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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对外人来说,已经骇人听闻。而对于当事人,更是毁灭性的打击。翘翘与李客全都崩溃掉了。他们拒绝见任何人,精神处于绝对的封闭状态。
安澜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痛恨,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了。李客也许还能侥幸,但是翘翘……安澜想起了现场图片中大堆大堆的血迹。在那种情况下,不被感染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很快那名护工向安澜提出了辞职。“这活儿不干了,加十倍百倍的钱都不干。”护工显然是在别处听了什么消息,还哭得抽抽搭搭的:“先生,您这不是坑人吗?”
这时候辞职也在情理之中,安澜给她结算了工资,自己去看望翘翘。
翘翘如今被安置在加护病房里。他的伤不算很严重,还没有资格享受如此严密的病房。之所以这样,是全院的职工和病人的一致要求。
病房在一处偏远的二层楼房里,犹如一座孤岛,那些护士和医生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来这里的。然而这里的风景和采光却都是顶级的好。
下午的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房间里的各种玻璃罩和精密仪器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翘翘斜躺在柔软舒适的病床上,两眼发直,闷不做声。他经常可以这样保持一个姿势一整天。
安澜坐在旁边,估摸着该吃晚饭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藕粉,舀了两勺放到塑料碗里,到饮水机旁接了热水,用勺子搅匀。等温度降低一些,一勺一勺地喂给翘翘。
他的精神似乎是涣散的,吃了几勺后,就忘了张嘴了。安澜从来没有伺候过人,所以耐心不大,直接把小碗放在桌子上说:“我走了,抽屉和柜子里都是吃的,你饿了自己拿。”
翘翘宛如木头似的。
安澜想了一会儿,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发,柔声说:“别想了,明天结果就出来了。你放心,这种病是慢性病,在西方国家,只要按时吃药,甚至可以活十几年呢。到时候我带你去外国治疗,多贵的药我们都吃得起。你安哥哥我啊,可是很有钱的。”
安澜说到“安哥哥”这三个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翘翘时,他还是个黄毛的小混混,被李客打得满地找牙,后来见面,是他搅了李客的婚礼,于是再次被安澜和李客打了个人事不知。这家伙就跟土狗野猫似的,很可爱,但是又不招人爱。打又打不走,宠他吧,他又不识抬举。
安澜想着想着,只觉满心酸楚。
第 43 章
安澜度过了非常难熬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去医院,血样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医生把李客和翘翘的两份检测报告递给安澜。安澜双手颤抖地接住,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英文和一串化学符号。他是精通英文的,这会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上面的单词。
“结果是什么?”安澜擦了一把冷汗,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说话清晰而缓慢,唯恐安澜听不懂似的:“翘翘的血样检查结果呈阴性。”
安澜心里轻松了一下,又问:“李客呢?”
医生微微一笑:“也是呈阴性,他们两个非常幸运。”
“唉。”安澜舒了一口气,有些站立不稳似的,扶住了桌子边沿。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向医生道谢。医生提醒他道:“现在两人还处于窗口期。这次的检测结果不能说百分百准确,过段时间还要检查几次。”
安澜已经听不清医生还在说什么了。他随口敷衍了几句,走出办公室,满心的喜悦和感激,却不知道该谢谁。李客很快会知道结果,大概又要哭一场笑一场了。
安澜坐在走廊上,想象李客得知检测结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很想去见李客,很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李客。然而只是想想而已。安澜起身,去医院门口买了一束鲜花和水果,去翘翘的病房。
大约这个消息已经在医院传开了,安澜在走廊门口看到了送饭的护工。他推开房门,里面阳光明媚,空气里带着一点水汽,大概是护工刚刚清洗了地板。
翘翘顶着满头的卷毛,穿蓝白相间的斜纹宽大病号服,坐在床边。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亮晶晶的餐盘,里面有金黄的小米粥、红色的萝卜丁、碧绿的菠菜和一个雪白的包子。
翘翘手里握着银色的小勺子,抬头朝安澜稚气地笑了笑,粉嫩的唇边还挂着一点饭粒,他咽了口中的食物,才开口道:“医生已经告诉我检查结果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了一会儿呆,复又微笑起来:“真是太侥幸了。”
翘翘抓起一个包子递给他:“你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吃。”
安澜并未觉出太大的喜悦,虽然两人逃过一死,但是其中一个毕竟还身陷囹圄。
翘翘独自吃完了一大份早餐,他跳下床,开始收拾东西。他身上的伤早就好了,之所以留在医院,就是为了等待检测结果。翘翘动作麻利地脱了病号服,穿上宽松的衬衫和牛仔裤,蹬上板鞋。他把自己的物品塞进褐色的旅行袋里。环视一圈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雪白的纸片,递给安澜,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决:“我想了很久,支票还是不要了。”
安澜心里凉了一下,忙站起来,没有去接,勉强笑了一下:“翘翘,这些钱没有其他意思,就当是对你精神的弥补。”
翘翘起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沧桑,他认真地说:“这些钱弥补不了我受到的伤害。〃
“那你要什么?”安澜的语气有些急切。
“我要的是,伤害我的人受到同等的惩罚。”翘翘淡淡地说。
这件事情到这个地步,连安澜也束手无策了。他满可以拿出与客户谈判的架势,用尽所有光明或者阴暗的手段来迫使翘翘让步。但是面对连走路都步履蹒跚的翘翘,安澜有点下不去手。无论如何,翘翘是一个受害者,他的要求,关乎一个人最起码的尊严。
律师连续给安澜打了好几个电话,内容无非是:李客想见你。翘翘的事情怎么样了。
安澜约他在公园见面,两人手里握着玉米粒,喂给广场上的鸽子。相比几天前安澜雄心勃勃地要被李客救出来的架势,现在他显得平静淡漠,顺其自然。
“翘翘那边,行不通。”安澜摇头,把手里的玉米扔出去,一只鸽子迫不及待地飞到了他的手腕上。他抬手把鸽子推开,继续说:“这件案子没办法撤案,马上就要走公诉程序了,你多费心。”
“李先生一直说要见你,你不去,他根本不配合我的工作。”律师显得很无奈。
安澜靠在木质椅背上,认真想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说:“他要是不配合,你可以慢慢地开导他,给他讲明这个案子的利害。你以前不是代理过许多心理变态的死刑犯案子吗?李客总不会比那么人还难搞吧?”
律师哑口无言,他察觉出安澜的语气里有一些怒意,于是斟酌着开口:“安先生,案子进入诉讼程序的话,您是继续委托我呢,还是另请高明?”
“你都跟进这么久了,我还请别人干嘛。”安澜说,想了一会儿,他放缓了语气说:“你这段时间把手里其他的案子先缓一缓,专心办理李客的事,尽量争取缓刑或者减刑,把你能调动的关系全用上,钱不是问题。”
律师听了这话,顿时心里有了定心丸:“放心。”
“我以后不去见李客了,你也不用跟他提起我。”
律师有些愕然,开口道:“但是,李先生似乎很依赖您啊。您要知道,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都是很脆弱的,如果您不出现,他会以为您已经放弃他了。”
“李客是读心理学的,他没有那么脆弱。”安澜轻声说:“就让他那样误会吧。我、我不能见他。”
安澜不忍心、也没有脸去见李客。李客算得上他的至亲了,自己却没有能力保护李客。他不是没有办法——把翘翘威胁恐吓一顿,拍裸照、殴打等等,对付一个二十岁的小毛孩,他绰绰有余,但是安澜不忍心。他狠心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仁慈了一把。他觉得很羞愧。
不能对翘翘下手,在其他人事方面,安澜是下了血本,先是拿重金打头阵,然后是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关系。他赔了无数的笑脸,装了无数次孙子,每天赶饭局酒局,几乎把法检系统的所有正科级以上干部认识个遍。
三个月以后,终于开庭了。由于这起案子涉及当事人隐私,所以法庭决定不公开审理。安澜早早地就到了法院,一个人坐在法庭外面的长椅上。很快,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铐上,安澜站起来,看到拐角处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最中间的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马甲,光着脑袋,神情漠然,正是李客。他的容貌和神态变了很多。安澜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了十年后的李客。李客没有看到自己,实际上他的眼睛里似乎看不到任何人了。
黄生没有到庭,据律师说是因为病发了,只能在加护病房里疗养。翘翘带着口罩和墨镜,作为受害者走进了法庭。
安澜在外面等了五、六个小时,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才休庭。里面的人陆续出来,律师先一步走出来,走到安澜身边,低声汇报进展:“法官说择期宣判,李先生的刑期,保守估计在三到五年。”
安澜一听,就要发火。律师忙用文件袋遮住嘴巴,轻声说:“这已经是宽大处理了好吧。你知道公诉方起诉李客的罪名是什么?故意杀人!”
正说着,李客一脸漠然地被法警带走了,他像个机器人似的,木讷地移动着自己的双脚。安澜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为辰夜殉情时,那个温和淡漠的少年白天黑夜地守在自己床边,说着蹩脚的心灵鸡汤开导自己。后来两人在一起时,多么平静温馨啊。一起上下班,一起攒钱买车买房子,贫穷的时候两人分吃一碗泡面,有钱的时候一块儿去夏威夷冲浪。
他们曾经那么好,不知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安澜忽然喊了一声:“李客。”他跑过去,拨开那群法警,握住了李客冰冷的手腕。李客微微停下了脚步,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有力气。他神情灰败,四肢冰冷,早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旁边的法警也很通情达理,知道犯人一旦进了监狱,再和亲人见面就难了,所以并没有拉开安澜。只是催促李客快点走。
安澜搀扶着李客的胳膊,像一对垂垂老矣的夫妻似的,慢慢地走下楼梯。李客脚上穿着塑料拖鞋,身上穿的还是夏天的衬衫长裤,皮肤被冻的微微发青。
李客没有说冷,安澜却害冷似的,把身体依偎在李客的身上。
“我过几天去看你。”安澜柔声说:“我把你那件法兰绒的外套和工装裤给你带过去。”他扯了扯李客的衬衫,把冰冷的手铐隔开。而李客像一个会走路的冰雕似的,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对不起,李客。”安澜见他这个样子,心里难过的几乎掉眼泪。李客曾经把他从鬼门关拉过来,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李客跌进深渊。
法院的院子里停放着一辆押送犯人的车辆。两名法警推搡着让李客上车。安澜知道他这次离开,下回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安澜抬手抱住了李客的肩膀,双臂用力,像是要把他的身体绞碎了似的。安澜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客漠然地看着他,半晌,用下巴轻轻地蹭了蹭安澜的头发,轻轻地叹气。怎么可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