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李生究竟要甚麽,但他知道自己会陪伴着他。李生若死了,他就会守护他的子孙,直到李生再次转世回西家。
但是他没有想到李生会死,他亲眼看着四界王砍下他的头,蓝色的血液散在四望海的风中。随后四界王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石脉,他痛苦不是因为散去了灵力迎接死亡,而是最后一眼看到的李生,他的面孔苍白,因为记忆被破空鸟吃掉的人,如同流尽身上的血液。
他不知道这个人到死有没有真正快乐过。
他沉睡前最后想到的,居然是在那一片紫杉树下,他偎依在李生的怀里喝酒的情形。
还好,李生这一次居然记得他,而是忘记了北家与芑焃。
李生一直看着那个修表的师傅将自己的手表修好,才注意到怀里的黑猫在发愣。于是捏捏他的脸,黑猫咬了他一口。
修表的师傅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却更显得脸色惨白:〃你的猫真可爱。〃
李生挑挑眉毛,递过钱去:〃你在这儿修表有多久了?〃
师傅抓抓头:〃似乎很久了。〃
李生看着他的手:〃你看起来很年轻。〃
师傅笑笑:〃看人不能看表面。〃
〃那倒是。〃李生看着他店里的表,〃为甚麽时间都停在一点二十分?〃
〃是一点二十一分。〃师傅摆摆手,〃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因为一个人麽?〃
〃是的,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师傅居然脸上有些红。
李生点点头,望着玻璃里唯一的一块怀表:〃可她忘记了来拿这块表。〃
师傅叹口气:〃也许她是不想来。〃
〃为甚麽?〃
师傅没有应。
李生居然点头道:〃我不该问。〃
〃不,因为我也不知道。〃
〃的确,如果你知道了,就不会还在这里。〃李生轻笑。
师傅也笑了:〃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李生耸耸肩,没有回答。
〃我并不是恶灵,也没有害人的意思,我只是想再见那个修表的女孩子一面。〃
李生起身看着那块表:〃1890年英国伦敦出品的古老怀表,18K金,有金表盖、32石、日月星、细三针,现在。。。价值约80万港元。〃
〃你也懂?〃
〃不,不懂,不过见过。〃李生淡淡道,〃这个女孩子就算还活着,也是个老太太了。〃
〃我也是个老头子了,但这块表是我出师以后接到的第一单生意。〃
〃但是你却保持着年轻的样子,为甚麽?〃
〃我希望她进来时,能够第一眼就认出我来。〃师傅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惜。。。〃
李生叹口气,戴上手表:〃不要逗留在这里了,我这次放过你,还会有别人注意到这里。〃
〃谢谢你的忠告,只是我想多留一些时候。〃师傅垂下手来。
李生耸耸肩,抱起黑猫走出了门。
黑猫抬头看着他,李生居然轻声道:〃对于无心的人,时间没有意义,对于有心的人,时间也没有意义。生病和死亡没有甚麽了不起,那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等待无疑是最贴近时间的活动,但纯粹的、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的等待,事实上并不存在。所以,时间对我而言也是没有意义的。〃
黑猫舔着他的手指尖,李生轻笑:〃我似乎在等待,但是我并不清楚。只是觉得,我等待的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可是我还是在等。。。〃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黑猫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那个修表的师傅,就算知道等待的不会到来,也还是会等下去。但他是幸福的,至少知道自己在等甚麽。而李生,连等待的原因和结果都不知道。
他拥有的只是等待本身,所以时间对他而言没有意思。
他才可以心安理得的独自渡过这些时光。
卓紊突然很想变回人形,拥抱住他,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突然明白,在李生的心目中,他永远只是个配角。
如同在人的一生中,时间只是个配角,钟表只是个装饰。
9 书
横版,竖版,卷轴。刊刻,影印,手抄。洁白,微黄,发黑。脚注,尾注,间注。孤本,善本。。。
油墨的芬芳,混合着残留的手渍,宛如窥视主人曾经的窗口。
偏好的文风,喜爱的类型,代表着收藏者某方面的嗜好。若说文如其人,莫如说人如其文。
古语云: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会这样说,也许是因为,看书的人,和写书的人,某个时刻一样寂寞。
李生回到公寓的时候,郑爽并不在,只是将摩托车的钥匙放在桌上,下面押了张纸条。
今天晚上有你的课,不要忘了来。
李生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每周唯一的一次课在今天晚上,只好耸耸肩先去补眠。
卓紊变回人形,洗了澡出来,见李生已经睡了,就安静的坐在书房里看书。
看书,看着满柜的书发愣。
涉及各个门类,含有各种语言文字。卓紊不可致信的摇摇头,也许对现代人来说,看书无疑是打发时间的一个办法。
但是,李生?!这是最不符合李生的办法。
前世李生并不喜欢看书,那些竹编木简,李生常常是不耐烦的等长老说后,叫自己念给他听。念要慢很多,但李生喜欢喝着酒,一个字一个字的听他念。
这麽久不在他身边,这些书又是谁念给他听呢?
卓紊伸出手来,顺着书脊一本一本摸过去,感受得到李生抚摸过的痕迹。
手渍留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卓紊浏览过一遍,注意到最上面一排架子上,有一本书不太一样。
没有名字,没有作者,红色的书背有些显眼。伸手要取下来,指尖却一热,忙的缩回来,放入口中轻吮。有结界?
卓紊有些不甘心,念着西家的咒语,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卓紊转转眼睛,念了东家的咒语。依然是指尖灼热。
卓紊叹口气,坐在椅子上发愣。
不是东家西家,难道是南家不成?就又站起来身来,虽然南家的咒语他不精通,但大可一试。这次却像针扎一样的痛。
卓紊有些恼,索性把会的解封咒都试了一次。
也不记得试了几次,终于有一次打开了。顺利的握着书背,卓紊有些惊讶。
这次他用的是北家的朱炼咒。
北家。。。
卓紊摇摇头,打开了这本书。
全白。
里面全是白色的纸张,没有一个字。就像夹满白纸的练习薄,又像经过漂白的衣襟,全无颜色。
卓紊想了想,念动北家的显形咒,书页泛出一阵红光,随后显出黑色字来。
卓紊看了一眼,更多的惊讶显现出来。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并不知道为甚麽会懂这种奇怪的法术和文字,但它好像天生就在我脑中,除了我,没有人看的懂。
后面是李生写的一些琐碎的事。
大部分是某日收了甚麽妖怪,得到了甚麽宝物。有几篇是记录东家的情形,提到了东家继承人在继位前死于非命的情况。。。
卓紊皱着眉头正要再看,却听到背后李生说话:〃你看得到?〃
卓紊心里一惊,将书合起来放回架子上,转过头来:〃你醒了?〃
〃试了这麽多法术,要是感受不到灵气的波动,我早死了很多次。〃李生显然一醒就过来了,头发散落下来,嘴角骄傲的向下弯着,眼神却很温和。
〃对不起。〃
〃为甚麽道歉?〃李生递给他杯水,〃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惊讶,你看的懂?〃
卓紊沉默着喝口水,点点头。
〃那麽,这是哪一种文字,为甚麽我不知道却会用。〃李生耸耸肩,〃而且我问郑爽,他也说他不知道。〃
〃东家的人也会有不认识的文字?〃卓紊冷笑一声。
〃他说不认识,我没法追究。〃李生显然也不信郑爽的话。
卓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真的不认得?〃
李生笑笑,没有回答。
〃那是北。。。〃
电话却响了,李生接起来:〃。。。是,我看到了,今晚会去上课的。。。知道了,。。。再见。〃
挂上电话,李生回过头来:〃你刚才说甚麽?〃
卓紊叹口气:〃没甚麽,我想我也不知道。〃
李生哦了一声:〃你饿了麽?〃
卓紊摇摇头:〃我不会饿。〃
李生笑笑:〃那太好了,我还在想应该喂你吃甚麽。〃
卓紊忍不住笑:〃除了东家的人因为是祭司不吃肉外,其他几家都可以随便吃。〃
〃南家的人更喜欢食用植物,西家的人嘛。。。〃李生笑出声来,〃我喜欢喝酒。〃
卓紊点点头:〃我知道。〃
〃我刚才睡觉的时候,梦见很久以前经常和你喝酒。〃李生转身换衣服,〃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喝一杯?〃
〃你晚上有课吧?喝了酒去见学生,不太好吧?〃卓紊有些哭笑不得。
〃那又怎样?〃李生挤挤眼睛,〃就算我不喝酒,还不是要去上课。〃
〃给学生闻到味道总不好。〃卓紊想起前世李生没少因为喝酒被长老骂。
李生想了想:〃也是。。。算了,家里似乎还有。〃
转身打开冰箱,李生笑了一声:〃郑爽这小子还不错嘛。〃拿出两罐酒,扔给卓紊一瓶,自己打开拉环,喝了一口笑出来,〃冰过的就是爽。〃
卓紊小心的抿了一口,皱起眉来:〃怎麽这麽难喝啊?〃
李生摆摆手:〃你以为还是千年前的水酿的啊?有的喝酒不错啦。〃
卓紊没有再说话。
李生喝完酒,出门上课去。卓紊没有和他同行。
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卓紊抱紧手臂缩在沙发上。
这里残留着李生灵力的气味,虽然没有甚麽防备的结界,但很强大的攻击力道足够让一般的妖邪避开。
卓紊缓缓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想起以前李生住的屋子。
西家的圣地在无垠山内,这里长满高大的紫杉,李生住的是最靠近祭坛的石屋。
李生的屋子并不大,里面也没有甚麽特别的物品摆设,除了他收集的妖怪的灵珠。每一个都是他的战利品,他并不屑于靠吸纳妖邪的灵珠来增长灵力,他纯粹只是为了炫耀。
很残忍的嗜好,他乐此不疲。渐渐柜子里放满了,他就随意的堆在屋子各个角落,一到晚上,灵珠发出的光泽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而灵珠的香气引得很多妖邪想抢,虽然不敢进入西家的圣地,但在周边地区引出不少麻烦。
长老骂过几次,李生才下咒封住了灵珠的光泽。
等他和芑焃熟识之后,那些灵珠有了着落。
芑焃的灵力很低,李生会借用东家的法术助他吸收,这当然会耗损自己很多灵力,但芑焃从来不知道,李生也没有告诉过他。只是每次施法的时候,都会叫卓紊布下结界护卫。
这种时候,卓紊就会百无聊赖的坐在门口,看着风穿过屋外那棵紫杉树。
那棵紫杉据说是李生降生当天,由族长亲手种下的。
混合着李生左手食指的血,那颗紫杉就像李生的分身,和他一起成长。这是西家的一种法术。如果李生在训练或是除妖过程中受伤,这颗紫杉会显出伤痕,而李生如果伤心,那麽紫杉会落叶。虽然长老可以通过它看到李生的近况和所在,但自从李生三百岁时会借用南家的法术开始,他就设置了结界。于是他可以常常偷跑出去。而那棵紫杉自此长的很快,几乎超过西家任何一棵紫杉。
卓紊从未见那棵紫杉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