶是纯粹的,而恶意不一定。
在某个时候,恶意是理智用来对付黑暗势力和邪恶力量的最有力的武器,恶意是批判的灵魂,而批判却是进步和启蒙的源泉。
如同早期教会的墙上刻有猥琐淫秽的画像一样,淫猥和神圣两者本就是一码事。
而恶,与善,经过辩证统一之后,也可成为一码事。
关键在于,你能否找到它们完美融合的那〃一体〃。
在善的脸上看到恶,又会是怎样的激动人心。
南家族长顺利继位,让李生非常欣慰,本来准备当天就离开的,但是善希望他们再住一阵。李生考虑到在这里郑爽和卓紊的灵力上升很快,也就同意多留两天。
第二天早上,郑爽问李生:〃这麽多漂亮的女孩子,有没有看上哪个?〃
〃如果你指的是欣赏,那麽有很多。〃李生微笑。
〃不可以喜欢南家的女子麽?〃卓紊也问。
〃南家的能力非常奇怪,如果对方的灵力不如她,那麽结合之后对方会死去,生下的孩子只具有南家的特征。〃李生挑挑眉毛,〃但若是对方灵力高,南家的人会丧失能力,生下孩子之后死去。所以很少人会与南家联姻,而南家也愿意借助华水珠来延续。〃
〃如果灵力一样呢?〃郑爽张大了眼睛。
〃这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李生笑笑。
〃多麽可怕的能力。〃卓紊看着那些快乐的女孩子叹口气,〃牺牲一个,得到一个。〃
〃那就不要生孩子好啦!〃郑爽摇摇头。
〃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李生叹道,〃爱对方爱到一定要生个孩子,多麽伟大的情操。〃
郑爽始终不能释怀,却又说不出甚麽来。
于是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李生督促郑爽和卓紊去练习法术,而自己坐在鸢尾花丛里喝酒,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有醉倒。
第三天晚上,善替他们准备了送别的宴会。席间有不少漂亮大方的女孩子上来说话,郑爽和卓紊想到南家的怪异能力,都躲得远远的,看着李生依旧有礼的微笑应对。有个红色头发的女孩子似乎很喜欢李生,一个劲儿和他说话,常常捂住嘴笑,丰满的胸脯若有似无的轻蹭李生的手臂。李生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