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的事,是由人事科负责的,我也,也不太清楚。”
“你也不清楚?”沈绍钧摘下眼睛,眯起眼睛打量他。
李石清发现,沈绍钧狭长的双睛近看还真是又媚又冷,漆黑的眼珠能把人吸进去一般。罗绮君的顾盼双眸跟他比起来也成了死鱼眼睛。
沈绍钧看李石清犹犹豫豫地盯着他看,甩手把墨盒砸到了他的脸上。
墨蓝的墨水在李石清的脸上滑落,像个滑稽的小丑。
“滚。”
李石清屁滚尿流地“滚”了,他愤愤的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绍钧,王文轩,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不过仔细想想,这沈绍钧也倒是美色可餐,李石清不禁舔了舔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沈绍钧吩咐司机小张今天一天的行程都推后。
他虽然还没想好如何面对王文轩。但不管阿宣是否愿意,他都要见上一面才能放心。
他让小张开到了资料上写的地方。
鼓楼胡同180号。
车子开不进去,沈绍钧下车自己进胡同找。
这是一条怎样的胡同啊,不见天日,一群脏兮兮的孩子抓住他的裤脚跟他要钱。一副不给钱就不走的架势。
沈绍钧虽然着急,总不能跟孩子一般计较,把钱随手撒给他们,又问了下180号在哪里。
好不容易找到了180号,沈绍钧自己倒有些犹豫了。
见到了阿宣,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嗨,文轩,好久不见,你还好么?是不是太西方太随意了。
冰之,多年不见,君尚安否?搞笑,白话运动都过去这么久了,文绉绉的给谁看。
沈绍钧只得硬着头皮敲门。
敲了有一刻钟,仍是没人回应。
难道是出门了?沈绍钧暗忖。
他又用力敲了一下门,门,居然自己开了。原来根本就没有关啊,沈绍钧想到刚才自己的犹豫,不禁嗤笑。
“文轩!你在么?”
窗户大开着,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冷得恕�
沈绍钧看到空旷的桌面上只有两封信,犹豫自己要不要看。
沈绍钧还是打开看了。
他的眼睛仿佛都被信上的红色刺瞎了,沈绍钧已经不能保持站立,因为他的双腿一直在不停地打战。他感觉很冷,是透彻骨髓的寒冷。
但他知道,阿宣一定比他更冷。
陆俊卿,我把阿宣交给你,为什么你没有好好保管他?
阿宣,为什么,你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那时的我,呵,还在和琦君缠绵,真是讽刺!
阿宣,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生?是——
沈绍钧不敢再想下去,他的阿宣一定还好好活着。在等着他!
整整两天,沈绍钧都在大街小巷转悠,看到相似的人,就凑上去去看是不是王文轩。
每一次都是失落而归。
小张看着沈少爷泛青的眼圈,忍不住地说:“沈少爷,您都不吃不睡整整两天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挨不住了,不如我送您回公馆休息。”
“不用了。”沈绍钧疲惫的挥了挥手,“我不累。”
潘府正屋子里一个大大的西洋座钟发出沉重的摇摆声,潘寿庭正在悠闲的享受难得闲适的午休时光,一旁的小丫头轻轻打着扇子,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瑞兽的嘴中吐出淡淡的香气。
潘玉竹从外面冲了进来。
“爹爹!你说你会让沈哥哥来看我的,他怎么还没来啊啊啊啊啊!”潘玉竹缠着潘寿庭,冲着他的耳朵大叫。
“哎呦喂,你这丫头可怜可怜爹爹的老身子骨儿吧,我这耳朵可受不了你这一惊一乍的。”
潘寿庭对这个掌上明珠宠爱有加,百依百顺。养成了她骄纵任性的小姐脾气。
只见潘玉竹双手叉腰,哼了一声。
“反正他要是明天还不来,我就去找他!你到时候可别拦我。”
潘玉竹跑回了自己的厢房。
见玉竹走了,潘寿庭向旁边的小厮问道:“沈绍钧这几日在忙些什么呢。”
“回老爷的话,好像满城转悠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潘寿庭略一阖目,心想,这倒是奇了怪了。
潘玉竹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到沈公馆登门造访了。
她来可是没有告诉爹爹的,不然他肯定又啰嗦一番不让她来。
她四下打量着公馆,心想这摆设与五年前没有丝毫变化,完全西化的家具,欧式沙发,吊灯,地板。沈哥哥果然是个念旧的人。
“不好意思,潘小姐,沈少爷病了,不能见客。”侍女阿英婉转地表达了沈绍钧谁也不见的态度。
粗线条的潘小姐自然是没听懂。
“什么!沈哥哥病了!我去看看他。”潘玉竹一跳三尺高,冲上楼就闯进沈绍钧的房间。
果真是,风一样的女子啊。
阿英看着潘玉竹一骑绝尘的速度,不禁感概这就是现在的新女性么,也太,太不矜持了吧。这一惊一乍的,还不得让沈少爷病情加重。
这位还不如罗小姐呢!
“沈哥哥,你怎么病的这么重啊。”潘玉竹看到躺在床上憔悴不堪的沈绍钧,一下子就扑到了床上,抱住他的身子。
从后面跟上来的阿英看到这有伤风化的一幕,恨不得把树袋熊一样的潘玉竹从沈少爷身上扒下来。
沈绍钧本来在沉睡,被她这一折腾吵醒了。抬眼一看,这不是潘家的小魔女么,一时间头痛欲裂。
“咳咳,潘小姐,你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潘玉竹这才放开了沈绍钧。
她怏怏地说:“沈哥哥你没事吧,我担心死你了。”
沈绍钧笑了笑,“没事,只是有些发烧罢了。”要不是突然晕倒,他一定能继续找阿宣的。可恶!
这一笑,在潘玉竹眼里,那可真算得上是山花烂漫中,他在丛中笑了。一时间迷得五迷三道,神魂颠倒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沈哥哥对我笑了啊啊啊啊啊,不枉我回国了啊。
“沈哥哥,你,你要好好养身体,我明天再来看你!”
潘玉竹怀着一颗烂漫的少女心,把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又像风一样地离开了沈公馆。
她要回去煲汤给沈哥哥喝!当然了,潘小姐已经忘了她不会做饭的事实了。
见潘玉竹走了,沈绍钧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阿宣,你究竟在哪里。
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戴着的项链,一个简单的十字架。他用力吻着,祈祷着。
主啊,求你给我指点迷津。
我愿用我的十年寿命换他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沈绍钧病好后还是满城内城外的找人。丝毫没有顾忌生意方面的事情,终是让远在上海的沈老爷子知道了他最近“不务正业”的事实。
老爷子趁着去北平谈生意的空档,特意来看看他这个恨铁不成钢的儿子。
两人简单地在沈公馆里吃了顿家常便饭。
沈彦鸿不是那种话多的人,每句话都很有份量。他看着无心吃饭的儿子,终是不忍责备他。这孩子,长得像她母亲多些。小时候文秀得紧,长大了性子气质倒是像自己多些。是个专情的性子。
“绍钧,当初是你执意要留在北平,爸爸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
在儿子面前,沈彦鸿只剩下了父亲这个角色。不再是纵横商场的大鳄,只是个关心爱护儿子的好父亲。
沈绍钧搁下了筷子。“或许是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东西吧。”
绍钧只在北平读了四年书,然后便赴欧洲攻读经济,何以有这么深切的感情。
“这么多年,仍不能放下?”沈彦鸿沉声问道。
“从,未,放,下。”一字一断,坚定不移。
这孩子的执着劲儿,究竟是像你还是像我呢。
沈彦鸿爽朗一笑,“既然这样,就一定要抓在手心里不放!我沈家的男人,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沈绍钧苦笑,要是能这样做,他当年不就做了,又何至于今日还不知道阿宣的下落。
他终究,不如父亲果断。
可是爱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过的更幸福?所以当年他选择放手,任他娶妻生子。可是阿宣过的却不幸福。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绍钧,做事要果决些!”
沈绍钧点了点头。
阿宣,我既然已经让你选择过了。那么,你以后的幸福,就由我来给!
沈彦鸿此行不光是跟儿子拉家常的,他是来跟儿子商量大事的。
“绍钧啊,自从中日开战后,日军在占领地实行经济侵略,公司的日子举步维艰啊。”沈彦鸿长舒一口气,“我身为中华儿女,决计不能与日本人同流合污,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落入他们手中。抗战又不知何年能够胜利。我思来想去,决定将民生实业大部分资产迁到美国。虽然此举必会损失一部分财产,但也比坐以待毙好得多。”
沈绍钧早就有此意。父亲所言正中他下怀。
“这样也好。不过沈家的根基在这里,能迁到美国也只是资产和部分厂子。等过段时间您就带着家里人去美国吧,这里有我在。”
沈彦鸿浑身一震,“绍钧!你不和我一起走?”
沈绍钧点头。
“民族尚在危亡之中,未迁走的产业还可以为抗战提供物资,我还不能走。”
况且,我还没有找到他。
沈彦鸿被儿子的爱国之心打动了,他想到了满目疮痍的中华大地,不禁饱含热泪。
“是爸爸自私了,爸爸年纪大了难免有些贪生怕死,爸爸有你这样的好儿子,爸爸很骄傲!等过段时间,爸爸真的走了之后,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爸爸在美国,等你来!”
沈彦鸿用力拥抱这个他最心爱的小儿子。
他很清楚自己儿子是个倔性子。此次见面,或许就是今生永别。
他虽然是万般的不舍,还是要狠心放手让儿子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
秋去冬来,北平今年的雪下的格外早。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掩盖了大地一片创伤。
每一场看似美丽的雪,都会带走无数穷苦人的生命。
今天死的人要比往年少些。
人烟稀少的街道上,报童还在执著地向每个经过的人推销报纸。他的衣服很单薄,浑身冻得直打颤。耳朵冻得通红。
“来一来,看一看啊,民生实业在西直门施粥发钱啊,穷苦人的福音啊。”
如果今天不卖出这些报纸,晚上就不能填饱肚子了。
一个身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子下了轿车,走到报童身边。
“剩下的报纸我要了,一共多少钱?”低沉悦耳的男中音。在报童听来无异是天籁之声。
“一个大洋就够了。先生!”
男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元,递给报童。
报童恰好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他激动地说:“您就是北平大善人沈绍钧先生吧,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您!”
沈绍钧听到这个称谓有点黑线。
“报纸卖完了就赶紧回家去吧。”
“谢谢先生!再见。”报童捂着通红的耳朵跑走了。
沈绍钧又坐回了轿车。
他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只是最近显名露脸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