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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生先是站在牢门口,而后又在三四个狱卒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一帮子五大三粗的汉子对着他点头哈腰,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里奉承。走了有一会儿,小书生与他们拱手告别,独自一人慢慢往外走去。
少了旁人遮挡视线,周锦岚这才看清了小书生全貌。只见他发髻整齐,白色的衫子干干净净,无奈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上的神情。看着看着,周锦岚的心揪了起来:小书生走起路来竟是一瘸一拐!
还不等周锦岚冲动现身,方子璞却停下了脚步,原地踟蹰了一会儿,便毅然决然地回头走向牢门口。
他要干嘛?周锦岚心下里奇怪。只见方子璞手忙脚乱地对着狱卒比划着什么,磨蹭了好一会儿,狱卒就又将他放了进去。周锦岚此时站不住了,他从树后走了出来,很快跑到牢门口,一连塞了看门的好几锭银子,才得以被放了进去。
好在方子璞还没往里走很远,周锦岚悄悄地跟在小书生后面,由着一股好奇心往前指引。偌大的牢房九曲十八弯,方子璞拖着小小的身体缓慢前行,周锦岚看着难受,几次三番想要上前唤他,却总也鼓不起勇气。空旷的牢里,一点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周锦岚就踮着脚,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二人一前一后行了有一会儿,方子璞在一间拐角处的牢门前停下,周锦岚赶忙躲到拐角的墙后。
“怎么…是你…?”苍老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虚弱而又无力。周锦岚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周相…”小书生的声音哑哑的。
“呵呵,”牢里躺着的人笑了,半撑起身子试图坐起来,“来看老夫这个手下败将吗?看来…你也被整得不轻啊…”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老夫知道,你来这儿,必定是另有目的。”
周锦岚微微探出头去,看着小书生的侧影被掩埋在牢中浓浓的黑暗里,木头桩的牢门后,是父亲那张苍白的面庞,正沐浴在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下。
方子璞深吸一口气,道:“你恨他吗?”
“谁?”
“锦…周锦岚。”
老相爷不答反笑:“那你呢?你恨他吗?”
方子璞愣了一会儿,道:“我没理由恨他…”
“你当然有,他可是老夫的儿子,是奸臣的儿子。”
“做你的儿子,他没得选,他没有错。”方子璞摇头,“所以,我不恨他。”
“那么,作为皇帝的臣子,为国尽忠,他也没有错。”老相爷笑,“所以老夫也不恨他。”
方子璞有些吃惊:“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想…”
“呵呵…”老相爷笑了出声,“你以为奸臣就都该是黑心烂肝的坏人,丝毫人情味也没有吗?当初老夫赶他出家门,的确是一时气愤,但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他?”
“你早知自己时日无多?”
“知道,但不确定。他两个哥哥入仕比他早,早就陷在浑水里出不来了,但岚儿却是个单纯孩子…老夫很庆幸,他没有受到连累。”
缩在墙角后的周锦岚很震惊:原来当初自己搬出相府,竟是成全了父亲的“保护”。
“你不恨他…这话你该说给周兄听,他现在必是愧疚得很。”
“说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方子璞沉默。
“方大人,你可知自己像极了一个人?”老相爷再开口,话语里透着一股温柔。
“谁…?”
“宋贤生,”望见方子璞张口欲辨,周相连忙补充,“当然不是死前的他,是年少时的他。”
方子璞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何…何解?”
“贤生死的那天,我在朝堂上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们是一类人。你跟当年的他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恃才傲物,一样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却又不得不屈身于污浊的官场。”
“可他后来——”
“是我的错。我本以为,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往上爬,就不会再看人脸色,不会再被人指使,更不会再受人欺负。到头来,却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受人欺凌更加绝望的痛。那种明明彼此牵挂却又不得不形同陌路的痛,那种阴阳两隔、空余回忆与悔恨的痛…”
“这么说,你最该恨的人是我。”
“不,”老相爷摇头,“我原以为是你。可是岚儿说的对,贤生是我害死的,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
“可…”
“你知道么?他本无心朝堂。他说他毕生的愿望,是做个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孩子们围着,本本分分过一生…是我让他留了下来,是我说,‘我要让我身边的人全都能扬眉吐气的走在大街上’。而他就为了我这一句话,搭上了自己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方子璞叹气,“如果是我,不一定能做到。”
“如果你做不到,只能说明那个人在你心里还不够重。”老相爷点头道:“方大人,老夫劝你一句话,办完老夫这件案子,就请辞吧。”
方子璞很震惊:“为什么?”
“你不适合这里。你也好,贤生也好,你们这种性子根本就不该待在朝堂——”
方子璞急切的打断他:“可是我十年寒窗,一朝金榜,为的就是能入仕为官,为国家出一份力啊!”
“你听我说完,”老相爷依旧是一脸淡然,“贤生他能安稳地度过这大半辈子,可以说我的功劳占了大半。我读书虽不如他,却十分擅长人际周旋。但是你的情况和他不一样。岚儿他小孩儿心性儿,是护不了你的…”
“我不用他护着。”方子璞一字一顿地说。
老相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在思考些什么,末了:“要说你真有和贤生不像的地方,那就是你比他更执拗,更傲气。而贤生,一向是很温柔的…”
方子璞有些着恼:“别把我们跟你们混为一谈,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们…”方子璞语塞了。
“因为你们初涉仕途,所以觉着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日子一旦久了,没有人能常在湖边走而不湿鞋。在官场里,要么被人害,要么就去害人,无人可以幸免。”
“我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老夫说的只是事实。”老相爷道:“除非你们二人的关系并不是老夫所想的那样…”
“我说了,我们跟你们不一样。”小书生再次说得斩钉截铁。
周锦岚这边厢听着,心里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小书生说,“如果是我,不一定能做到”;他说,“我不用他护着”“我们跟你们不一样”;父亲说,那“只能说明那个人在你心里还不够重”…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都是对的。今天,也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
周锦岚低垂着头,蹑手蹑脚地转身离开。
“哪儿不一样?”老相爷又问一遍眼前的瘦弱书生。
“如果真有不得已要去害人的那一天,周兄他…不,是锦岚。锦岚他只会推开我,自己独自面对,而不是拉我一起陷下去。”方子璞一边想着,一边点着自己胸口看向牢里的人,眸光中似有星辰闪烁:
“反之亦然。”
不料老相爷笑了,“哈哈哈”的恣意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四壁之间:
“吾儿知己如此,此生何幸!”
21、曲终人散
周锦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后,便好似丢了魂儿一样在大街上游荡。直到在长街上遇见新宅的老管家,这才被人像提溜着小狗一样给带回了家。
御赐的新宅里,一切都是新的。深吸一口气,仿佛都能闻到木椅上新漆的味道。翰林编修的官职不高,但好歹也让他比同科庶吉士们提前入了官场。早先去翰林院报道时,同僚们在台面上唤他一声“周大人”;但在实际上,相府出了那么大的事,就算找遍整个京城,怕是也找不出一人能把他当做“大人”了。
周锦岚浑浑噩噩地用过晚饭,回到卧房里倒头就睡。他这一睡,便好似十年都没有沾过床似的,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下人们到底和他还不熟稔,但看得出自家老爷心情不好,也就没人去打扰他。直到陈景焕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周府的平静。
那人不顾众多仆从的阻拦,急匆匆地一脚踹开周锦岚的房门。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成天做这幅颓丧样子给谁看?!”陈景焕一声厉吼,将床上的周锦岚猛地惊醒。
周锦岚费力地从床上爬起,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人,道:“怎么了…?”
“怎么了?你这儿子做得真孝顺,自己的老子是死是活真的就撒手不管了?”
周锦岚大惊:“出什么事儿了?!”
“你父亲去了。”
老相爷死了。
辅佐过两朝皇帝,外曾安邦,内曾定国,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三十余载的老丞相,等不及秋后问斩,孤零零一人死在了牢里。
周锦岚知道父亲一直抱恙在身,自从宋贤生死后,老人家的身体状况更是每况愈下。据牢里的看守说,老相爷死的时候已经有三天未曾进食。外人对于他的死因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身体不济因病而故,有人说是受不了牢狱之灾一气而亡,更有甚者,说是皇帝暗中派人除之后快。
其实他们都错了。在周锦岚看来,父亲是自杀的。事实上,自打宋贤生死后,他就没想要独自活着。之所以撑了这么久,无非是为了站在相府背后的千万条生命,为了他的母亲,为了自己和两个哥哥。
如今父亲死了,支撑了周锦岚毕生二十年的大山彻底崩塌。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周锦岚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自己是该笑的。因为父亲累了。他在那儿风雨不动地站了三十年,是该歇歇了。
或许在天上,还有宋伯伯能陪着他,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饮一壶酒,下一盘棋。
几天后,相府被抄。
昔日里章台繁华、名楼胜景的丞相府邸一夜之间凋尽了繁花、熬枯了夏草。官兵们拿着长枪,执着火把,从黑夜里袭来。无情的判官们经历了五天五夜,才勉强将相府值钱的家私细软搜刮殆尽。在那没日没夜的五天当中,数不清的家亲女眷领了“皇恩”被赶出府,徒留□后一院的狼藉,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滔天富贵。
空空如也的府邸,就连堂前燕子也入了百姓家。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皇帝并没有赶尽杀绝。周家不是皇亲国戚,罪过再大,也莫不过一个“贪”字。在朝中众人的求情下,周锦岚的两个哥哥保住了性命,连同家眷一起被赶出了京城。
当周锦岚赶到相府的时候,抄家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他在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后面,找到了自己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的娘亲。
她平日里珠玉玲珑的发髻上不见半根金钗翠环,夹杂着银丝的头发胡乱散在肩头,身上的袍子还是锦缎的,却蒙上了一层油腻腻的灰尘,一双苏绣花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露出一边已经被踩成了黑色的袜子。一个老人家,就那样畏畏缩缩地蹲在石狮子后头,目光涣散,战战兢兢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喃喃自语。
周锦岚“噗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了她,一声声声嘶力竭、催人泪下的“娘亲”直叫得一旁列队站着的官兵都为之动容。起先,老夫人还像见了�