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就是那样。』
杨以恩就是这麽我行我素的人,想说什麽想做什麽都不曾考虑别人的感受,一点也不了解别人听到他自揭家丑的为难。
李璇回想起跟陈柏豪分开前的对话,遽然在心中下了结论。
此时,突然落下的豆大雨滴打断了他的思绪,狼狈的抓著书包顶在头上,虽然离所住大楼才一小段距离,等他进了家门,早被这阵没来由的大雷雨淋了一身湿。
「我回来了!」
「李璇!跟你讲过多少次,关门不要那麽用力!」
李璇母亲一脸不悦地从厨房中走出来,细致的妆容显得穿在身上的围裙很突兀。
「你要出门?」
李璇母亲边点头,边脱下围裙道:
「晚餐已经准备好,你洗完澡就赶快吃,免得冷了。你爸爸今晚也有应酬,明天还要上课,你早点睡……」
「知道了啦!」
懒得再听下去,将千篇一律的交代抛在脑後,将书包丢在客厅沙发,李璇迳自走入浴室,关门时还故意大力了那麽一点。
迅速将头发、身体冲洗乾净後,李璇坐进注满热水的浴缸,整个人都觉得暖和了起来的同时,对父母的强烈不满却在这时候跑了出来。
他七岁以前都是外婆带的,上小学前被接回去,却没因此跟父母有更多时间相处,白天上小学,放学後就去安亲班,也许是补偿吧,爸妈周末时会带他去高级餐厅吃饭,或者去游乐园玩一整天,为此他一直很尽力当个好学生,争取被父母嘉赏的机会。
然而上了国中後,父母彷佛顺水推舟般把「升学」帽子扣在他身上,每天在学校跟补习班间打转,几个寒暑假的大半时光也是在学校度过。就这样,读书跟学习占去他每日的多数时间,反而成了父母自由发展事业的好理由,读国中的儿子不适合分心也不适合玩乐,等考上市一中多的是机会,察觉到双亲抱持的态度让李璇有被骗的感觉。
长久以来努力维持成绩,也会有这年龄孩子想调皮捣蛋的念头作祟,都因不想让父母失望而强忍下来。七岁以前只有周末才能见到双亲,强烈害怕再度被丢下,他是这麽的努力,但现在就是再努力也不够了。
仰躺在浴缸中,感觉一小波一小波的热水在周身晃荡著,浴室里弥漫著一片蒸腾热气,眯著视线模糊的眼,李璇想到父母,想到外婆,想到学校,想到令他怀疑起友情的陈柏豪,还有杨以恩……
一双像猫的眼睛倏地浮现在脑海中,要是能像那家伙少一根筋,似乎也不是太坏的事。
李璇为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好笑的同时,又不禁觉得有些伤感,可他无法清楚描述自己为什麽伤感,也无处可说。
变得易怒、焦躁且不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春期,真希望赶快脱离这时期,可以成为一个不需要依赖父母的大人,即使独自在家也不会有一丁点寂寞,反而很享受一个人的孤独,真想成为那种很酷的男人。
※ ※ ※
喊了报告走进导师办公室却不见班导人影,猜想大概还在其他班级上课,李璇撇撇嘴,略带不情愿的站在班导的座位旁等。
他拿著第二次定考的成绩总表准备给班导签名,本来找各科老师核对成绩的琐碎工作是学艺股长负责的,不巧今天学艺请假,事情就落到了他这个倒楣的副班长头上,害他每节下课得跑遍各办公室找人,偏偏有些老师他等了一整节下课也没遇到,让向来没耐性的他更觉麻烦。
搞什麽啊,又快上课了……抬腕看了看手表,李璇心想乾脆把成绩总表放在桌上,反正只剩下班导还没签,放学前再来收好了。
这麽想著的同时,他搜寻著桌上可充当纸镇的物品,突然一份影印文件映入视线,明知道不该随便窥看师长的东西,却忍不住好奇心瞄了一眼,得知那是一份残障手册的影印附本跟补助申请後,他压下心中的讶异,赶紧随便拿了个笔筒将成绩表压住,就匆匆走出办公室。
「哇!」
「老、老师,对不起!」
在办公室门口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班导,惊魂未定的她捂著胸口,细声斥道:
「李璇!这样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万一撞到是怀孕的女老师怎麽办?真是的,说过多少次不要在校园奔跑,连你也这样!」
又来了,难道他就不能有犯错或者莽撞的时候吗?垂下眼,李璇心有不甘地垂手站在个子比他矮小的女人面前。
「老师对不起。」
「……算了,不要再有下次。」班导好像拿他没辙似的叹了一口气。「你来办公室,是为了找我吗?」
「是,我把成绩总表放在桌上,要让你签名的,教务处说今天放学前要交。」
「知道了,下节下课来拿。」
「谢谢老师。」
暗舒了一口气,李璇赶紧往教室的方向走,深怕被导师发现他偷看了桌上的文件。
虽然只是一眼,也足够让他看清楚那份残障手册的拥有人是谁,重度听障人士的子女,符合申请学校奖助金的标准,杨以恩的妈妈是听障人士,就是所谓的聋子。
单亲又听障的母亲、把午餐剩下的水果带回家、用爱心餐券领食物……杨以恩的世界跟自己的完全不一样,这样生活著不会觉得很丢脸很可悲吗?为什麽杨以恩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理所当然的来学校,假装自己跟大家一样,根本就是一种自欺欺人。
偏偏大家都被那家伙随遇而安的淡然所迷惑,就连班导也不只一次当著全班的面称赞杨以恩打扫认真,做人随和、友善同学之类的,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种为了掩藏贫穷跟自卑的讨好作态。
是人都会有讨厌别人的时候,对所有人和善、跟谁都要好反而显得很虚伪。
进了教室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下学期换了座位後,李璇已经没跟杨以恩坐同一排,看到被自己在心中贴上虚伪标签的同班同学正站在窗边,露出淡淡的微笑听著其他人讲话,李璇觉得很刺眼,低哼了一声後,便从抽屉中拿出数学讲义来温习。
後天是这学期最後一次模拟考,再不到一个月就要基测,然後是毕业典礼,那之後他就不用再跟杨以恩同班了,如果真有命中注定这种事情,对杨以恩那如鲠在喉的不快感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脆弱 3
3。
模拟考第二天,考完最不擅长的国文後,李璇拒绝陈柏豪等人去福利社的邀约,独自坐在位子上读著下午要考的历史,文史向来是他的弱点,默背著一个又一个年代跟事件,只觉得脑子快化成一团浆糊。
熬夜後遗症。
揉揉镜片下发红的双眼,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熟悉的疲惫感充斥著身体各处,就连胃部也隐隐作痛,焦虑感又跑了出来,後悔著不该太晚睡,讲义上明明是读得很熟的内容了,却觉得一个个黑色印刷体像毛毛虫似的在眼前蠕动了起来。
正当李璇恼怒的摺著书角,一道黑影斜覆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被放在摊开的讲义上头。
「这是你的吧?」
「你、你想干嘛!」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小纸条抓进手心捏得死紧,李璇恶狠狠瞪著杨以恩波澜不兴的脸。
「收好,被其他人看到会很麻烦。」
「那是我考前贴在课本上的重点,不是小抄。」
「喔……」杨以恩随口应著就要走开。
「喂!」
怕两人的交谈引来注意,李璇抓住他的衣襬,低声咬牙道:
「我没有作弊。」
「嗯,我知道了。」
什麽叫做「我知道了」,重点是你会不会把这件事情说给同学或者老师听啊!本来就不舒服的李璇被对方无关紧要的态度搞得莫名火大起来。
就算自己没有作弊,只要这类的纸条被其他人知道,怀疑的种子就散播开来了,虽然是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注意到黏在课本的N次贴掉了,但捡到的人也很有问题啊!为什麽要在教室有人的时候把纸条丢还给他?为什麽不在捡到的时候随便撕掉丢掉就算了?
杨以恩为什麽总是要让他出糗?焦虑不安让胃抽得更厉害,连头都痛了起来。
「你不会跟别人说我作弊吧?」
那双大眼缓缓眨了眨,薄薄的唇吐出的话语非常冷漠。
「你不是说你没有吗?」
「我本来就没有!」
「那就好了啊。」
受不了了,这家伙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为什麽跟他讲话非得这麽鬼打墙,难道就不能乾脆的说句「我不会告诉别人」就好了?
「问题不在这里,只要你跟别人说了,不管我有没有作弊,别人都不会相信我。」
「如果你真的没做,为什麽不相信你?」
「啪」一声彷佛听到脑中某一条神经断掉的声音,李璇倏然站起身,破口大骂:
「你到底哪里有毛病啊?为什麽别人讲的话都听不懂?还是你耳朵跟你妈一样有问题啊?」
最後一个字还在嘴里的时候,理智已经叫嚷著暂停,但来不及了,比起下一秒挥击在脸上的疼痛,李璇觉得更痛的是胸口鼓噪不已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呆然跌坐在座位上,背部被木头椅背撞得生痛,李璇全身发抖,手脚不知往哪里摆放,他吓得连脸上的疼痛都忘了。
杨以恩像是沉寂千年爆发的火山,打了他一拳後,又一脚踹翻他的桌子,向来波澜不兴的眼,像是要瞪出血来,一片红,薄薄的嘴巴一开一阖,像是要说什麽却说不出来。
全班先是一阵静默,彷佛看著黑白默片播放一般,静默了约莫三十秒,才有人反应过来喊著「找班导!」、「叫生教啦!」。
第一个赶到教室的是导师,看到两个人一站一坐,其中一个脸颊肿得老高,眼镜被打歪了(又一次);另一个站著,拳头紧握,任同学怎麽劝也不动一步。
唯一共同点就是两个人眼睛都红得吓人。
导师没当场发飙,把动手打人的杨以恩叫去训导处,後者一开始没动静,让大家冒了一身冷汗,以为火山又要爆发,幸好最後还是走去了,垂著肩膀,拖著脚步,很是脱力的样子。
班导让人陪李璇去健康中心上药,此时他都还回不了神,直到冰袋贴上脸颊的那瞬间,他才清醒了过来。不清楚事发经过的护士见他一脸恍惚,以为他连脑袋都撞到了,在他阻止之下才打消打电话给家长的念头。
同学先回教室上课,留李璇继续冰敷著脸上的肿胀。
怎麽办?
等到真正意识自己制造了一场难以收拾的混乱後,李璇的脑里只有这三个字。
脸很痛,被冰袋冻得僵冷的指头很痛,胃又开始痛了起来,等四周静了下来後,全身上下打从里外都痛了起来,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伤到哪里了,他也不明白。
「李璇,你们导师叫你去研究室一找她。」挂下室内对讲机後,护士如是说。
抓著冰袋往三楼爬去,李璇忐忑不安,猜测著班导会对他说些什麽,但不管说什麽,班导跟杨以恩谈过後一定知道事情的发生经过,他这次难逃被记过的下场,虽然不参加免试入学,但国中最後一个学期才被记过,根本来不及销过,他那向来完美的操行成绩……这就是所谓的晚节不保吗?
「来,李璇,你过来。」
背对门坐著的班导像是有预知能力似,李璇才刚走到研究室门口就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